法国小伙收集百万中国底片，构筑一座“北京银矿”

▲苏文用老照片进行的拼贴创作

图片来源：北京银矿/苏文

历史未必总以重大事件的形式出现。很多时候，它藏在一次旅行、一场婚礼、一件新家具前的合影里，也藏在一卷差点被熔解的底片中。摄影的生命，或许正是在被遗弃之后，才开始被重新看见。

有些照片，原本不会走进美术馆。

它们没有作者署名，也不指向某个决定性的历史时刻。它们可能是一场婚礼上的亲友合影，一次旅游景点前的留念，一顿单位聚餐，一个孩子抱着麦当劳叔叔雕像的瞬间，或者一位年轻女性站在新买的彩电旁，欣喜地望向镜头。

▲艺术家、档案收藏者托马斯·苏文

摄影：Matjaz Tancic

这些照片曾经属于普通家庭的抽屉和相册。后来，随着胶片时代退场，它们被遗忘、丢弃，进入废品回收的链条。若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一眼，它们最终会被回收熔解，只留下胶片中可被提取的银。而在法国艺术家、档案收藏者托马斯·苏文（Thomas Sauvin）眼中，这些已被视为回收品的相片，是一座埋藏着时间记忆的“银矿”。

▲《银矿第9号抽屉》，2025年

图片来源：北京银矿/苏文

2009年，在北京郊区一家废品回收厂，他第一次看到成堆等待处理的35毫米胶片底片。回收者关注的是其中的银盐价值，苏文看到的却是另一种矿藏——一个时代留下的生活表情。此后十余年，他持续从各种回收渠道中抢救、购买、整理这些底片，逐渐建立起收藏项目“北京银矿”（Beijing Silvermine）。这个项目如今已成为研究中国民间摄影、日常影像与摄影书实践时无法绕开的案例。

▲“北京银矿：档案合辑”，展览现场，2026年

图片来源：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2026年6月19日——10月18日，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在上海推出展览 “北京银矿：档案合辑”。展览集中呈现苏文自2009年以来围绕“北京银矿”展开的收集整理工作。超过1500件照片、摄影书、拼贴、物件、装置与合作作品，一起构成迄今为止该项目最大规模的一次展示。

这场展览把观众带回胶卷摄影深入参与中国百姓生活的年代，也让我们看到，当这些熟悉又陌生的私人影像离开家庭相册，进入档案、出版与当代艺术系统后，会如何重新获得生命。

苏文1983年出生于法国巴黎。人们常用艺术家、档案收藏者、出版人来介绍他，而这些身份也勾勒出他工作的特殊路径：他很少以“拍摄者”的姿态出现，更多时候，他面对的是那些已经存在、却正在“消失”的图像。他关注被遗忘、丢弃或误置的照片。它们散落在跳蚤市场、旧书摊、旧相册、废品站和回收厂里，原本不属于艺术系统，也未必有机会被保存下来。

苏文的工作，往往就从这些无人理会的图像开始：找到它们，带走它们，重新整理它们，再通过编辑、出版、展览和合作创作，让它们进入新的观看语境之中。

▲“北京银矿：档案合辑”，展览现场，2026年

图片来源：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在摄影研究中，这类图像常被称为“vernacular photography”，中文可译作“民间摄影”或“日常摄影”。它不同于职业摄影师或艺术家创作的作品，而来自普通人对生活的记录：家庭、旅行、婚礼、聚会、儿童、宠物、风景、单位活动。它们常常技术普通，构图重复，甚至显得笨拙，却保留着极鲜活的社会信息。

▲档案号E-0008-29的影像

图片来源：北京银矿/苏文

苏文看重的正是这种“普通”。一张照片也许没有突出之处，但当成千上万张普通照片聚集在一起，时代的轮廓就会浮现出来：人们如何面对镜头，如何展示家庭，如何传达情感，如何理解现代生活，又是如何把某一时刻郑重地保存下来。

▲档案号A-13164-05的影像

图片来源：北京银矿/苏文

他的创作方式是一种持续的整理、编辑与转译。他不急于为照片给出单一解释，而是让它们在书页、展墙和装置中重新建立关系。

过去十余年，苏文围绕“北京银矿”出版了多本摄影书和艺术家书，并将这一档案延展为展览、影像、装置及跨艺术家合作项目。他的作品曾在芝加哥当代摄影博物馆、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广东美术馆等机构展出，相关出版物也被伦敦泰特美术馆、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法国国家图书馆和蓬皮杜中心等机构收藏。

苏文与中国的情缘，早于“北京银矿”项目的开始。

千禧年初期，他来到中国生活和工作，逐渐接触中国摄影、出版物和民间影像。2006年前后，他为英国的Archive of Modern Conflict从事顾问工作，收集与中国相关的照片和出版材料。那段经历让他意识到，中国近几十年的视觉材料远比人们想象中丰富，也远比既有摄影史所呈现的复杂。

▲档案号A-13164-05的影像

图片来源：北京银矿/苏文

真正让他走向“北京银矿”的，是2009年的一次发现。在北京郊区的废品回收厂里，大量35毫米彩色底片被堆放在一起。它们来自各处被丢弃的家庭相册和照相馆底片，等待进入废品回收流程。对回收者而言，胶片的价值在于其中的银；对苏文来说，照片中记录的人物、姿态、背景和物件，远比银本身珍贵。

他开始按公斤重量购买这些底片。一袋又一袋底片被带回自己的工作室，经过清理、扫描、筛选、分类，重新显影为图像。项目名称“北京银矿”由此而来：银，来自胶片的物质属性；矿，指向那些埋藏在废弃物中的记忆。

▲档案号A-15692-10的影像

图片来源：北京银矿/苏文

这些照片大多拍摄于1985年至2005年前后。这个时间段十分关键。改革开放之后，彩色胶片相机逐渐进入普通家庭，拍照从少数人的技术变成越来越普遍的日常行为。到了2000年代，数码相机和手机摄影迅速普及，胶片又很快退出普通生活。“北京银矿”保存的，正好是这段短暂而密集的民间胶片时代。

在这些照片里，宏大叙事退到远处，生活细节来到眼前。有人站在长城、天安门、海边、公园和动物园前合影；有人在婚宴上递烟、敬酒、举杯；有人穿着新衣服站在客厅里，身后是电视机、冰箱、组合柜和塑料花；孩子们在游乐场、商场、麦当劳和照相馆布景前摆姿势；年轻情侣把身体靠得很近，又在镜头前保留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拘谨。

▲档案号A-6416-37的影像

图片来源：北京银矿/苏文

照片中频繁出现的，不仅是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还有物质生活的变化。新家具、新家电、旅游景点、餐厅、商场、广告牌、制服、婚纱、塑料玩具等等共同勾勒出中国城市生活加速转型的年代。那些曾经被拍照者郑重记录的“新”，如今成了观察时代的线索。

随着持续收集，“北京银矿”的规模越来越大。目前这一档案已包含超过100万张照片，不过，苏文最重要的贡献并不止于保存数量庞大的照片。更宝贵的是，他为这些照片找到了重新被阅读的方法。

▲“北京银矿：档案合辑”，展览现场，2026年

图片来源：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以摄影书《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为例，苏文从档案中提取大量20世纪末中国婚礼影像，聚焦婚礼现场反复出现的香烟。递烟、敬烟、点烟、抽烟，这些动作在普通婚礼相册中原本只是仪式细节；经过编辑和排序，它们变成理解当时社会礼俗、男性社交、亲属关系和时代气氛的入口。

这本书后来成为“北京银矿”项目最具代表性的出版物之一，也显示出苏文如何把日常影像转化为具有观念性的摄影书。

▲档案号A-6765-12的影像

图片来源：北京银矿/苏文

因此“北京银矿”不能仅被视为一个怀旧项目。“怀旧”容易把旧照片处理成情绪化、可消费的过去，而苏文的工作更接近一次持续的档案实践。他让这些图像从废品中脱身，又让它们在不同展示语境中继续流动。它们可以是家庭记忆，也可以是社会史材料；可以成为艺术家书，也可以进入装置和展览；可以唤起个人经验，也可以引出关于摄影伦理、档案权力和图像再使用的讨论。一卷本来要被熔掉的底片，最终让我们看到一个时代如何面对镜头。

此次在Fotografiska上海影像艺术中心呈现的《北京银矿：档案合辑》，是苏文“北京银矿”项目迄今最大规模的一次展览。由策展人容思玉（Holly Roussell）策划，在上海展览之后还将进行国际巡展。

▲《银矿第2号抽屉》，2025年

图片来源：北京银矿/苏文

展览围绕项目的形成方式展开。观众在展厅中看到的不只是照片内容，还会接触到苏文的工作方法：他如何面对庞大的匿名图像，如何建立档案，如何从图像中提炼主题，又如何通过书籍、装置和合作创作延展这些材料。

▲“北京银矿：档案合辑”，展览现场，2026年

图片来源：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也由此，整个展览分为四个部分。

第一部分“档案”（The Archive），以超过1300张来自35毫米底片的照片构成大型装置。面对这样密集的图像阵列，观众很难只停留在单张照片的趣味上。家庭、旅行、婚礼、聚会、儿童、风景、城市空间不断交替出现，私人记忆汇聚成时代的视觉气候。那些相似的姿势、背景和表情，会让人意识到个人生活与社会变迁之间并非彼此分离。

▲“北京银矿：档案合辑”，展览现场，2026年

图片来源：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第二部分“工作室”（The Studio），在展览现场重建苏文的工作环境，呈现照片、相册、印刷品、书籍和档案材料。这个章节把档案背后的劳动推到台前。底片从废品站来到展厅，中间经历了清理、扫描、修复、分类、储存、编辑和出版。每一步都会改变照片的命运，也决定它们如何被后来的观众理解。

▲“北京银矿：档案合辑”，展览现场，2026年

图片来源：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第三部分围绕《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展开。作为“北京银矿”最具辨识度的摄影书之一，它将中国婚礼影像中的香烟细节转化为具有强烈节奏感的视觉叙事。展览把这本书单独呈现，说明摄影书在苏文实践中的重要位置。对他而言，书不是展览的附属品，而是一种组织图像、制造观看节奏和建立意义的方式。

▲“北京银矿：档案合辑”，展览现场，2026年

图片来源：Fotografiska影像艺术中心

第四部分“合作”（Collaborations），展示苏文与多位艺术家的合作项目，包括中国艺术家雷磊、日本艺术家小池健辅（Kensuke Koike）、英国艺术家梅琳达·吉布森（Melinda Gibson），以及瑞典艺术组合克拉拉·谢尔斯特伦与托比亚斯·费尔特（Klara Källström and Thobias Fäldt）等。

通过这些合作，“北京银矿”从一个照片档案转化为开放的创作平台。不同艺术家带着各自的方法进入同一批图像，使档案不断生成新的形式和问题。

▲选自“MeTv”系列，1980—1990年

图片来源：北京银矿/苏文

展览将“北京银矿”从档案、工作室、摄影书到合作项目逐层展开，观众由此看到这些影像如何被保存、整理、编辑，并在新的语境中被重新观看。它们原本来自家庭相册和废弃底片，进入展览空间后，仍保留着私人记忆的痕迹，也逐渐成为观察社会生活的图像线索。

▲《中国制造》

图片来源：北京银矿/苏文

在今天的图像环境中，拍照变得轻易，保存反而更加脆弱。手机相册里不断累积新的照片，许多图像还没有被认真观看，就已经被下一批图像覆盖。“北京银矿”的意义也在这里显现，那些曾被丢弃的日常照片重新获得了被观看的机会，影像与记忆之间的关系也随之被重新提出。

▲《赫拉克勒斯》，1985年

图片来源：北京银矿/苏文

苏文从废胶片中保存下来的，是陌生人的生活片段，也是由普通人共同留下的视觉档案。模糊的背景、过曝的天空、重复的姿势、郑重的合影和不经意的笑容，共同构成了一个时代的生活表情。历史未必总以重大事件的形式出现。很多时候，它藏在一次旅行、一场婚礼、一件新家具前的合影里，也藏在一卷差点被熔解的底片中。摄影的生命，或许正是在被遗弃之后，才开始被重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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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缪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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