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台山大白塔

大白塔位于五台山中，是世界文化景观遗产——五台山最具辨识度的视觉地标。这座全名为“释迦文佛真身舍利宝塔”的佛塔，是一座元代覆钵式佛塔，以“塔中有塔”的独特形制闻名于世——大塔腹内藏有古佛塔，古塔之内又供舍利，层层相套，世所罕见。这一建筑奇观并非偶然设计，而是佛教传承与建筑技艺千年积淀的结果，承载着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

秋韵五台山 史文勇　摄

多次营建

五台山大白塔“塔中有塔”的格局，并非一朝一夕建成，而是经历了多次重要的历史营建阶段，逐步形成了“大塔套小塔”的特殊形制。

最早可追溯至佛教传入中原时期，据清代汪本直的《清凉山志辑要》记载：“汉明帝时，摩腾西至，以慧眼观清凉山，乃文殊化宇，中有阿育王所置佛舍利塔。”相传古印度阿育王造了八万四千座佛舍利塔，五台山这座最早的阿育王铁塔体量小巧，供奉佛真身舍利，是五台山佛教信仰的最初圣物。高僧摄摩腾赴五台山礼谒，见此塔后“奏帝建寺额”。

唐代是“塔中塔”格局的正式奠基期。唐代开成年间，外国高僧圆仁入唐求法，去过五台山后在书中写道：“（大华严寺）阁前有塔，二层八角，庄严殊丽，底下安阿育王塔，埋葬地下，不许人见，是阿育王所造八万四千塔之数也。”这段文字说明，唐代五台山已经形成了“塔中有塔”的形制，内层舍利塔不轻易示人，体现了对佛舍利的至高尊崇。

元代是“塔中有塔”形制的定型期。元大德年间，元成宗敕令尼泊尔著名匠师阿尼哥主持设计建造大白塔，将唐代所建的二层八角佛舍利塔整体藏于大塔腹内，正式形成了外大内小、塔中套塔的独特格局。阿尼哥采用覆钵式佛塔形制，以砖石构筑大塔，通体涂白，俗称“大白塔”。这座塔既是藏传佛教建筑艺术在中原的典范之作，也是中国现存最高的元代覆钵式塔。

明清两代又经多次重修加固。明永乐年间，明成祖朱棣命太监杨升重修宝塔，并将塔院从显通寺中独立出来，敕建“大塔院寺”。明万历年间，慈圣李太后敕令太监范江、李友主持大规模重修，《清凉山志》载：“基至黄泉，高二十一丈，围二十五丈，状如澡瓶。上十三级宝瓶高一丈六尺，镀金为饰，覆盘围七丈一尺。”最终奠定了今日所见的规模与形制。

建筑智慧

从建筑结构看，五台山大白塔的“塔中有塔”并非简单的空间嵌套，而是经过精密设计的建筑杰作，体现了古代工匠高超的结构力学智慧。外部大白塔整体为砖石结构，主要由方形台基、八角须弥座、覆钵式塔身、十三层相轮、塔刹等组成。塔总高五十余米，塔身呈覆钵形，线条圆润饱满；塔顶为铜铸鎏金塔刹，悬铜质檐板，下缀风铃，清风徐来，铃声远播数里。整座塔比例匀称，气势雄浑。

内部的古塔则深藏于大塔覆钵腹部的中心位置。内层为二层八角砖塔，塔下即供奉着佛舍利。这种“外塔包内塔”的结构，在建筑力学上形成了双重承重体系：外层大塔承担主要的竖向荷载与水平风力，内层古塔则作为核心筒体增强整体刚度，内外塔身之间填充夯土与砖石，形成稳固的夹心结构。这种设计既保护了内层圣物，又提升了整座塔的抗震性能与结构耐久性。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内层古塔始终处于封闭状态，不对外开放。佛舍利作为最高圣物，不轻易示众。外层大塔既是供养舍利的殿堂，也是保护圣物的屏障。信众绕塔礼拜，虽不见内层古塔与真身舍利，却能感知其存在，信仰的力量反而因这份神秘与尊崇而更加深厚。

文化深意

“塔中有塔”的形制之所以在五台山出现并传承至今，深层原因在于中国古代“包塔重修”的建筑传统与佛教“层层加持”的宗教理念高度契合。在中国古塔营建史上，“包塔重修”是一种常见的保护与扩建方式。当旧塔因年代久远、风化破损，或因规格不足以彰显地位时，后世通常不在原址拆旧建新，而是在旧塔外围包裹砌筑新塔，既保存了旧塔，又扩大了规模、更新了面貌。

这种做法蕴含着“不舍旧缘、再植新功”的文化心理，是对历史的尊重与对信仰的传承。从唐代包古塔建八角塔，到元代包唐塔建大白塔，再到明清两代多次加固修缮，一脉相承地遵循了崇古护旧的营建理念，最终形成了罕见的多层嵌套结构。从宗教象征意义看，塔的层层相套寓意着佛法的传承不断，从印度到中原，从汉唐到元明，法脉相续，代代相传。

此外，大白塔的“塔中有塔”也见证了汉藏佛教交流的历史。元代阿尼哥建塔，引入藏传佛教覆钵式形制，却保留了汉地原有的舍利古塔，体现了藏传佛教对汉地佛教传统的尊重与融合。这座塔也因此成为汉藏佛教文化交流的标志性建筑，明清时期更是藏传佛教信众朝礼五台山的核心圣迹。

五台山大白塔 史文勇　摄

艺术价值

在中国现存的万千佛塔中，五台山大白塔的“塔中有塔”形制极为罕见，具有极高文物价值与艺术地位。2009年，五台山作为世界文化景观遗产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大白塔作为核心建筑遗存，被世界遗产委员会评价为“融合汉藏建筑艺术的创造性杰作”。其独特的建筑结构，不仅是中国古代建筑工程技术的实物见证，更是佛教艺术中国化的典型范例。

从建筑史角度看，大白塔完整保留了从东汉到明清的建筑文化层积。不同于大部分古塔只有单一时代的遗存，它的塔身之内叠压着不同历史时期的建筑信息，犹如一部立体的中国佛教建筑史。内层唐代古塔的形制、元代阿尼哥的建筑技艺、明代的工程做法，都在这座塔中得以保存，为研究中国古代建筑史提供了不可多得的实物标本。

如今，修缮一新的大白塔依然矗立在五台山腹地，洁白的塔身与蓝天白云交相辉映。很少有游客知道，在他们仰望的这座巍峨巨塔的腹中，还深藏着千年古塔与佛舍利圣物。这座“塔中有塔”的建筑奇观，以其厚重的历史、精湛的技艺与深邃的信仰，默默诉说着五台山悠久的佛教传承，成为中国文化遗产中独一无二的艺术瑰宝。

来源：忻州日报《文化旅游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