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个维度提升中华文化国际传播效能

近年来，全国多地陆续组建国际传播中心，逐步构建起“1+6+N”多主体、立体化对外传播体系，我国国际话语权与全球影响力得到显著提升。但要持续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向世界展现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我们仍需持续发力、多措并举，夯实国际传播能力建设根基，全方位提升国际传播综合效能。

提升国际传播效能，核心在于把握传播内在规律、优化对外传播策略。从底层逻辑与实践根基来看，国际传播本质上属于跨文化传播，首要任务便是破除不同文明间的文化壁垒、消解文化隔阂，这也决定了国际传播需要遵循跨文化传播的客观规律。

文化传播可由表及里划分为四层结构：符号层、仪式层、英雄层与价值层，四层结构如同洋葱般层层嵌套。这意味着，国际传播不能仅局限于输出符号层这类文化“表层外皮”，更要穿透外在表象、深入中间层级、直击核心价值内核。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引发海外受众的情感共鸣与价值共情。

符号层：国际传播的破冰船

符号，包括语言、文字、服饰、饮食、建筑、手势等，在国际传播实践中，通常体现为文化的标识性符号，具有强大的破冰作用，可以让原本兴趣寥寥的人为之驻足。文化标识性符号，对于异文化受众来说，既新奇又易于理解。这是由于符号的新奇感会让大脑瞬间释放多巴胺，从而成为大脑的唤醒开关，解决了信息吸引力问题；对符号的解码，一般不需要大脑进行深度处理，去解决信息转化问题。对于国际传播者来说，传播熊猫、地标建筑、武术、美食等诸多标识性符号，一般只需直接物理呈现即可，编码难度相对较低。

正因如此，中国的国际传播实践偏爱传播标识性符号，如四川国际传播中心开设了“三星堆文化”“三星堆Channel”“探秘佛像石窟”“熊猫每日秀”等一批特色垂类账号；洛阳国际传播中心大力推介牡丹花、汉服、洛阳博物馆馆藏文物等。众多国外自媒体博主也热衷呈现中国与众不同的符号，如重庆的穿楼轻轨、深达116米的地铁站、迷宫般的立交桥都成了热门元素，并将重庆标记为“建在山上的未来都市”“赛博朋克之城”。 海外受访者心目中集中代表中国文化的三大元素分别是中餐（50%）、中医药（45%）、武术（42%），这恰恰是长期热衷于传播标识性符号的结果。符号层的传播是我国目前最活跃、成效最显著的国际传播实践。

仪式层：国际传播的共振场

仪式，是文化中具有集体性、程式化的行为活动，包括问候礼仪、节日庆典、婚丧嫁娶、宗教仪式等，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是价值观的行为化表达。仪式中因承载文化因素的标识性符号，如道具、服饰、音乐、乐器，而易受关注。但要让异国受众对仪式由关注转变为喜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一是将仪式从特定民俗转化为共情礼仪。如我国舞龙舞狮仪式已脱离原本驱邪含义，转化为热闹、喜庆、祈福的全球通用庆典，英国伦敦元旦游行、澳洲墨尔本蒙巴节几乎每年都邀请舞龙舞狮团队进行表演。二是降低身体介入门槛。仪式感往往通过身体动作产生，旁观者如能丝滑融入仪式，文化隔阂便在参与中自然消解。泼水节就是其中一项具有典型性的仪式，当外来者参与相互泼水、欢笑追逐，异域仪式便瞬间化为难忘体验。三是赋予受众自我表达空间。最理想的仪式不是让受众看戏，而是让他们把仪式作为载体，表达自己的情感。

仪式是在特定时间、空间中的程式化展演，非常注重营造氛围。强烈的氛围感使仪式传播不需受众完全理解其意义便能产生情绪、情感共振，如集体鼓掌、同步动作。在跨文化场域中，仪式的国际传播应有递进：前期可重氛围重情感而轻意义，后期则应引导受众理解其价值内涵，完成从情绪感染到意义传递的跃升。否则，情绪共振难以升华为价值认同，传播也仅能滞留于情绪表层。

英雄层：国际传播的情感锚

英雄，指文化中被推崇、被效仿的人物形象，既可以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当代榜样，也可以是虚构的文学、影视角色，是文化价值观的人格化体现。一名能跨越文化障碍、让人产生情感共鸣的英雄，往往不是因为他的强大，而是因为他的“连接感”。连接感首先来自于人性弱点，如孤独、自我怀疑、对家人的眷恋等，从而成为连接受众的桥梁。其次，它来自于被动卷入。人们通常更喜欢被迫成为英雄的人，当普通人为了守护家庭、土地、真相等朴素价值挺身而出时，其行为最能引发共鸣。再次，它来自于共同价值。最后，它来自于“成长弧线”，即人物必须经历从“迷茫、自私、软弱”到“坚定、无私、强大”的转变。人们在关注这种成长时，实际上是在完成一次心理上的“共同进化”。如《哪吒》系列电影中的哪吒形象，正因为具有凡人的烦恼、情感而与受众建立了连接，从而获得广泛好评。

相比符号层和仪式层的展示，英雄层的故事讲述需通过语境预设、冲突构建、情感锚点、因果铺陈和共通化转译来完成，属于长序列编码。这意味着在操作层面，英雄层的国际传播难度远甚于符号层。因此，在国外受众广受欢迎的作品中，我国英雄故事作品相比符号和仪式作品，在数量与成效方面还需提升。

价值层：国际传播的认同域

价值观，即一个文化群体关于是非、善恶、美丑、人生等观念的根本信念与价值偏好，蕴含于符号层、仪式层、英雄层之中，是文化的灵魂。这一层次的文化元素具有极强的稳定性，形成人们最稳固、最核心的心理防线。价值观如以说教或宣称的方式呈现，往往难以达到预期效果。因此，价值观的国际传播需要更加迂回而精巧的策略。首先，价值观应当隐形化。价值观传播的最好状态应如盐溶于水，即将其封装在具体、微观的符号形态、英雄故事和仪式程序中。价值观应当是故事逻辑的自然结论，而非预设前提。唯有如此，受众才能在理解中自己推导出答案。其次，要善于寻找文化公约数。价值观一般兼具特定性和共通性，成功的国际传播是将前者转化为后者，如将孝道转化为家庭支持系统与亲情纽带，将大同世界转化为人类共同应对生存挑战。再次，提供可操作的生活方案。受众之所以喜爱某种价值观，往往是因为它能回应当下的生活痛点。最后，要为意义与情感留白，赋予受众一定的解释权。价值观的全球传播不是垄断意义阐释，也不是强加标准答案，而应给受众留出一定空间，让他们用自己的文化经验去补充和解释。

总之，我们应通过符号吸引、仪式带入、故事共情的方式，化身为生活美学的分享者、情感困境的共情者、现实问题的解答者，做到由浅入深、润物无声，持续大力提升中华文化国际传播力影响力，打破文化隔阂，引发世界各国人民发自内心的共鸣与认同。

国际传播效能的提升，本质上是一个引导受众从“看见”到“体验”再到“理解”最终走向“认同”的认知递进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四个文化层面各有其不可替代的传播功能：符号层是敲门砖，凭借直观新奇的视觉冲击，达到入眼之功，吸引异文化受众驻足；仪式层是加速器，以沉浸式的氛围营造与身体参与，让受众在“入身”的体验中完成从被动观看向主动参与的跨越；英雄层是连接桥，通过具体人物的故事讲述与情感联结，实现入脑之效，让受众在故事中思考、共情与推演；而价值层则是“终极归宿”，唯有在前三者层层递进、自然铺垫的基础上，才能从认知走向认同，从理解升华为信仰，最终达成入心。因此，我国国际传播不能仅注重符号层的热闹展示，而应沿着“入眼—入身—入脑—入心”的路径，循序渐进地穿透文化表层、触达价值核心，真正构建起与我国综合国力相匹配的国际话语权，让世界在共情与共鸣中，把握一个真实、立体、全面的中国。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研究员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刘娟

新媒体编辑：张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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