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嫉妒”到“忮忌”，一场21世纪的语言微革命

上个月底，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我忮忌《置身钉内》的作者”，本意是讨论职场对人的异化。

但不知从哪冒出一群人，文章一个字没看，读到标题里的“忮忌”就急了。有的留言说是“打拳”，有的连发好几个“嫉妒”，仿佛这个词本身，比整篇文章的内容更重要。

文章发出去的第二天，本号创下了单日掉粉最高纪录。

说真的，有点意外。没想到区区一个词语，就能让这么多人“心态崩了”。

后台留言

这恰恰证实了一个有趣的事实：原来ta们的确很在乎这类词汇的使用，以及它们背后所指向的权力结构。长期以来的“视而不见”，不过是既得利益者在佯装目盲。

这让我更想展开聊聊，以“嫉妒”为代表的这类词汇的变革，到底动了谁的蛋糕？

忮忌 vs. 嫉妒

“忮忌”并非一个生造词。《诗经》里写道，“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反对者说，“忮忌”的情感比“嫉妒”更强烈，往往带有“害人之心”，不宜用来作同义替换。

且不说汉字在漫长的历史中经历了多轮变革，许多字的意思和使用场景，在当代都出现了较大变化。

比如，在古代“肥”也作褒义词形容人，如“肤革充盈，人之肥也”；但在现代，“肥”多搭配动物或含贬义。这种变化，是社会文化观念影响词语使用的实例。

语词的流变本身就与具体使用情况高度挂钩，尤其是中文这种高度依赖语境的语言。况且，修改字词表达的行为本身也并非毫无意义。

所以，“忮忌”一词是否适用，取决于表达者的语境，是单纯的比不上ta人而生出不甘之心，还是带有“害人之心”的恶意行为。这种对具体场景中语义分寸的拿捏，也正是语言最有趣的地方。

再从词语本身出发，《说文解字》释“忮”为“很也”，指固执、违逆，而“害（伤害）”这个意思，是从“很”进一步引申出来的。这也证明了中文词语表达和使用的灵活性，并不像某些人所说，祖宗之法不可变。

《说文解字》中对“忮”的释义

退一万步说，如果真的不可变，那就把嫖、妓、奴这些本来作为褒义的字，全部还原成它原来的意思。

女字旁的负面词汇，正在被修正

汉字里，大量带有负面意味的女字旁词汇被保留和被高频使用。除了嫉妒，还有奸诈、妄图、嫌隙……仔细想想，它们和女性真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而如今很多人正在做一件事，就是把那些带女字旁的贬义词，逐步替换成不带性别指向的词。

比如，“嫖娼”换成“闝倡”。“嫖”这个字，本义是“勇猛、轻捷”，跟性交易毫无关系。后来被借用来指代男性购买性服务，然后这个义项反客为主，把本义覆盖了。

这也佐证了我们在第一部分所说的，许多词语在使用过程中，延伸出新含义的情况。

而“闝倡”，门中败类，比“嫖娼”精准和生动得多。

闝的释义

这些被遗忘的旧字，被重新打捞上来，用于替换那些被污名化了的文字。不要因为一个字用了很多年、用得很顺手、大家都这样用，就觉得“本该这样”。

被污名化的词，正在被夺回

“名媛”一词在民国时期指名门闺秀，代表独立、有教养，可在某些社交平台上，已经沦为“拼单拍照、博取上流社会身份”的代称。

“公主”本是高贵的称谓，而“公主病”让这个词变成矫情的代名词。

“小姐”是对年轻女性的尊称，如今在许多场合已成为性工作者的委婉说法。

“大妈”是对年长女性的尊称，现在却成为抨击女性年老、聒噪、教育水平不高的侮辱性词汇。

《去有风的地方》台词

这些词都曾是正向的、指向女性的、带有尊重或美好意味的词汇，却在实际使用过程中被一层层地涂抹上嘲讽、贬低、性化的色彩，成为代代相传的笑料和暗讽。

而现在越来越多的女性在为这些词语重新解释和正名，并通过“我很娘 我是妇女 我是公主 是媛 是小姐 是三八”这样主动“认领”的姿态，逐步夺回这一场话语争夺战的阵地。

我们习以为常的“辱女词”暴力

还有一些词，连“修正”或“夺回”都谈不上。它们从一开始，就是指着女性骂的武器。

比如，“妈的”“X你妈”“你奶奶的”。为什么我们骂人的时候，总习惯性带上对方的女性亲戚？

还有那些带女性生殖器官的辱骂词语，也是辱骂词汇库里最脏、最重的话。

因为在这套语言系统里，女性总是被物化的、被占有的、可以被侮辱的客体。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通过侮辱一个男人身边的女性，来达到羞辱他本人的目的。

这种结构性的语言暴力，已刻进了每个人的语言习惯。

为什么有人急了？

回到那个掉粉的标题：我忮忌《置身钉内》的作者。

只是一个词语而已。正文甚至没有提到任何性别相关的话题，就让一批人“破防”了。

一百年前，有人提倡白话文，把“之乎者也”换成“的了吗呢”；有人提倡简化汉字，让更多人能读书认字；有人废除缠足，让女人不再被裹进那一小块布条。

那时候也有人急，说“这是亡国灭种”。

白话文运动

一百年后，有人在尝试做类似的事。把女字旁的负面词汇换掉，让那些字回归原有的意思；把被污名化的好词抢回来；把侮辱女性的脏话从日常语言中剥离开来。

不缠足，是解放双脚。更正表达，则是在识别权力，解放语言，破除长期存在的男本位叙事。

因为一个“忮忌”就急到破防的人，不过是这场运动里，最先该被剪掉的旧辫子、最早该被淘汰的一批旧词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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