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正定：梁思成判定的两处古建，如今又有新说法

因为暴雨，抵达正定后我们先改去了定州博物馆，回到正定时已是晚上。夜色也降下来了，我们坐在车上穿梭于古城街巷中，四处看看，广惠寺的华塔亮着灯，远远一尊花塔浮在光里，确也辉煌；还有夜市喧闹如白昼。夜色里人对一座城是没什么实感的，看不真切，只觉得灯影幢幢、金碧交错，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戏。

直到第二天天亮，才真正看清正定。也许是经过前一日大雨洗涤，整个城市特别清洁，连空气、阳光也透着北方爽朗的劲儿。我不禁想起梁思成当年走进正定的感受，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正定城中各类建筑屋顶构成的天际线：

"我们能看见远处高大的绿色玻璃庑殿顶；东南极远处有似了望台的高建筑物。顺着地平由左向右看，更有教堂的塔尖；八角形的塔(那是在照片里已瞻仰过的天宁寺木塔)；绿色玻璃屋顶；和四方形的开元寺砖塔。"短短几分钟，他就感受到正定城大的"出于意料之外"，他说他没想到自己眼前"这一大片鳞次栉比屋舍之中，还蕴藏着许多宝贝。"

他说的宝贝，就是他正定之行的收获——隆兴寺及四塔，以及阳和楼及县文庙两处重要的发现。九十年后我们踩着梁先生的足迹走这一趟，也是为了这几处建筑，不过其中的两处，已与当时的论断不同，有了新的说法。

正定有两座文庙，一座是府文庙，一座是县文庙。县文庙里那座大成殿被认为是五代建筑。五代十国的木构，今天学界公认不过六处：山西平顺龙门寺西配殿、天台庵、大云院，平遥镇国寺，福州华林寺，再就是正定县文庙大成殿。其他几处之前我已经都去过了，照旧说，文庙大成殿是我五代建筑之行的收官。

梁思成去往县文庙时，这里被用作为正定女子乡村师范学校，他一进门就径直往里走，想着如果没值得注意的建筑，就立刻回头，免得浪费时间。结果一眼就瞅到了大成殿："好一座大成殿；雄壮古劲的五间，赫然现在眼前。"他正自兴奋，就被人逮住了，原来是校长，告诫他们这是女子学校："你们青年男子，不宜越礼擅入。"

《县志》称县文庙为明洪武间建，但梁思成认为大成殿绝非洪武间物，"难道是将就原有古寺改建，而将佛殿改为大成殿的。我很疑心它是唐末五代遗物。如果幸而得到确实佐证，则在正定所有古代建筑中，除亦甚可疑的开元寺钟楼外，当推此殿为最古。"

我们去时，县文庙几乎没什么人，梁思成到访时被人盘问的诸种狼狈，今天逛文庙的人大约很难想象了——大成殿就安安静静地矗立着，屋顶舒展自然，确实与众不同。但如今也有认为大成殿是明代的仿唐建筑，理由是山西太谷惠安村宣梵楼大殿和文庙大成殿在结构和做法上有许多相似之处，而宣梵楼大殿是明宣德三年建造的。另外，大成殿中使用了驼峰托平梁的做法，多出现在北宋中期之前，明代也屡见不鲜，比如山西沁县的洪福寺。再结合明代初期，因为北方被金元统治了两百多年，所以兴造时很喜欢模仿中原的唐宋建筑。

而且，2010年8月，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对正定县文庙大成殿的明间脊槫和明间北侧上平槫取样，进行了C14测年并进行树木年轮校正，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正定县文庙的内部构架很可能是明代的遗存。

出了县文庙一路往前走，就是开元寺，这里有半座唐代木结构建筑。梁思成写它："钟《志》称唐物，但是钟上的字已完全磨去，无以为证。钟楼三间正方形，上层外部为后世重修，但内部及下层的雄大的斗栱，若说它是唐构，我也不能否认。"他甚至说，这"乃是金元以前钟楼的独一遗例"。

另外寺院中还有一座须弥砖塔，梁思成当时认为是明嘉靖四十一年修，现在一些书中，也说是明代大修过的砖石结构九级密檐式方塔。正定文旅的官网上有一则新闻，说2005年，重修此塔时，在塔刹发现大量文物，更在第二枚宝珠的表面发现了百余字的铭文，于是对塔的年代有了新证据："直隶真定府开元寺旧有宝塔一座，自大唐贞观拾年肆月初捌日建立，迄清朝壹千叁百余年，于顺治拾捌年柒月贰拾贰辰时倒。坐有僧大造化名自成等同化重建。从康熙元年修，至康熙四年秋月大功完造……"

可见，这座塔是清初复建的，最早的唐塔是贞观十年四月初八建的，高僧自成等化来善款重建此塔。康熙七年所立的《重修真定开元寺浮图记》碑中，记载着重修须弥塔的事，其中善款捐助者还包括重臣索尼、索额图、梁清标等朝中重臣，足见高僧募化的能力。

寺内还有唐代三门楼石柱遗址，以及原来寺中正殿法船殿的殿基遗存。在寺院里走走转转，有一种回望历史的感觉，特别是拍照时，框住那些建筑和遗迹，仿佛也用镜头框住了千年的历史。

今人看待废墟，心境已然不同。不再像过往观照圆明园、《小城之春》里的残垣，满是满目疮痍、回望苦难的情绪。当下的废墟，被视作不朽历史与绵长辉煌的见证，照见现世万物转瞬即逝，所有人间荣耀不过昙花一现。废墟激起民族的自豪，又裹挟忧郁与怅然，其间还涌动着乌托邦式的理想抱负。

临济寺的澄灵塔，梁思成叫它"青塔"，说"这青塔在正定四塔中为最小一个，但清晰秀丽，可算塔中上品"。

此塔为临济宗开山祖师义玄禅师的衣钵塔。唐大中八年，义玄住持临济院，禅风峻烈，惯用"棒喝"启发学人，成语"当头棒喝"即源出于此。其所创宗派因地得名临济宗，在禅宗五家里流传最为久远、影响遍及四方。黄庭坚、苏轼、苏辙皆与临济宗往来密切，被禅录视作门下；王安石变法受挫之际，亦从临济直捷雄健的禅法中获得精神支撑。

咸通八年义玄禅师圆寂，弟子在寺里建塔藏衣钵，唐懿宗赐名"澄灵塔"。宋金战火毁了寺，只塔独存，金大定二十三年才重修。南宋时，日本僧人荣西两度入宋学禅，把临济宗带去日本；到了室町时代，那个疯疯癫癫、聪明绝顶的一休和尚，正是临济宗的奇僧。今天日本临济、黄檗两宗，仍把正定临济寺认作祖庭，年年有人来澄灵塔下朝拜。

这也是临济寺的特色，正定四塔八大寺，其中三座寺庙残破毁损，似乎也仅余下临济寺一座依旧香火延续，我们抵达时，不仅感受到氤氲的烟火气，还能够感受绵延千载的禅风。一座河北小城的塔，牵着东亚的禅脉。梁思成当年怕也想不到，他随口一句"塔中上品"，评的是建筑，也是一千年里飘洋过海的那缕香烟。

天宁寺凌霄塔，正定人叫它"木塔"，其实砖木混合。梁思成巡城，把它当第一个目标："天宁寺木塔离大佛寺最近，所以我们就将它作第一个目标。"他顺着东大街西走，"约有两里来到寺前空地。空地比寺低洼许多。塔的周围便是这空地和水塘"。他记下："塔身下四层为砖造……第四层以上斗栱及各层檐均为木造，实际上是一座砖木混合造的塔。"

凌霄塔最绝的，是第四层中心竖一根木柱，直通塔顶，再用八根梁向外散开撑住——这"塔心柱"结构，古建筑专家罗哲文在《中国古塔》里说"我国现存实物中，仅正定天宁寺木塔存在这样一种结构方式"，是孤例。

《宋史·方技传》里记着个和尚怀丙，真定人，塔心柱朽了，塔身歪向西北，众工匠束手，他另制新柱，只带一个助手进塔，外头连斧凿声都没听见，一会儿出来，塔正了。这便是"抽梁换柱"的来历。怀丙还干过更绝的——用浮船把陷在河里数万斤的铁牛捞起来。一个和尚的工程本事，比今天许多工程师都神。

广惠寺华塔也是孤例，梁思成写道："若由形制上看来，这华塔也许是海内孤例。其平面及外表都是一样的奇特。"他还说，就平面论，这塔"殆可视为'金刚宝座'塔之变形，盖将四隅塔与中央主塔合而为一者也"。

华塔俗称花塔，塔身上半截塑着力士、狮、象、佛、菩萨，像一束巨大的花。这种花塔兴于宋辽，元以后几乎绝迹，全国剩十几座，正定这座最华美。"华塔"其实是"华严之塔"——那些繁复装饰，表现的是华严宗的莲花藏世界。乾隆四次驾临广惠寺，给这花塔题过诗。

华塔的确是观感最动人的一座塔，想来也难怪原名 "花塔"。正定一城四座古塔，形制各不相同，每一座都承载着独属于自己的往事。梁思成 1933 年四月到访，身处兵荒马乱之中，却坦言 "收获意外的圆满"。

如今漫步正定，唐、五代、宋金、明清，数个朝代在此比邻相接。时光仿佛被层层堆叠在塔身之上，恒久驻留，无人能够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