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企业出海观察 ②｜敢战且善战，中国企业海外知识产权博弈的突围之路

据《环球时报》报道，6月23日，阿里巴巴向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圣何塞分庭递交诉状，这一诉讼是针对美国国防部6月8日将把阿里等中国企业列入1260H清单。在此之前的6月12日，同样被错误列入此名单的药明康德也已经在美国发起同类型诉讼。两家企业的核心诉求均包括要求法院判令美国国防部撤销这一错误决定，将它们从这一名单中移除。

这两起诉讼是国内企业在出海过程中，面对打压，所采取的主动应对策略。面对不利局面，如今，中国企业已不再被动承受，而是拿起法律武器，采取主动策略，积极应对。

2026年1月，国产Wi-Fi射频前端芯片领域的领军企业格兰康希通信科技（上海）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康希通信”）在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的“337调查”中被裁定五项涉案专利全部“零侵权”。这意味着，作为中国射频前端芯片企业应对美国337调查的重要突破，康希通信的胜诉不仅维护了自身合法权益与美国市场准入资格，向国际社会彰显了中国集成电路产业的自主创新实力，更彰显了中国企业已具备在国际知识产权博弈中捍卫自身权益的硬实力。有行业人士认为，此次“337调查”初裁胜诉，对包括中国科技企业在内的出海企业，应对跨境知识产权纠纷具有重要示范意义。

梳理近年以来的诸多案件发现，如今，中国科技企业海外维权的应对逻辑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它们从早期的被动应诉、支付许可费了事，到今天开始主动出击——在海外法院起诉、在多边机制下申诉、在专利战场上反击。这一转变已经可喜结果：越来越多胜诉案例出现，原本陷入被动局面的企业实现了逆转。

多位法律界人士指出，这一转变的方向，是让更多企业在专业能力支撑下赢得诉讼、扭转被动；其根基在于提升涉外法务的专业化水平，把胜诉建立在扎实的证据体系与全球布局之上

高质量出海中的多重挑战

据环球时报报道，6月初，阿里巴巴起诉美国国防部，要求将其从“中国军事企业名单”中移除。阿里巴巴向《环球时报》记者证实了上述消息。在发给《环球时报》的声明中，阿里巴巴表示：“我们已正式对美国国防部提起诉讼，要求将公司从‘中国军事企业名单’中移除。”阿里巴巴强调，公司并非中国军工企业，亦未参与任何“军民融合”战略。将阿里巴巴列入名单的决定毫无事实依据，武断且反复无常。

事实上，这是中国企业面对海外合规壁垒，主动出击的维权的又一重大案例。这起案件涉及的是国防场景，相对少见。过往案例中，中国科技企业遭遇的合规壁垒主要集中在知识产权领域。

深圳市商务促进中心发布的《2025 年深圳市遭遇贸易摩擦情况年报》披露，2025年，美国ITC共发起43起337调查，其中涉及中国的有28起，占比65.1%，为近15年来最高。其中涉及深圳案件17起，立案数量占全国总数 61%，涉诉风险居高不下。

中国知识产权研究会、国家海外知识产权纠纷应对指导中心发布的《2024 中国企业海外知识产权纠纷调查》也披露，对 2023 年度中国企业在海外遭遇的知识产权纠纷开展了调查分析。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企业在美国新立和结案的知识产权诉讼案件共1762起，较2022年增加18.97%。

特别是在科技领域，一些中国企业在海外遭遇了不公平的待遇和制裁，更多地涉及到了技术标准、人工智能、市场准入、知识产权、国家安全等多个层面，凸显了我国在国际经贸规则制定中的话语权有待加强。

很长一段时间里，海外市场是中国科技企业的 “专利荆棘地”。337 调查、专利流氓诉讼、技术封锁、市场禁令接踵而至，企业往往陷入 “应诉即亏损、不应诉即出局” 的两难。彼时，中国企业专利储备不足、海外规则不熟、本地化法务薄弱，多数只能以和解、付费、退让收场，知识产权成为西方企业遏制中国出海的天然壁垒。

多重“围剿”下的复杂环境呼唤策略改变

事实上，不管是阿里、药明康德主动发起维权诉讼，还是康希通信在专利战中初战告捷，国内企业在专利战为代表的海外知识产权诉讼或面对行政打压主动维权获胜的案例越来越多。

在芯片领域，在芯片领域，2022 年底,长江存储被美国商务部列入实体清单。美光科技还对长江存储发起20余次专利无效挑战。

面对全方位围剿，长江存储果断拿起法律武器反击。2023年底，长江存储主动在美国加州法院起诉美光。此外，长江存储还在欧洲、中国同步发起诉讼反制，更凭借核心专利实力让三星主动上门签署专利许可协议。

而梳理康希通信初裁获胜的案例也可以发现，即使实力悬殊，面临诸多不利因素，胜诉也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据法治日报报道，北京大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汤健翔在受访时表示，本案属于典型的联邦法院专利诉讼与美国贸易委员会“337调查”并行的案件。申请人主张的5项专利中有3项在证据开示阶段主动撤回，其余两项亦未获支持。这反映出被申请人通过技术比对、权利要求解释与证据体系搭建将争议点压缩到可控范围，从而把诉讼资源集中投向能决定案件走向的少数核心争议点，这对中资企业在面对双方实力较为悬殊的专利战具有示范意义。

通过梳理上述案件不难看出，全球化竞争环境下，知识产权诉讼将是常态，是商业竞争的工具。中国企业必须彻底抛弃“畏讼”心态，将知识产权战略提升到公司发展的核心高度。

专利是知识产权的核心，也是海外合规博弈的核心武器，而长期以来，中国科技企业普遍存在重数量、轻质量，重申请、轻布局的问题，核心高价值专利储备不足，全球专利布局严重滞后，面对围堵无牌可打。

金融数据平台iFinD数据显示，截止2025年末，A 股上市公司专利数量超236万件，但发明专利占比仅 27.79%，支撑主业、构筑核心壁垒的高价值发明专利占比更低。多数企业盲目堆砌外围专利、外观专利，看似专利数量庞大，实则在核心技术领域毫无话语权。在全球布局上，企业多聚焦国内市场，对欧美、东南亚等出海核心市场的专利布局严重不足。

需要指出的是，现代专利战早已不是单一法域的较量。康希通信曾面对的是联邦法院专利诉讼与ITC“337调查”并行的双重夹击；过去，国内光伏企业还面对了美、欧、澳多线作战；而华为、小米等通信企业面临的则是中美欧多地标准必要专利（SEP）平行诉讼的密集火力。

道可特律师事务所的研究报告指出，SEP全球许可纠纷已成为全球专利平行诉讼最为集中的领域。以华为与美国网件公司的纠纷为例，华为于2022年至2024年间分别在中国、德国及欧洲统一专利法院提起侵权诉讼，而网件公司则在美国提起反垄断及反不正当竞争之诉，并申请禁诉令以阻止中国诉讼程序。这种“起诉—反诉”的对抗模式在不同法域间迅速复制，使平行诉讼演变为产业常态。

值得注意的是，伴随中国数字内容出海步伐加快，优质国产影视剧、动漫加速走向全球、广受海外用户喜爱，但盗摄、非法翻译上传等版权侵权也接踵而至，海外数字内容版权维权成为继专利之后的新战场。腾讯在美国起诉某电视盒子公司及其关联企业并获得超 8475 万美元高额判赔，成为文化出海和积极维权的典范。

中国企业需要的不仅是“应诉”，更是全球联动的战略布局。国内相关企业积极应诉，按照海外市场所在国的法律程序，形成战略呼应，最终迫使对方回到谈判桌。正如行业观察所指出的，企业需要建立全球化的法务网络，与顶尖的国际律所合作。这些转变，正是我国知识产权强国建设的生动注脚——企业层面的"敢战能胜"，汇聚起来就是国家知识产权竞争力的微观基础。

胜在诉前：主动布局正在释放红利

2025年5月19日，在中国法学会网络与信息法学研究会第五期数字企业法治沙龙上，中国法学会网络与信息法学研究会会长、最高人民法院咨询委员会副主任委员姜伟指出，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迅猛发展，为我国科技企业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机遇。复杂严峻的国际环境对我国涉外法治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中国科技企业在扬帆出海、拓展全球市场的过程中，面临日趋复杂的法律风险与合规挑战。科技领域的竞争在一定程度上被异化为大国战略博弈的主战场，全球科技竞争的范式已发生深刻转变，演变为“技术实力+规则治理”的复合型博弈。姜伟表示，中国科技企业出海，不仅要努力突破激烈的市场竞争壁垒，更需要智慧直面接受一些国家和地区规则体系的挑战。

应诉后获得胜诉固然值得欣慰，但上述案件还折射出另外一个事实——最好的“胜诉”策略，是在诉讼发生前就已布好局。

欣旺达的案例极具代表性。2024 年，欧洲 Tulip 专利池以锂电专利侵权为由，在德国、韩国等多地起诉欣旺达。面对围堵，欣旺达早有准备，不仅没有妥协赔款，而是同步发起反击：在应诉的同时，向德国联邦专利法院提起 Tulip 核心专利（EP141）的无效宣告请求。2026 年 5 月，德国法院当庭宣判该专利在德国境内全部无效。最终，双方达成和解，欣旺达不仅获得 LG 新能源与松下专利池的合法授权，扫清欧洲市场障碍，更以 “零赔款” 姿态掌握谈判主动权。

中汽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总工程师王军雷在接受《中国经济周刊》采访时表示，随着全球新能源汽车市场的快速扩张，动力电池作为关键组件，其技术创新和专利布局成为企业竞争力的核心。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拥有先进技术的企业正试图通过知识产权保护来维持市场地位，并利用专利诉讼作为打击竞争对手的手段之一。

国内动力电池巨头宁德时代就对这一情况提供了一个更极具说服力的样本。据公开信息，截至目前，宁德时代拥有专利及专利申请合计超4.5万项，其中海外专利超过1.8万项。正是这种“专利先行”的前瞻性布局，让其在面对三菱化学子公司专利诉讼时，历经近三年拉锯最终以对方专利无效、双方和解告终。宁德时代首席知识产权官孙明岩回顾这段经历时感慨：“我们前后和对方拉锯了近3年，在每一个专业环节上，如果不抠透抠细把它做实，结果就可能发生变化。在他看来，国内动力电池企业出海应该尊重第三方的知识产权。此外，培养知识产权领域的专业应对能力同样重要。

前述行业人士、法律界人士均表示，上述案例共同勾勒出中国企业海外知识产权诉讼的一条可借鉴的应对路线图：正视规则，从“畏讼”走向“敢战”；釜底抽薪，从“侵权抗辩”走向“专利无效”；全球联动，从“单线作战”走向“多域协同”；前置布局，从“事后应对”走向“预先设防”。胜在诉前：主动布局正在释放红利。

博弈不会停止，未来的中国科技企业的目标无疑将是由昔日被动任人打压的弱者，蜕变为手握核心技术、具备合规能力、勇于维权博弈、敢于参与塑规的强者。树立海外诉讼必胜的信心，以加大研发投入、构建全球专利矩阵、组建跨境法律团队、建立预警与攻防体系等方式，做真正意义的“海外诉讼必胜客”，这无疑将是国内相关企业追求的共同目标。在这场激烈博弈中，“必胜”从来不是一个结果，也将一整套嵌入企业基因的系统能力。

题图来源：豆包AI生成

声明：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

研究员 | 张剑

编辑 | 言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