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荣参军五十周年】——天水籍铁道兵青藏高原轶事

【光荣参军五十周年】
——天水籍铁道兵青藏高原轶事
◻️ 毛恩海 回忆录

亲爱的朋友，当我们乘坐平稳舒适的列车，穿行于连绵隧道、驰骋于凌空桥梁，尽享山河通达天路畅行的便捷时，你是否知道？曾在半个世纪前，一群风华正茂的铁道兵战士，用青春热血铺就了这条山河通途。
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峡谷、风雪苍茫的高原戈壁，一代代铁道兵披霜踏雪、日夜鏖战。他们以血肉之躯攻坚冻土险滩，以赤诚之心守护家国大道。有人身负伤残，终身饱受病痛折磨；有人埋骨荒原，永远长眠雪域。青春与热血铸就了青藏铁路不朽的精神丰碑。五十年岁月流转，那段雪域筑路的峥嵘岁月，依旧深深镌刻在我这名天水籍铁道兵老兵的心底。

“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那个枪，雄壮的那个队伍浩浩荡荡。同志呀，你要问我们哪里去呀，我们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
这首由黄荣森作词、郑志洁作曲的《铁道兵志在四方》，是镌刻在铁道兵血脉中的军歌。从十八岁入伍到退伍归乡，我整整唱了四个春秋、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激昂铿锵的旋律跨越半个世纪风雨，至今萦绕耳畔、激荡胸怀。每当歌声响起，雪域高原的军旅时光、并肩坚守的战友情谊，尽数涌上心头，满腔热血依旧滚烫。
（一）
1976年春，年方十八的我，怀揣报国赤诚，与一众天水同乡青年响应祖国号召光荣入伍。辞别陇原故土与父老乡亲，我们身着戎装，意气风发，踏上奔赴西北高原的军旅征途。
结束三个月新兵集训后，我们从四川重庆茄子溪一路向西，奔赴青海哈尔盖。此地坐落于青海湖北岸，平均海拔三千二百余米，向西延伸便是海拔四千米以上的茫茫雪域戈壁。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盛夏，寒冬漫长，气候变幻无常、风沙终年不息，是铁道兵第七师后勤部重要的仓储驻地。抵达一周后，我被分配至八九二〇七部队十六中队军需仓库担任保管员。

初入高原，满目荒芜戈壁，飞鸟绝迹、草木稀疏。狂风骤起之时，黄沙漫天、遮天蔽日。日常饮食十分单调，常年依靠榨菜、酸辣菜罐头、储存的白菜果腹，日复一日，枯燥难捱。

高原缺氧与低压严寒，是横在所有新兵面前的第一道难关。初次在高原出早操，我常常感觉头顶沉闷如压重棉，脚步虚浮、头重脚轻。不少战友跑步不足一圈，便出现气短胸闷、头晕、鼻孔流血等强烈高原反应。
长久驻守高原，方能体会这片土地的严酷。这里水的沸点仅有八十五摄氏度，冬季最低气温可达零下三十五度，全年七个多月处于取暖期。低压缺氧、冻土风沙持续考验官兵身心。很多新兵饱受失眠头痛、指甲凹陷、血压波动困扰；一旦患上感冒，极易诱发致命的高原肺水肿，数小时内便可危及生命，给部队生活与铁路施工带来重重险阻。

雪域高原惜水如金，水是戈壁之上最珍贵的馈赠。我曾跟随军需科刘助理员，前往偏远施工连队运送应急物资，亲眼见证战友们的艰苦日常。高原用水依靠水车运送、定量分配，一盆清水供十人洗漱；水源紧张时，每人仅分得一杯清水，刷牙洗漱尽数使用，残存点滴净水还要收集起来供给隧道施工。寸水寸金的艰苦岁月，是我们铁道兵难以磨灭的青春印记。

青藏高原一日历经四季，昼夜温差悬殊。正午烈日灼灼，紫外线强烈，战士们的面庞被晒成深酱紫色，戈壁滩热浪蒸腾；每至午后，风沙如期来袭，黄沙弥漫，咫尺之间难辨人影；傍晚寒风骤起，气温急剧下降。当年露天集体观看电影，所有人都身披羊皮大衣、脚蹬厚棉大头鞋抵御严寒。漫漫冬夜，仅靠火炉与烤墙散发的微弱热量取暖，夜半翻身，刺骨寒意浸透被褥。
（二）
1974年12月，青藏铁路一期西宁至格尔木段工程重新上马。党中央、国务院将全线最为艰险繁重的哈尔盖至格尔木六百五十三公里施工任务，交由铁道兵承担。铁道兵第七师、第十师两万余名官兵闻令集结，从四川、贵州奔赴青海雪域，扎根戈壁荒滩，投身天路建设大会战。

即便身处高寒缺氧、连队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战友们筑路攻坚的热情从未消减。繁重施工之余，军营自有昂扬气象。每日饭前连队集体合唱革命军歌，雄浑男声回荡荒原。《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铁道兵志在四方》一遍遍唱响，鼓舞军心。
每逢佳节营、团集会或者组织观看电影，各连队之间拉歌比拼，场面热火朝天。这不只是歌声的较量，更是作风、干劲、团结与集体荣誉的比拼。战士们昂首放声，人人奋勇争先，嘹亮歌声驱散高原苦寒，尽显铁军昂扬风貌。

峥嵘岁月，历久难忘。半个世纪倏忽而过，《铁道兵志在四方》依旧是我心底动人的回响。上世纪六十年代，周恩来总理目睹铁道兵扎根边疆、艰苦筑路的情景，深为动容。一个寒夜，周总理结束外事活动后特意嘱托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当全国民众安然入梦时，边疆铁道兵依旧奋战在深山江河、戈壁雪域。电台应当深夜播放《铁道兵志在四方》，为一线官兵鼓劲。这项安排持续施行至文革初期。1963年11月，周总理接见铁道兵官兵时，更是带头唱响这首军歌，振奋铁军壮志。

铁道兵， 自1948年组建到1984年集体转业并入铁道部，三十五年间，铁道兵的光辉军史熠熠生辉。铁军足迹遍布祖国南北疆陲，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在绝境荒原筑起一条条钢铁大道。退伍四十多年来，我时常深情唱响这支军歌，身为铁道兵的自豪感从未褪色。不畏艰险、无私奉献、艰苦奋斗的铁道兵精神，始终不断激励我奋勇向前。
（三）
1977年盛夏，我奉命前往西宁调运军需物资，沿途走访青藏铁路施工现场。茫茫雪域之上，战友们奋战在隧道、桥梁工地，终日与泥浆沙石相伴，满身尘土泥泞早已是常态。

此行我专程探望同村战友毛治平，他时任铁道兵第七师三十四团某施工连队安全员。看着他从幽暗隧道走出，浑身沾满泥浆，张口一笑，唯有双眼与牙齿泛着白色。那一刻，我真正读懂了铁道兵坊间那句“死了没埋，埋了没死”背后的悲壮。

久别闲谈之间，尽是一线施工的重重凶险。毛治平向我讲述，锡铁山隧道洞内闷热潮湿、渗水不断。为抢抓工期，战友们常常脱去外衣，仅着短裤皮带，全力掘进。隧道爆破之后，硝烟尚未散尽，大家便立刻冲进洞内清渣、架设钢架、浇筑混凝土，循环不休。每一次进洞作业，都是直面危险的冲锋。他沉痛说起连队一名排长，在坡道推车作业时车辆失控，不幸被砸伤，腰椎断裂，落下终身重伤。听闻此事，我内心震颤：和平年代的铁道兵，没有炮火硝烟，却时刻直面生死考验。
青藏铁路大会战时期，施工任务异常艰巨，隧道掘进、桥梁架设昼夜不停，实行三班倒连续作业。营地里少有闲暇与欢愉，战士们极度疲惫，倒地便能沉沉睡去。深夜此起彼伏沉重的鼾声，是超负荷劳作最真实的写照。天色微明，大家又整装奔赴工地，在烟尘风沙之中继续战斗。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苦战，危险始终潜伏在身边。

青藏铁路横跨世界屋脊，西宁至拉萨全线一千九百五十六公里；西宁至格尔木段八百一十四公里，1979年铺通，1984年投入运营。线路中有近千公里坐落于海拔四千米以上的生命禁区，高寒缺氧、永久冻土、生态脆弱，都是世界级工程难题。山河无言，历史为证，仅铁道兵第七师，就有一百零八名官兵长眠雪域，还有无数战友落下顽疾、身受伤残，以青春和生命铺通天路。
我的同乡、同龄战友姬建中，原铁道兵第十师八九三四七部队卫生队手术室护士，退伍后曾任《天水日报》高级编辑。数十年过去，提起当年抢救战友的经历，他依旧热泪难抑。

四十多年前，姬建中在青海天峻县战地卫生队工作，参与抢救秦安籍战士贺二斤。彼时医疗条件简陋，面对垂危伤员，医护人员用尽手段，尝试胸内心脏按摩全力施救，最终依旧没能挽回年轻的生命。
贺二斤与姬建中同年入伍、同乡赴疆。新兵连点名时，一众秦安乡邻质朴独特的名字曾引来阵阵笑声：“李六十四！”“高遂巴！”“苻求儿！”
待到“贺二斤！”一声点名，一声清脆稚嫩的应答，让大家记住了这名乡村少年。谁也不曾想到，这个每月仅有九元津贴、名字朴素无华的年轻人，最终永远留在了青藏高原。

入伍三年，贺二斤坚守施工一线。一次隧道爆破，哑炮突发意外，他身受重伤被紧急送入手术室。起初伤情尚稳，数日之后病情急剧恶化，检查发现腹部重创，半米小肠坏死。手术进程中，伤者呼吸、心跳骤然停止。医生立刻开胸，直接对心脏进行按摩施救，历时一小时奋力抢救，依旧无力回天。
少年壮烈牺牲，噩耗传遍连队。手术室外，战友压抑不住悲恸，阵阵呜咽响彻营地，一群铁血男儿失声痛哭，成为高原之上令人心碎的一幕。
贺二斤，是该部队七年筑路历程里，三十六名因公牺牲烈士之一。千里青藏线，每一根枕木、每一寸路基，都浸润着铁道兵的汗水`与热血。回望今日盛世繁华，万家安康；可像“贺二斤”这般平凡质朴的青年，永远定格在了最美的青春年华，默默守护这条高原天路。
（四 ）
我由衷致敬英雄的铁道兵部队。艰苦奋斗、团结拼搏、无私奉献的铁军精神穿越岁月，感人至深，催人奋进。

三十五年间，铁道兵听党指挥、向险而行。从大兴安岭到南海之滨，从东海沿岸到青藏高原，凡是地形险峻、环境恶劣的铁路工程，几乎都留下铁道兵奋战的身影。哪里有艰难险阻，哪里有家国需要，哪里就有铁道兵勇往直前的足迹。

史料记载，战火年代，铁道兵抢修铁路三千六百余公里，抢建铁路六百九十余公里，修建备战公路四百三十余公里；和平建设时期，新建铁路一万两千五百九十余公里。三十五年间，八千三百一十四名官兵为国捐躯，五万九千二百三十四名战士负伤奉献，用血肉之躯构筑祖国交通大动脉。

我们没有亲历战场炮火，却亲眼见证了和平年代里一幕幕悲壮的牺牲。每当想起长眠高原的战友，听见当年救护车呼啸的声响，我的内心依旧翻涌，难以抑制泪水。

七十年代的我们，十八九岁奔赴海拔四千米的生命禁区，每月津贴仅有九元。大家不曾计较得失索取，谨记军人天职与家乡父老的嘱托，一心默默奉献。

五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当年奔赴高原的天水籍铁道兵青年，如今大多年近古稀。岁月染白青丝，历经世事沧桑，却抹不去那段激情燃烧的军旅记忆，割舍不下深厚的战友情谊。

虽然高原苦寒给许多战友身上留下了长久伤痛，但和长眠雪域的烈士、终身伤残的弟兄相比，能够平安归乡的我们，已是万分幸运。那段雪域筑路的岁月，是我一生最珍贵、最光荣的回忆。

2006年7月1日，青藏铁路全线通车，天路圆梦。听闻喜讯，我满怀激动与自豪。多年以来，天水籍铁道兵战友相聚闲谈，总怀揣同一个心愿：重返青藏高原，踏上我们曾经奋斗过的土地，亲眼见证高原翻天覆地的变迁。

今年，恰逢我光荣参军五十周年。我将亲身见闻、雪域筑路的往事整理成文，追忆峥嵘岁月，缅怀所有牺牲、伤残的铁道兵战友，以此告慰长眠昆仑的英魂。

铁血背影长存，不朽军魂永续。铁道兵精神与昆仑山河同在，铁道兵情谊与日月同辉。那段滚烫的高原往事，将不断鼓舞我们坚守初心、勇毅前行。

作者简介：
毛恩海，网名恩泽如海，天水市人。现为中华诗词学会、甘肃省诗词学会、天水市诗词学会会员。天水杜甫研究会会员，中国工业摄影协会、甘肃省摄影家协会、甘肃省现代摄影学会、天水市摄影家协会会员；天水市摄影艺术家协会理事。天水孔子文化研究学院宣传部部长。新媒体西部书坛首席摄影师。

（部分图片来源网络，侵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