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破碎时代来临，不用再怀念过去

7月16日，29个国家代表在上海签署《关于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的协定》。这个总部设在上海的政府间国际组织，将推动人工智能国际合作和全球治理。哈萨克斯坦、老挝、巴基斯坦、俄罗斯、印度尼西亚等国成为创始成员国。[1] ([China Foreign Affairs][1])

这件事的意义，不只在于中国又参与建立了一个国际组织。

几年前，中美人工智能竞争还集中在芯片性能、大模型能力和企业市值。现在，竞争已经进入技术标准、算力基础设施、产业生态和国际治理规则。

美国也在做同样的事。2025年7月，特朗普政府发布人工智能行动计划，提出放松监管、加快数据中心建设，并推动美国人工智能产品向海外出口。[2]美国希望输出的不只是一款模型，而是一整套由芯片、算力、云服务、软件和标准构成的技术体系。([新华网][2])

中美正在成为人工智能世界的两个中心。

但两个中心不等于两个阵营。

今天的国际格局，不会像冷战时期一样被一条线整齐切开。大多数国家也不会在中美之间完成一次选择，此后永不改变。

一个国家完全可能使用美国芯片，部署中国开源模型，采用欧洲数据规则，再从中东进口能源。它在安全上依靠美国，在贸易上依靠中国，在金融和气候问题上又与欧洲合作。

安全上的盟友，可能是贸易上的对手；技术上的伙伴，也可能是政治上的竞争者。

世界不是一分为二，而是一地碎片。

这就是大破碎时代。

人工智能只是最先照亮裂缝的那束光。

过去的全球化相信一套简单逻辑：资本去回报最高的地方，企业去成本最低的地方，商品和技术在全球范围内自由配置。哪里便宜就在哪里生产，哪里先进就从哪里采购。

现在，这套逻辑被改写了。

企业采购芯片，不仅要看价格和性能，还要判断出口限制；国家选择云计算平台，不仅要看服务质量，还要考虑数据安全；建设供应链，不仅要计算运输成本，还要评估制裁、战争和政治关系。

效率开始让位于安全，市场开始服从政治。

当一种芯片能否出口取决于国家关系，当一套模型能否使用取决于安全审查，技术就不再只是技术。它已经成为划分体系边界的工具。

人工智能领域的两个中心因此正在形成，但真正的世界比两个中心复杂得多。

特朗普、普京和欧洲之间的关系，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美国与欧洲仍然是盟友。北约2025年海牙峰会决定，成员国到2035年将年度国防及相关安全支出提高至国内生产总值的5%。这个目标很大程度上来自特朗普要求欧洲增加军费、减少对美国安全保护依赖的压力。即使宣言通过，西班牙、比利时等成员国仍对如何落实存在明显分歧。[3] ([新华网][3])

特朗普并不准备简单放弃北约。

他要的是美国继续掌握联盟的领导权，欧洲承担更多成本。保护仍然可以提供，但不能再免费提供。盟友关系被重新算成了一笔账。

美国与俄罗斯是战略对手，特朗普却一直保留与普京直接交易的渠道。2026年6月，特朗普与普京通话讨论乌克兰危机。根据俄方公布的信息，特朗普表示将对欧洲伙伴和乌克兰施加影响，推动军事行动结束；他还认为，如果俄乌冲突尽快结束，美俄关系可能发生新的变化。[4] ([新华网][4])

这对欧洲是一种直接刺激。

俄罗斯被欧洲视为最现实的安全威胁，美国却是欧洲长期依赖的安全保护者。欧洲一边担心普京通过战争改变欧洲安全秩序，一边又担心特朗普绕过欧洲，与俄罗斯直接安排欧洲的未来。

所以，欧洲开始重新武装，也开始重新讨论战略自主。欧盟推出规模约8000亿欧元的防务计划，包括向成员国提供贷款、扩大联合采购、放宽军费预算限制等措施。但欧洲各国的财政能力、安全诉求和对美态度差异巨大，战略自主依然举步维艰。[5] ([新华网][5])

美国想降低维持旧秩序的成本，俄罗斯想重新划定欧洲安全边界，欧洲想避免同时受制于华盛顿和莫斯科。

三方之间有联盟，有对抗，也有交易。

传统的敌我地图已经解释不了今天的世界。

莫德尔斯基的国际政治长周期理论，能够为这种混乱提供一个观察视角。

莫德尔斯基认为，国际秩序会经历兴起、全盛、衰退和重组。主导国家在上升期为国际社会提供安全、市场、金融和规则；随着维持秩序的成本不断上升，利益分配又越来越难以让各方满意，原有秩序的合法性便会下降，其他力量开始争取更大空间。[6][7] ([公共政策研究院][6])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美国主导建立联合国、布雷顿森林体系、全球贸易规则和军事联盟。冷战结束后，这套体系进一步扩张，构成了人们熟悉的全球化时代。

但维持一个全球体系，需要持续付出成本。

美国需要保护盟友、维持海外军事存在、提供市场，也要承担贸易逆差、产业转移和国内利益失衡。特朗普的“美国优先”，正是美国国内对这些成本日益不满的结果。

他仍然要美国的领导权，却不愿再承担过去那种领导责任。

他要盟友增加军费，要贸易伙伴接受关税，要技术合作服从美国安全标准，也要把市场、美元、芯片和军事保护变成讨价还价的筹码。

与此同时，中国正在形成新的产业、技术和合作网络；欧洲追求战略自主；俄罗斯挑战原有安全秩序；全球南方国家要求获得更多发展机会和制度话语权。

旧中心没有倒下，新中心已经出现，其他力量也不愿意永远成为任何中心的附属。

这不是一个新秩序已经建成的时代。

恰恰相反，这是旧秩序逐渐失效、新秩序尚未成形的时代。不同规则、不同联盟、不同技术体系和不同利益组合同时存在，彼此竞争，也彼此依赖。

世界因此不会完全脱钩。

贸易还会继续，技术仍会交流，人员依然流动。但每一项合作都会增加政治条件，每一条供应链都会增加安全成本，每一个国家都需要为最坏的情况准备备用方案。

不要再怀念过去的时代。

那个强调效率、相信市场、认为经济联系能够消除政治冲突的全球化阶段，有其特殊的历史条件。它不会原样回来。

怀念解决不了芯片限制，也挡不住关税、战争和金融制裁。真正需要做的，是按照新的现实重新安排国家战略、企业经营和个人选择。

对中国来说，自主与开放缺一不可。

自主，是为了不被任何单一体系卡住；开放，是为了连接尽可能多的市场和伙伴。在一地碎片的世界里，真正的优势不属于封闭得最严的国家，而属于能够连接最多碎片、为别人提供最多选择的国家。

大破碎时代已经来临。

最危险的不是旧时代结束，而是世界已经换了地图，我们还在按照过去的路线赶路。

【参考文献】

[1] 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 成立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协定签署仪式在上海举行[EB/OL]. 2026-07-16[2026-07-28]. ([China Foreign Affairs][1])

[2] 新华社. 美国发布AI行动计划 放宽监管措施[EB/OL]. 2025-07-24[2026-07-28]. ([新华网][7])

[3] 新华社. 北约宣布2035年前将成员国军费开支提至国内生产总值5%[EB/OL]. 2025-06-25[2026-07-28]. ([新华网][3])

[4] 新华社. 普京与特朗普通话，讨论伊朗局势和乌克兰危机[EB/OL]. 2026-06-15[2026-07-28]. ([新华网][8])

[5] 潘革平. 欧洲战略自主的微光与迷雾[EB/OL]. 新华社，2025-03-10[2026-07-28]. ([新华网][9])

[6] 郭海. 莫德尔斯基的长周期理论与中国[EB/OL]. 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2023-02-28[2026-07-28]. ([公共政策研究院][10])

[7] 崔建树. 霸权转移的周期逻辑——莫德尔斯基国际政治长周期理论及其缺陷[J]. 世界经济与政治，2007（12）：24-32. ([中国社会科学网][11])

[8]: https://www.news.cn/world/20260615/cbe0c64ee8b74a528872cb52a503d585/c.html?utm_source=chatgpt.com "普京与特朗普通话讨论伊朗局势和乌克兰危机"

[9]: https://www.news.cn/world/20250310/2136af30367545a693fc40a2ac1436e1/c.html?utm_source=chatgpt.com "专栏丨欧洲战略自主的微光与迷雾"

[10]: https://ipp.scut.edu.cn/2023/0228/c35510a508784/page.htm?utm_source=chatgpt.com "郭海：莫德尔斯基的长周期理论与中国 - 公共政策研究院"

[11]: https://www.cssn.cn/was5/web/search?channelid=213634&outlinepage=10&page=114&perpage=10&utm_source=chatgpt.com "中国社会科学网统一检索服务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