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撞断3颗门牙后又痛失父亲，17岁自闭症男孩对妈妈说：“老了换我养你”

VOL 3906

今年五一，上海一位自闭症孩子妈妈接连遇上了两件难题，她17岁的儿子轩轩骑车被撞倒，三颗门牙当场摔断，肇事者骑车逃走；另一边，相伴十多年，先后罹患鼻咽癌、脑梗、肺癌晚期的丈夫，正躺在医院病危抢救。

走投无路之际，她向大米和小米发来求助（）希望能从全网征集线索找到肇事者。两个多月过去，事情终于有了结局。

前几天，她特意留言告诉我们：经过三所单位联动调解，对方全额承担了儿子所有的医药费与牙冠费用；可遗憾的是，车祸纠纷妥善解决没多久，孩子爸爸就永远离开了母子二人。

办完丈夫丧葬事宜、安顿好家里，她才终于腾出时间回复所有关心此事的读者。

大米和小米与轩轩妈妈聊了聊，她讲述了这段日子里遭遇丧亲、独自带着轩轩生活的日常。

口述 | 轩轩妈妈

整理 | Zoey_hmm

图 |轩轩妈妈

处理完儿子的事故，丈夫离世

轩轩出事地点在前滩鳗鲡嘴烟雨桥下坡处，那天他戴好安全帽独自骑行哈啰单车，被一名下坡急转的男士撞倒在地，三颗门牙当场断裂，肇事者摔倒爬起后，没有一句道歉，直接骑车逃走了。

事发恰逢五一音乐节，警力全部调配去维持现场秩序，事发区域又是监控盲区、共享单车无牌照，起初警方告知我们，找到肇事者的希望十分渺茫。万般无奈之下我把经历发布出来求助网友，警方最终找到了肇事者。多方调解后，对方一次性赔付了牙冠修复的所有费用。

轩轩持有残疾证，属于无业心智障碍人士，在上海九院看牙可以享受残联救助政策，抽牙神经、口腔清创、消炎基础治疗等项目全部免费。

如今轩轩的牙齿已经修复完毕，看完牙之后他特别开心，还夸赞医生：你真是个天才，把我的牙齿搞得跟原来一模一样。

只是这次意外给孩子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时至今日，轩轩独自走路、乘坐地铁公交出行都毫无问题，唯独始终不敢再骑自行车。

我不忍心刻意触碰这段伤痛回忆，打算等他心境慢慢舒展之后，再循序渐进陪着他放下心结。

轩轩被撞这件事还在协商过程中，扛了13年病痛的丈夫却永远离开了我们。自从轩轩确诊自闭症后，我丈夫就查出了鼻咽癌，常年依靠中药调理身体。

2020年疫情封控三个月，我们无法外出抓药，他的病情开始恶化。正好那会轩轩小升初，转入普通学校适应困难，学校三天两头找我丈夫谈话，他精神压力太大了，血压一下飙升到260，突发脑梗倒下。

住了十天院之后，我坚持请医生每日上门针灸康复两年，好不容易让他恢复到可以自主行走，解封后复查，新冠叠加旧疾影响，丈夫又查出肺癌晚期。

这些年他身上叠加了糖尿病、高血压、肾功能不全等多种基础病，一次次化疗彻底搞垮了身体，完全无法自主活动。

家里没有亲人搭手帮忙，91岁的婆婆需要大伯、姑姑轮流照料，我一个人守着卧床的丈夫，还要照顾轩轩。街道有长护险，每天能上门陪护一个小时，那一个小时是我唯一的喘息时间。

为了两头兼顾，我把轩轩送进了一所公办寄宿学校，一周回家一次，我才能腾出精力照顾丈夫。

5月21号，丈夫彻底陷入深度昏迷，周身血管干瘪硬化，常规输液针头再也无法扎入，医生只能在他大腿植入深静脉导管维持抢救。我趴在他耳边说，轩轩被撞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对方赔了钱，他迷迷糊糊中点了点头。

插管两天后，他望着窗外喃喃念叨外面风景很好看，说了几句胡话，之后便永远离开了我们。

丈夫走的当天，轩轩一直守在病床边，一遍遍喊爸爸，却再也得不到回应。可能他懵懂地明白，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

丈夫生前一直想去我的老家金华游玩，自从脑梗发病后，整整六年都未能如愿。上海墓地售价动辄二三十万，我们实在无力承担，征得丈夫默许后，我将他安葬在了金华。

村书记体谅我一个人带着自闭症孩子不容易，无偿为我们划拨了一块墓地，让他得以安稳长眠。

“旅途归来，儿子变懂事了”

丈夫刚走那段时间，我整夜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掉，精神恍恍惚惚，经常出门忘了关煤气、忘了关灯，走到半路又折回去检查。同事劝我：你千万不能倒下，一旦你身体垮掉，轩轩就再也没有依靠了。慢慢想开之后，我逼着自己调整心态，也决定带着低落的轩轩出门散心。

我们第一站去了轩轩向往已久的云南昆明。轩轩从小喜欢出门旅行，每年寒暑假都会外出，去年去过威海，还和爸爸一起去过武汉，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记录、绘画当地风景，这次昆明之行也不例外。

他特别痴迷轨道交通，每天清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独自跑去当地老旧铁轨散步闲逛，用AI把自己喜欢的列车图片合成到铁轨风景里，每次生成满意的画面，他都能高兴半天。

我们逛了昆明老街、斗南花市，当地物价十分实惠，一斤多重的芒果只要五毛钱一个，二十块钱就能买到一大盘土鸡。昆明天气也好，不像上海那么湿黏，出点汗也不腻，人待着舒服。

我还带他换上少数民族传统服饰拍写真，银饰随身叮当作响，平日里内敛拘谨的轩轩，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我们在昆明有熟识的朋友，住宿在宾馆，一日三餐大多在朋友家。朋友家有个比轩轩小两岁的妹妹，两个孩子每天一起玩耍，聊学校的趣事和日常点滴，轩轩难得有了合拍的小伙伴，青春期的他还冒出了小心思，跟我说云南的小妹妹很漂亮，以后想要在云南找女朋友。

他很喜欢这座城市，临走之前郑重拉着我约定：“妈妈你回去努力赚钱，在昆明买套房，我要在这里住，以后你老了我养你。”

即便满心不舍，但他又牢牢记得每周六要回上海参加面点培训，于是主动收拾行李返程，看他这样，我又欣慰又心酸。

离开昆明后，我们又回到金华待了一个星期。老家变化巨大，以前成片的良田盖起了别墅，村里的明朝老城墙修缮过了，还新建了党群活动中心。

我79岁的老母亲看我瘦了不少，每天都叮嘱我多吃饭，亲戚们对轩轩很友好，院子现摘的青菜、水库钓的鲜鱼、家养的土鸡，三餐都按照他喜欢的口味做。

两段旅途下来，轩轩像换了个人。以前偶尔叛逆、事事依赖我，回家后会主动扫地、倒垃圾，我问他干嘛，他说：“我要生活自理啊，不然我以后怎么生活？怎么照顾妈妈？”

我也真切感受到：多带孩子出门开阔眼界，内心丰盈之后，孩子自然而然就会慢慢开窍、长大。

现在我好好跟他沟通，他都能耐心听进去。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他总会毫无征兆地说想爸爸，“这个时间点，爸爸原本也该睡觉了。”

“人生除了死亡，都是擦伤”

轩轩目前就读于上海一所职业技术学校中专班，学制四年，20岁才能毕业拿中专学历。

他喜欢做中西面点，此前已经成功考取中式面点五级证书，残联每年都会为心智障碍青少年开设免费就业技能培训，今年我为他报名了西点进阶课程，全程一共 9节课，分九个周六上完，培训点位会安排志愿者全程陪同照看孩子。

他动手能力扎实稳健，老师配比好的食材原料，他都可以独立完成揉面、塑形、烘烤面包曲奇全部流程，授课老师时常夸奖他做得细致优秀。

学校原本可以免费全日制住校，食宿无需花钱，每个月还能领取230元生活补贴，可接连遭遇车祸、爸爸离世诸多变故之后，轩轩抵触住校生活，坚持每日走读上下学。学校距离家中仅有 1.5 公里，往返十分便捷，我便顺着他的心意。

眼下最要紧的是另一件事，就是为即将年满18周岁的轩轩，办理无民事行为能力司法鉴定与指定监护人手续——一旦年满 18 周岁，原生法定监护关系会自动失效。

轩轩心智单纯、完全不懂拒绝别人，之前在小区遇到乞讨的老奶奶，他直接把身上仅有的10元零花钱全给了人家。

倘若不办好这套监护手续，日后他很容易被人诱导办理贷款、人身财产权益遭受侵害却无从维权。

本来孩子爸爸可以作为手续申请人，如今丈夫离世无法参与办理，我前后往返法院、残联沟通协商，最终说服孩子叔叔出面担任申请人，所有证明材料均由我筹备递交，叔叔仅需开庭当日到场一次即可，目前材料刚刚上交法院等待审核。

手续办结后，我作为法定监护人，可全权保障轩轩人身、财产所有合法权益。

工作与收支方面，我原本在公办幼儿园做保育老师，如今幼儿园适龄生源缩减面临裁员，下个月起我就不再担任保育岗位。

我打算转岗园内保洁工作，工作内容轻松、心理压力更小，寒暑假还可以完整陪伴轩轩。加上每月2000多元的退休工资，母子二人节俭度日，完全可以维持日常开销。

丈夫刚刚离世那段时间，街道居委会、残联一直格外关照我们，平日里也会发放各类生活补助；闲暇之余我也会参与社区志愿服务，邻里之间彼此帮扶，感觉也没那么难熬了。

临终之前丈夫一直宽慰我：这么多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在扛，轩轩交给你照顾，我打心底里放心。

安顿好丈夫的后事，我发了一条朋友圈：“你在春山里，我在红尘中。隔着距离，各自安好，各自努力。”

他那边他自己去努力，我这边的心愿就是好好保重身体，拥有更多精力陪伴、照料轩轩长大。

前两天轩轩突然跟我说了一句话：“人生除了死亡，其他都是擦伤。”也不知道他从哪看来的，我觉得很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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