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卡夫卡的作品晦涩难懂，荒诞离奇，却被很多人奉为经典？

按照精神分析学的小说分析方法看，任意一个小说作品都必须要遵循两个基本原则：

1、潜意识本身无法表达，不管是个人潜意识还是集体潜意识，都无法通过精准的语言阐述，只能用形象去代替；

2、艺术创作是创作者构建的幻象，它既满足了创作者的本我需求，也满足了欣赏者的本我需求。

在这里我们不去苛责佛洛依德老头子在心理学方面的缺陷、不足或者武断，仅就文学而言他本人的学说是具有相当重要的参考价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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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的这个说法非常准确的解释了一个现象，即中式古典诗词为什么在意象构建上具有独特的魅力，从而广为流传。现代文学创作中，这一手法被美国意象派大师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介绍到西方并引起了广泛的认可、模仿，不得不承认这种手法是一个非常具有生命力的创作方法。

我们来举一个例子：

江雪 ——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这首五言绝句你很难很难去描述它到底阐述了什么，但受到中国传统文化浸润的人非常容易就可以体会到诗歌中传达的愉悦感。当你用别的形容词去转述这种愉悦感的时候，愉悦感就会消失，因为诗歌本身仅仅是描述了一个场景，在诗歌里并没有直接描述任何情感、情绪，只是利用这个场景勾起了被中国传统文化浸润的人的通感。

这里我们提到了“浸润”。

同样，卡夫卡的作品对于受到西方传统文化浸润的人会具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通感，引发读者的情感、情绪共鸣。他同样避免了直接描绘任何情绪、情感，而仅仅是通过故事情节客观阐述让读者自己去共鸣，在转述的时候就失去了原本的含义。

这是因为《江雪》或者《变形记》是直接针对个人潜意识或者集体潜意识构建的意象。

当我们把它提升到意识层面的时候，它本身就失真了，指望着它再次沉入潜意识又要带来另一次严重失真，传达到异种文化读者心中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东西。想要原样传达这种意象本身是一个违背逻辑的事情，向受到甲种文化浸润的读者，传达基于乙种文化构建的意象，是没有途径的。

所以你会觉得卡夫卡的作品“晦涩难懂”。

受到西方文化传统浸润的西方人也非常难以理解《江雪》，因为它本身描述的是一个并不那么让人舒服的场景，彻骨寒意中的雪景偏偏又远离了人群，这不是一种复合普遍进化心理学的“舒服”，全人类共通的“舒适”是资源丰富、人际交往、气候温和。

只有饱受儒家士大夫阶层文化浸润的人，会体会到这里面的“孤傲、寂缈、兼济”。卡夫卡的《变形记》是同样一个道理，你如果没有受到西方历史文化的浸润，你很难体会到里面对于宗教和社会变革的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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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种现象称为：“灌汤包现象”。

品尝灌汤包是个美妙的过程，面皮、汤汁、肉馅在热腾腾的笼屉里显得极为诱人，品尝的过程美妙无比；

当我们把灌汤包拆分成面皮、汤汁和肉馅，单独端上来的时候，这种美妙无比的过程就消失了。

比如说你用做TACO的方法去做灌汤包，除了得到一手滚烫黏腻的肉汤你什么美妙体验都不会有，灌汤包就是灌汤包，它只能以灌汤包的形式呈现才可以得到灌汤包的品尝体验，当你拆分、重组成taco，这个体验就消失了。

说到底文学创作本身仅仅是一个“通信”过程，完全符合信息论原理，符合香农定理，但由于人类心理学的复杂性导致这个通信过程极为不顺利。总的来说作家——作品——读者这个模型，与信源——信道——信宿这个通信模型没有本质区别，你可以吧“3R”模型扩展为作家——阐述人（人物）——背景——虚拟读者——读者这个模型，但你也可以把通信要素扩展为信源——信号——信道——噪声——信宿这个模型，依然是一一对应的关系。

文学创作是以文字为载体的，其信道容量 C=Blog⁡2(1+S/N)，其中带宽B往往取决于作品使用的文字种类，一个优秀的作家可以把带宽做到无限趋近于他使用文字的上限，但永远也不可能达到上限。

根据“边际效应递减”原理，绝大多数作家在“带宽”这个层面都差不太多，在这方面投入太多的精力并没有太大意义，顶级作家与入门级作家之间的“带宽”差异也就是文字的凝练程度上相差并不会有太大的区别。

那么，提高信道容量效率最高的办法就是提高信噪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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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有效降低“噪音”的做法就是直接描述意象，避免混入更多噪音。

还是拿《江雪》和《变形记》举例，两者都是作者“提高信噪比”的优异尝试，柳宗元和卡夫卡都绕开了极其容易混入噪音的“自我”层面，直面潜意识层面的“本我”，无论是直接针对个人潜意识，还是直接针对集体潜意识，都可以有效避免浮在意识层面的诸多干扰，从而向读者传达高出几个数量级的信息量。

读者在根据文字复原作者信息的过程中不可避免要引入噪音，导致信道容量下降，这就是所谓的“信宿噪音”。信宿端噪音在信息论中的阐述比较复杂，这里没必要做，你只需要知道信宿本身的内在特质事可以产生噪音的，就足够了。就像一台电子管收音机，工作时间长了发热，就会导致电子管特性变化，导致频点漂移，就是这么简单。

现在我们可以来分析卡夫卡作品晦涩难懂、荒诞离奇却有着大量拥趸的原因：

1、它本身是个意象化表达，是直接针对潜意识的；

2、在翻译过程中经历了“灌汤包现象”，为了翻译成另一种语言，译者进行了“拆了灌汤包做成taco”的过程；

3、在异种文化读者这里又引入了大量的噪音，非要去“搞懂”它本身就是在引入噪音。

最终卡夫卡的作品在这个通信过程中遭遇了非常严重的扭曲失真，传递到中国读者这里的有效信号已经微乎其微，这不足为奇。其实你非要把《江雪》翻译给西方读者看，是一样的，对于这种直接面向潜意识的意象化写作，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那么，怎么“尽可能”读懂卡夫卡呢？

1、作者本人已经死了，你没法把卡夫卡挖出来让他重写，信源噪音以及信道中因为表达方式产生的噪音会一直存在；

2、你也没法让译者单独给你翻译一遍卡夫卡的作品，信道中因为翻译引入的噪音也会一直存在；

3、唯一有效的方式就是降低信宿噪音，也就是读者本人引入的干扰因素。

我的建议就是不要试图“读懂”卡夫卡，你只管找一本翻译得差强人意的译作，读完就行了，这样接收到的信息反而是最充沛的。懂不懂那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事实上绝大多数经典文学作品都是一个道理，“读懂”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读完之后的感受。

哪怕你因为“读不懂”导致自己非常愤怒，恼怒于自己的愚蠢呢？

那也是作者想要传达给你的真实信息。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永远比不懂装懂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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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龙牙是一名曾在西藏戍边数十年的退伍军人，他热爱文学和写作，对时政问题、社会新闻有着独到的见解。欢迎关注公众号“龙牙的一座山”、小号“黄科长锐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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