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墨留痕：历代书家盛夏法帖的人文意趣

酷暑炎炎的盛夏，没有纳凉电器的古人，依旧临池挥毫。很多人欣赏书法名作，习惯于侧重笔法、流派、章法的技术分析，却常常忽略一个独特视角：不少传世经典法帖，诞生于溽热蒸腾的三伏时节。这些暑天书作不只是单纯的书法范本，更是古代文人直面盛夏、安放心绪的文字载体。不同于刻意创作的碑铭、诗卷，大多以尺牍手札形式留存，随性自然，把酷暑之中人的疲惫、闲适、感怀一一落于纸上。本文梳理自东晋至明清具有代表性的盛夏法帖，跳出单纯技法品评，从时令环境、书写心境、笔墨气象三者相融的角度，解读这批作品独有的艺术价值。

现存最早记述盛夏酷暑的名家墨迹，集中出自王羲之诸多尺牍。《淳化阁帖》收录《大热帖》《热日帖》《今日热甚帖》，都是书圣在会稽盛夏写给友人的短札。“今日热甚，吾至乏，惙力不具”“便大热，足下晚可耳，甚患此热”，文字朴素直白，毫无文人修饰。以往研究者多将这类手札当作日常通信一笔带过，却很少留意气候对书写状态的影响。江南盛夏潮湿闷热，人极易精神倦怠，所以王羲之这类暑天书札，笔势舒缓从容，没有刻意炫技的起伏跌宕，线条温润内敛。暑热消磨精力，书写不再是雅事表演，而是真实的情绪倾诉。也正因如此，我们得以看见褪去“书圣”光环的王羲之，体会普通人面对热浪的无奈，这也是晋代尺牍最动人的烟火气息。

五代杨凝式《夏热帖》，是书法史上极具辨识度的盛夏草书佳作，现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全帖为友人间问候信札，开篇直言夏热，还提及夏日饮品酥蜜水，意欲赠予友人。历经千年，文字多处残损，却丝毫不影响笔墨神采。米芾评价此帖“横风斜雨，落纸云烟”。值得留意的是，同样书写盛夏，王羲之笔墨趋于平和，杨凝式草书却奔放跌宕。身处乱世的杨凝式，常年佯狂避祸，酷暑搅动内心纷乱，这种心绪投射在纸上，线条欹侧交错，起伏强烈。高温带来的烦躁，转化为草书流动的张力。很多人读《夏热帖》只谈论草法奇变，却忽略环境与心境共振，暑气催生了笔墨当中不受拘束的自由气质。

两宋文人盛行尺牍往来，留下多幅盛夏名篇。蔡襄《暑热帖》与米芾《逃暑帖》，恰好形成鲜明对照。蔡襄《暑热帖》写道：“日夕风日酷烦，无处可避，人生缰锁如此，可叹可叹！”酷暑难耐，他由此联想到人世束缚，平淡的消暑闲谈上升至人生感慨。书法承袭晋唐法度，温润端雅，线条含蓄克制。天气烦闷，内心却保有自持与沉静，是传统儒者典型的精神状态。

米芾《逃暑帖》则是另一种人生选择。他不愿困在城中忍受热浪，奔赴深山密林避暑，在书信里欣然记录山居清凉。行书灵动跳荡，欹正相生，典型的“米氏刷字”风格。如果说蔡襄是于烦暑之中安守本心，米芾则是主动逃离喧嚣，寄情山林。一静一动，两种处世态度，借着盛夏笔墨完整呈现。同一时节、不同心境，造就风格迥异的书法面貌。

宋徽宗赵佶《夏日诗帖》，是夏日题材里少见的瘦金体诗卷。整幅作品书写黄梅过后的盛夏风光，荷风庭院、长昼熏风，描摹皇城夏景。瘦金体笔画劲挺锐利，瘦而不失丰润。帝王身居宫苑，有亭台池水消暑，不必承受民间酷暑煎熬。因此帖中不见抱怨暑热的文字，满是庭院夏景的清雅意境。与民间文人尺牍相比，气质雍容雅致，没有俗世焦灼，构建出独属于宫廷审美之下的盛夏图景。

延至明清，夏日书作持续涌现。明代马愈《暑气帖》，邀约友人暑气稍退之后登门小聚。行书洒脱自然，法度藏于随意之中。文徵明常年夏日挥毫，书信中曾写下“大暑连日，墨汁俱涸，书不成字”，直白记录盛夏书写的难处。高温之下墨汁极易干涸，考验书家把控笔墨的能力。诸多细节证明，时令气候实实在在影响古人书写条件，进而改变运笔节奏、墨色浓淡，这一点长久以来在书法研究中较少被重视。

纵观历代盛夏法帖，可以总结出一条容易被忽视的规律：环境影响心境，心境左右笔墨。酷暑带来生理上的疲惫、焦躁，书家大体走向两种创作方向。一部分人向内收敛，笔墨趋于沉静舒缓，借书写平复烦闷；另一部分人向外抒发，线条奔放跌宕，将燥热心绪倾泻于纸面。同时，我们应当区分，盛夏法帖价值不只局限于书法审美。这些尺牍如同微型时令日记，记录古代消暑习俗、人际交往、文人日常生活，是研究古代民俗、物质生活一手文字资料。

当下研习书法，大家习惯于临摹经典范本，却常常割裂作品诞生的时代环境与自然气候。读懂这些盛夏法帖，不止学习笔法结构，更要体会：书法从来不是隔绝现实的纯技艺。炎夏挥毫，寒天作书，风霜寒暑都潜移默化融入笔墨。千百年前，书法家在热浪里提笔、落墨，纸上留存的不只是汉字，还有一季盛夏的温度，一代文人真实的喜怒哀乐。

（文/王敏善，一级美术师，主流媒体专栏作家、文化学者，深耕书画艺术与人文研究）

参考文献

[1] 淳化阁帖 [M].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

[2] 故宫博物院. 故宫法书全集·五代宋元卷[M]. 故宫出版社，2013

[3] 俞丰. 读帖消夏[N]. 人民日报，2025-07-20（08版）

[4] 马子云，施安昌. 碑帖鉴定浅说[M]. 紫禁城出版社，1986

[5] 梁章钜. 退庵书画录[M]. 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12

[6] 紫牛新闻. 墨香消夏：名帖中的暑热记忆[EB/OL].2025-07-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