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2026年8月1日,建军99周年,重庆82岁高龄老兵全玉玺,提笔回忆自己当年在战场上的峥嵘岁月,深切缅怀长眠在雪域高原的战友。
致敬!
以下是回忆录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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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二为全玉玺。受访者 供图
1962年,东南台海局势紧张,蒋介石大肆叫嚣反攻大陆,西南中印边境摩擦冲突不断,全国前线战备全线紧绷。当年七月,我接到紧急征兵通知应征入伍,编入兰州军区55师165团。彼时团里多数老兵已调往福建前线布防,营区仅留下少量留守老兵接待我们这批新兵。
全体新兵集中完成体检复查后,恰逢八一建军节前夕。我凭借优异射击成绩获评兰州军区神枪手,因此被优先分配至特务连警卫排,立刻投入高强度临战训练。当时部队动员整建制调往新疆驻防,我们奔赴西宁东郊,反复开展铁路输送、野战装备装载等实战化演练,全员时刻枕戈待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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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玉玺被评为神枪手。
十月下旬,战区局势骤变,我师紧急更改作战任务,奉命进军西藏奔赴中印边境。十一月一日,我团跟随师主力从驻地摩托化开拔,沿青藏公路千里行军。队伍翻越海拔五千余米、终年冰封的唐古拉山,克服高寒缺氧、山路艰险等重重绝境,历经八天昼夜奔袭,于十一月八日下午抵达素有高原明珠之称的拉萨。
拉萨城郊随处集结着运兵卡车与重型火炮,车辆南北往返,尘土漫天,浓烈的战斗气息扑面而来。我们在拉萨西郊营区短暂休整一夜,次日轻装减负继续向山南前线开进。不多时队伍抵达雅鲁藏布江边,跨江战备浮桥早已搭建完毕;江岸两侧高射炮列阵,炮口直指天际,交通哨手持红绿指挥旗,有条不紊指挥数万部队依次渡江。
渡过雅鲁藏布江后,车队沿山南公路向前挺进,沿途已经遇见押送印军俘虏返程的车辆。行至错那通往棒山口狭窄的临时军道时,又迎面碰上转运前线伤员的车队,团长冀廷壁当即下令全体官兵靠边停车,优先让运送伤员的车辆先行,尽显人民军队护佑战友的赤诚。
当日傍晚,我们抵达海拔五千多米的棒山口。此地冰天雪地,非法麦克马洪线横穿山脊,山顶还留存印军遗弃的哨所工事。夜幕降临,我们全部在卡车上合衣露宿,高原寒风刺骨,满心皆是战前紧绷,一夜全然无眠。
次日拂晓,部队跨越非法麦克马洪线,途经战时空降场,一路下行抵达洞亭原始森林,进入主力部队集结地域就地隐蔽待命。各连队随即开展最后一轮战前动员,团长亲赴西藏军区前线指挥部领取攻坚任务,带领指挥人员实地勘察地形、研判敌军布防。我们数千官兵蜷缩在密林草丛中席地潜伏,连续两晚坚守待机。
总攻前夕,各分队分批进驻西山口前沿阵地。西山口由印军主力固守,敌军盘踞高地、居高临下,我军阵地地势低洼,地形先天处于劣势。白天但凡有轻微人员活动,都会立刻招致敌方炮火覆盖。为尽可能减少伤亡,我们行军全程拉大间距、分散隐蔽推进。行军途中我仔细观察敌军炮火规律,依托炮弹爆炸产生的弹着间隙寻找掩护,在炮火间隙中快速穿插前进。
战场之上炮火无情,牺牲在所难免。敌军一轮炮击袭来,我亲眼目睹身旁战友腹部被弹片击穿,脏器外露、血肉模糊,场面令人心碎。一名卫生兵不顾纷飞炮火,立刻冲上前抢救伤员,后续安危至今无从知晓。混乱中,一块炮弹碎片划开我右肩棉衣,万幸没有伤及肉身,实属万幸。
傍晚时分,我随队伍抵达前线山洞团指挥所。洞口外侧一条山溪流淌,溪水清澈,山间零星冷炮仍不时轰鸣。我的排长王忠诚(战后调入中央军委警卫局,担任叶剑英元帅警卫参谋)指派我携带折叠帆布水桶,前往洞外溪边取水保障炊事。洞外炮火危险四伏,我心中难免惶恐,但服从命令是军人刻在骨血的本能。我压低身形、蛇形迂回穿梭,最终平安取水返回山洞。
次日凌晨,总攻正式打响。我军三个炮团万余发炮弹倾泻西山口印军阵地,炮火压制结束后,步兵全线冲锋,顺利攻占西山口主阵地。硝烟未散,排长王忠诚再次找到我,交付九死一生的重任:孤身前往前方雷区,为团部指挥梯队踏出一条安全通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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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玉玺。
头顶炮弹持续呼啸掠过,脚下整片区域地雷密布,步步皆是生死关口。步伐太快无法排查隐患,脚步太慢留下浅淡脚印,后续干部极易踩雷负伤。我咬紧牙关,以双脚充当探雷工具,一寸一寸缓慢向前探路,直至全队人员安全通过雷区。途经雷区时,我亲眼见到因地雷炸断双腿的战友,惨烈场景直击心底。从那天起,我的心脏留下永久性创伤,心律常年紊乱,这颗饱受炮火惊吓的心脏,便是我独一无二的战场凭证。
战事推进过程中,前线押送回一名印军俘虏,此人原为印度在校教授,被强征入伍担任随军翻译,随后交由我团情报人员审讯登记。
没过多久,警卫排长将一纸紧急军令交到我手中,只留下一句嘱托:务必活着送达德让宗前沿,这份命令牵动全团战局。我只身冲入山间浓雾,沿着敌军撤退路线疾行。耳畔枪炮声、山风声、剧烈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握枪的双手布满冷汗,前行途中早已做好牺牲的准备,心中只有一个执念:军令如山,拼尽全力也要送达指令。成功送达命令那一刻,我浑身脱力,直接瘫倒在地。
整场自卫反击战历时不足两月,我们万里转战,翻越唐古拉山、横渡雅鲁藏布江、跨过麦克马洪线、挺进达旺河畔,血战西山口,圆满完成作战任务。战后我荣获团级通令嘉奖;中央慰问团赴前线慰问时,称赞我们是无愧祖国的人民军队;毛主席更是高度评价我师:走得快,打得好,撤得也好。这份至高荣誉,陪伴我半生,每每回想,内心满是自豪与慰藉。
战争结束后,我多次前往陆军第四医院住院医治战时留下的心脏等旧伤,伤病始终未能彻底根治。最终评定仅以“身体有病”定为五好休养员,退伍复员回到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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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玉玺(左)与当年团长冀廷壁(中)合影。
短短两月雪域征战,行程逾万里,九死一生的战地岁月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值此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九十九周年,提笔写下这段亲身经历,以此追忆烽火峥嵘岁月,缅怀长眠雪域的战友,纪念我永不褪色的从军初心!(作者 全玉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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