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东点下发送键的时候,手应该是稳的。
那是一条公开声明。他在里面写,自己全部内容都有原始书面文件、法院生效判决书支撑,无捏造、无夸大、无恶意诋毁。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回答。
在那之前,他已经走完了仲裁、一审、二审、再审全部四个程序。
都输了。
事情的起点,是一份期权协议,86万股,两个创始人的签名,和一个只差8天的距离。
7月28日,小红书前员工姜东在社交平台公开发声,控诉自己在期权归属前8天被公司解除劳动合同,86万股期权全部作废。
7月22日,小红书刚刚以一句“目前流传的IPO相关信息均不属实”回应了沸沸扬扬的上市传闻。
6天,足够一场新的风暴成型。
而在姜东之前,另一个前员工陈浩已经举报到了港交所、香港证监会和中国证监会。他赢了劳动诉讼,获赔80多万,是国内首例法院穿透VIE架构、认定境外期权属于劳动报酬的判例。
两个人,隔着一周,先后把矛头指向同一家公司。
他们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
01、86万股,差8天
2018年秋天,姜东入职小红书。
那是这家公司估值还在30亿美元上下的年份,远没到后来的数百亿。他的岗位是首席技术专家,后来又负责媒体智能团队。
作为核心人才,他拿到了一份Offer,境外主体Xingin的80万股期权。
2018年12月,协议正式签了。行权价0.5美元每股,入职满两年可归属50%。协议上,代表境外主体签字的人是小红书创始人毛文超。
2020年1月,又一份文件来了。毛文超和另一位创始人瞿芳共同签字,追加授予姜东6万股期权。
在职期间,他手里合计握着86万股期权。如果一切顺利,从30亿到数百亿的价差,足够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但2020年8月25日,小红书向姜东出具了《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距离他入职满两年,也就是首批期权归属的日子,只差8天。
姜东不服。他走完了劳动仲裁、一审、二审、再审,全部四个程序。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驳回了他的全部诉讼请求,法院认定小红书合法解除劳动合同,期权依协议约定终止。
庭审中,小红书提了三条抗辩。
第一条,境内书行科技和境外期权主体Xingin不存在控股关联,反对追加境外主体参与诉讼。
翻译一下:发期权的那家公司,和给你发工资的那家公司,“没有关系”。
第二条,不认可毛文超、瞿芳签字的6万股期权授予文件的效力。
翻译一下:创始人签的字,公司不认。
第三条,针对官方企业邮箱发出的入职Offer,以“无法核查当年HR信息”为由不予认可。
翻译一下:官方邮箱发的文件,查无实据。
三条抗辩,每一句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在小红书,“官方”两个字,边界在哪里?
姜东在公开信里提了四个问题,希望小红书公开回应:
第一,境内书行科技和境外Xingin到底有没有控股关联?
第二,毛文超和瞿芳签的6万股授予文件,到底算不算数?
第三,多起员工争议中,解除劳动关系的时间都临近期权归属节点,是巧合还是规律?
第四,官方企业邮箱发的文件到底算不算数?
小红书没有回应。
02、一个赢了,一个输了
姜东不是第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人。
在他之前,陈浩的路更长。
2022年6月,陈浩入职小红书,担任商业化华南直销负责人。年薪150万,其中近50万以期权形式发放。境外Xingin授予他3万股期权,分四年行使。
2023年12月,首批期权成熟前夕,小红书以“不胜任工作”为由将他单方解雇。
陈浩开始打官司。
违法解除劳动合同一案,广州中院终审认定小红书解除行为违法。期权损失赔偿一案,天河区法院一审认定:期权虽然是境外主体发的,但境内公司负责招聘、发Offer,还把期权算进薪酬里,二者紧密关联,期权属于劳动报酬。
两案合计,小红书赔了80多万。
这是国内首例法院穿透VIE架构、认定境外期权属于劳动报酬的生效判例。
陈浩赢了。姜东输了。
同一个VIE架构,同一个期权问题,不同法院给出了不同答案。
03、法庭上说“没关系”,上市时说“有关系”
为什么会有这种差异?
答案在VIE架构里。
这是中国互联网公司的标准操作:境外设主体,境内做业务,通过协议控制实现“一张皮、两套壳”。对公司来说,这是合规的上市路径。对员工来说,签期权协议的是境外公司,发工资的是境内公司。
平时,这两张皮是一体的。你开会、打卡、领工资、收邮件,一切都在“小红书”这个名字下面。创始人在期权协议上签字,你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公司的承诺。
但到了法庭上,两张皮突然裂开了。
小红书在陈浩案中说:境外公司跟境内实体“相互独立、无关联关系”,所以中国法院没管辖权,要去香港仲裁。
小红书在姜东案中,说了同样的话。
但问题是,小红书如果要在港股上市,必须采用红筹VIE架构,境外控股主体得通过一系列协议控制境内实体才能合并报表。
在劳动诉讼里,小红书说:没关系。
在上市申报里,小红书必须说:有关系。
同一个公司,同一套架构,不同的场景,两套不同的话。
陈浩抓住了这个矛盾。
2026年6月,市场传出小红书要赴港递表的消息。陈浩开始举报。6月28日向港交所上市部、香港证监会投诉;7月7日在中国证监会官方平台完成实名举报;7月21日补充举报。
证据包括全套诉讼文书、离职材料和多名同期被裁员工的佐证。
举报直指两点:
第一,小红书在司法诉讼和IPO申报中,对VIE架构境内外主体的关联关系表述不一致,涉嫌信息披露违规;
第二,期权行权前集中裁员、用工合规瑕疵,属于招股书必须披露的ESG劳工风险。
04、7月28日,姜东站了出来
7月22日,小红书终于开口了。
“目前流传的IPO相关信息均不属实。”
一句话。没了。
声明对VIE架构矛盾、批量裁员等核心指控,只字未提。
陈浩在个人账号上问:“那贵司在期权案答辩状和二审上诉状中说的‘境外期权主体与其无关’,属不属实呢?”
他告诉媒体:“我只想要(小红书)道歉。”
7月28日,姜东站了出来。
两个前员工,隔着一周。一个赢了但继续举报,一个输了但选择公开。
有消息说,小红书在私下联系前员工,想补发期权、签和解条款,在IPO前清理历史遗留的劳资纠纷。
陈浩回应:他的诉讼已经全部结束,不需要额外赔偿,身边在诉讼的同事也没接到相关通知。
清理工作,远未完成。
据陈浩说,自维权以来,已经有近50名小红书离职员工来找他,都是在期权行权期被辞退、期权作废的类似遭遇。
50个人。50个差几天、差几个月的故事。
05、四个问题,小红书没有回答
一家公司从创业到上市,要经历很多考验。
产品、市场、竞争。
但还有一种考验,往往被忽略,信用的考验。
当你对员工说“入职满两年授予期权”的时候,你是认真的。当你在期权协议上签字的时候,你是认真的。当你用官方邮箱发Offer的时候,你是认真的。
那为什么到了法庭上,这一切突然就不认了?
姜东提的四个问题,每一个都在追问同一件事:在小红书,“官方”两个字的边界在哪里?
创始人签字的文件算不算数?官方邮箱发的文件算不算数?境外期权和境内工作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期权归属前解除合同是巧合还是规律?
小红书至今没有回答。
而资本市场在看着。
《消费日报》报道,小红书在2024年融资时跟投资方签了对赌条款,如果2026年底前没上市,创始人要以个人资产按9%年化利息回购投资人股份。按几百亿美元估值算,这个回购金额是天价。
批量劳动争议如果被认定为系统性用工风险,就必须写进招股书。
姜东和陈浩们的维权,已经不只是个人劳动争议了。它正在成为小红书上市路上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06、那张纸上写的,到底算不算数?
陈浩赢了,拿了80多万,但他没停。他举报,把VIE架构的矛盾摆到台面上。
姜东输了,86万股成了泡影,他也没沉默。他公开,把四个问题抛给公众。
一个赢了还在说,一个输了还在说。
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那张纸上写的,到底算不算数?
一级市场再怎么宠,二级市场只看账本。那道题不复杂:合规基础夯实了没有?历史账本清理了没有?对得起相信你的人没有?
86万股,差8天。
3万股,差5个月。
差的或许不只是天数。
下一次,当小红书再上头条时,市场想看到的或许不是严谨的公关措辞,而是这家公司如何回答那两个前员工提出的问题,以及那50个还没站出来的前员工,他们的期权,又差了多少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