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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宿是壳,连接是核
距离跳海酒馆在深圳南头古城开的第一家酒店——跳海 Living,已经过去了 10 个月。曼谷新店也进入了筹备期。
第一个 Living 项目有 33 间客房,其中三分之二是多人间,最多只有六人间,以四人间和双人间为主;一层集成面包店、云南咖啡、米线、精酿酒馆、鸡尾酒等业态。
住客办理入住时,会收到一张可以去附近的门店消费的优惠券;各种活动在店内店外发生,和你一起探索深圳也探讨人生......
从诞生开始,它就是一个不太符合行业共识的产品:价格高于普通青旅,却主打陌生人社交;做的是住宿生意,却把大量精力投入到活动、社区和公共空间;强调人与人的连接,却又是一件最难标准化、最难复制的事情。
它也因此很难被归类。有人拿它和背包十年比,有人把它和青年兴趣社交平台 Someet(随易的第一个创业项目,现已停止运营)比,有人纯粹当它是个有趣的项目。
争议本身意味着,它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小众品牌的自我表达,而开始进入更广泛的行业讨论。
十个月过去,一部分问题已经有了答案。单店模型开始跑通,复购率持续增长,许多住客离开后甚至会产生一种被称作“Living 戒断反应”的状态;另一部分问题仍待验证,比如多人间模型仍入住率有待提升、规模化、轻资产复制,以及这种社区能力,是否能够迁移到更多业态。
某种程度上,跳海 Living 并不是一次从零开始的创业试验,跳海 Living 接手了万科旗下青年长租公寓项目“泊寓”的两栋楼,并进行了重新改造。而其母公司“跳海”本身已是一个成熟的青年文化品牌,自 2019 年成立以来,在全球已拓展至 50 多家门店。对跳海而言,这是品牌第一次真正从夜间酒馆延伸到 24 小时生活方式。
而对跳海 Living 负责人随易来说,这不过是他一直在做的那件事——把“值得发生的连接”带入每一个需要社区的业态里。
Someet 的运营理念,特别是“去中心化”和强调线下真实连接,深刻影响了随易后来的商业实践。他的职业生涯始终围绕“如何让人产生真实连接”这条线索探索。后来他以联合创始人的身份加入跳海,把社群逻辑从线上搬进酒馆,再搬进酒店。跳海 Living 是他以创业者的身份对同一命题的第三次回答。
而对于南头古城来说,这个以“粤东首府、港澳源头”为底色的街区,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城市更新。历史建筑旁长出咖啡馆,老宅里住进新青年——新旧在此共生。跳海 Living,恰好就站在这个交汇点上,成了正在发生的故事里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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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跳海 Living 团队,从左往右第二个为随易
图源/一筑一事
在与胖鲸的这次对谈中,随易和我们聊了聊跳海 Living 的运营逻辑和思考,以及这个品牌的想象空间——它可能根本不止于酒店,而是联合办公,甚至养老社区。
当青旅变成廉价代名词,跳海 Living 如何重新定价“连接”?
胖鲸头条:
很多人会觉得,跳海 Living 今天的用户,很大程度来自酒馆积累的社群。
随易
第一波流量基本上是这样的。但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酒馆是同城消费,酒店是异地消费,很难快速地把跳海酒馆的流量转变成跳海 Living 的流量,这是消费决策、消费习惯、消费场景不一样的原因。但把时间线拉到半年左右就会看到效果了。我们后续还是靠自己的经营积累了一批受众的,有很多住客会直接从小程序下订单。
胖鲸头条:
在你看来主打社区模型的青旅,为什么在中国没做好?
随易
有个重要的文化背景,国人没 Gap Year(间隔年)的习惯。
此外,我很早以前做调研的时候,总结过几个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孤独星球》被小红书取代了。过去大家旅行会带着《孤独星球》,按书里的路线慢慢探索。现在获取信息的方式变成了刷攻略、看笔记。
第二个变化是,背包客变成了拉行李箱的人。这看起来只是携带行李方式不同,但背后其实对应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旅行方式。背包客的机动性很强,可以随时出发、随时改变路线,更容易深入本地生活;而行李箱旅行更偏向于规划好的标准化行程。
第三个变化是,深度游逐渐被特种兵旅行取代。大家越来越追求效率,而不是停留。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行业层面的原因。物业成本越来越高,而酒店本身就是一个利润率不高的行业,青旅的利润空间则更有限。
另外,我觉得国内创业者普遍更擅长做标准化产品。无论是连锁酒店还是连锁餐饮,大家追求的都是 SOP、复制效率和规模化。但社区文化这件事,本质上很难标准化。
我去过很多国外的青旅,它们未必精致,也未必高效,但文化氛围非常强烈。比如曼谷有一家很经典的背包客青旅,院子很简单,甚至有些房间是集装箱改造的,但他们会把每个房间命名为“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传递一种“来到这里就是一家人”的感觉。
回到国内,我有个朋友有一次去别的城市住青旅,和同屋的人打招呼,结果把对方吓了一跳。对方的反应是:“我只是来睡个觉,为什么要跟我聊天?”但既然大家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互相认识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这个故事其实特别能说明现在很多青旅的状态。大家拉上床帘,各自在自己的小空间里玩手机、睡觉。即便住了好几天,彼此可能一句话都没说过。它只是一个过夜的地方。
这种社区文化层面的建设,其实是很多国内创业者不太擅长的。当青旅失去了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最终就会慢慢变成廉价住宿的代名词。
胖鲸头条:
但换一个角度看,今天年轻人的连接能力其实比过去更强了。小红书、微信群、兴趣社群都在降低人与人建立联系的成本。为什么你仍然觉得,一个线下空间是不可替代的?
随易
线上连接和线下连接本质上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疫情期间大家被迫待在家里,很多人才真正意识到:线下关系是无法被替代的。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即使两个人在视频通话,我们以为自己在看着对方,其实是屏幕,而不是彼此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并没有真正交汇。这只是一个细节,线下交流里包含的情绪、信任、氛围和感受,是线上很难实现的。另外,线上连接太容易了。很多人的微信里有几千个好友,但依然找不到一个真正想聊天的人。
因为连接来得太容易,就失去了筛选。事实上,一个人并不需要那么多关系,ta 需要的是适合自己的关系。而这种筛选往往只能在线下发生。
小红书可以告诉你一家酒吧有一百个人点赞。但那一百个人是谁?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喜欢这里?你并不知道。
而在线下空间里,你遇到的是具体的人。他们会告诉你这附近哪家鸡煲最好吃,哪家店不用排队,哪条小路最值得逛。
这不是攻略意义上的信息,而是生活经验。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人,你会看到一座城市更加立体的样子。
胖鲸头条:
跳海 Living 的价格明显高于普通青旅,为什么这样定价?
随易
我们的定价其实是一种筛选机制。
比如我们的大床房并不贵,两百多块钱,性价比很高,所以经常满房。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多人间。四人间床位大概在 110 到 120 元,而深圳很多青旅可能只要四五十块钱。也就是说,我们的价格可能是别人的两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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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跳海 Living 的不同房型
这样定价是因为我们希望筛选出真正认同这种生活方式的人。因为如果一个人只是为了找一个最便宜的地方睡觉,那我们楼下的酒馆、餐厅、咖啡馆、活动空间,以及所有社区运营,其实都和 ta 没有关系。
胖鲸头条:
你认为用户愿意为跳海 Living 买单,本质上是在购买什么?
随易
首先当然还是住宿本身。房间舒服、卫生做好、入住体验好,这是基础。
但除此之外,他们买的其实是一种可能性,认识朋友的可能性,认识本地人的可能性,深入了解一座城市的可能性,一起吃饭、喝酒、探索社区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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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当跳海 Living 把胶片相机交到街坊们手中
当然,也有很多客人只是来睡一晚,然后第二天离开,这完全没问题。
但当你有这样的需求时,你会发现市场上的供给其实非常少。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开业半年多以后,已经有很多回头客。
胖鲸头条:
小红书上有很多关于跳海 Living 的打卡帖,你会担心大家也只是来拍一张好看的照片吗?
随易
我觉得人类本身的需求是相通的,大家追求的其实就是独特体验。当大家发现,原来住酒店不仅仅是住宿,还能认识新的朋友、一起探索城市、跟周边社区发生连接的时候,他们同样会觉得这件事有价值。
但独特体验有两种。一种是景观性的稀缺。比如网红店、热门打卡点、设计感空间。大家拍出来的照片都很好看,但本质上看到的东西其实是一样的。
另一种是非景观性的稀缺。它和人有关。比如你在吧台和一个本地人聊了一整晚,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比如你通过社区认识了一群原本不会遇见的人。这些体验无法复制。每个人获得的东西都不一样。
跳海无论是酒馆还是 Living,其实一直在提供的都是这种非景观性的价值。
胖鲸头条:
今天大家都在讲“非标”,本质也是对独特体验的需求,你怎么看真正的非标?
随易
现在非标也走向标准化了,国内的非标,真正活得好的没有几个。
胖鲸头条:
随易
主题房本质上不是商业合作,而是内容表达。比如女性主义主题房、作家主题房、城市探索主题房。这些空间本身都带着明确的议题属性,让能理解这些东西价值的人更容易看到我们。
图说/跳海 Living 主题房第一个「作家的房间」系列来自《荒野寻马》
胖鲸头条:
大概会有多少人预定这些主题房?
随易
专门为了某个主题房而来的人并没有那么多。毕竟它首先还是一个住宿产品。但有人专门为这些房间而来时,我会特别开心,因为这些房间帮我们找到了对的用户。
胖鲸头条:
你曾说过自己不是跳海 Living 的典型用户,典型用户是怎样的?
随易
有一类特别典型的用户。他们可能正在旅居,也可能正在找工作。他们并不着急赶路,也不希望每天一个人待着。他们希望认识新朋友,希望有人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一起聊天——聊最近找工作的状态,聊最近的生活,或者只是一起度过一个普通的晚上。他们想要的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种陪伴感和连接感。
胖鲸头条:
你注重用户画像吗?
随易
还好。首先深圳不是一个旅游城市,所以这边的用户画像非常杂,有数字游民,有旅居的,有 AI 行业的从业者,各种各样的人都有。第一个项目还看不太清楚标准的用户画像是什么样的。
酒店要标准化,社区要去中心化,跳海 Living 如何兼得?
胖鲸头条:
现在很多酒店都在做活动、联名和社群运营,但很多活动做着做着就停了。你觉得问题出在哪?跳海 Living 为什么能一直坚持?
随易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投入产出比不合理。
对于酒馆来说,活动还能直接带来消费,有人会因为感兴趣而专门过来参加活动、喝酒。但酒店不一样,很少有人会因为某一场活动专门订一晚房间。住宿本身是一个更长周期的消费决策。
对我们来说,活动的价值在于创造交流的机会、形成社区氛围,这种连接是跳海 Living 的核心竞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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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每天傍晚 5 点,我们都会从 Living 出发,走进南头古城,不用准备什么,带着好奇心就够了”——跳海 Living
另外,我们的活动并不完全依赖团队来组织。很多活动是由用户、常驻客和社区里的 NPC 发起的。这样一来,活动不会变成一个高成本运营项目,而会形成一个自我生长的循环。
比如有位长期住客是 AI 产品经理,他特别喜欢桌游,于是每周都会组织桌游局;还有一位常住客喜欢城市探索,每周都会带大家 City Walk。
胖鲸头条:
如果这些活动每周都在重复,会不会也变成一种标准化产品?
随易
兴趣驱动最大的特点就是它会不断自我进化。
最开始,City Walk 都是团队成员在带。同样一条路线,如果由团队带上一百次,很容易变成机械化讲解。后来,我们慢慢把这件事开放给社区里的街坊和常驻客,我们叫他们“金牌导游”。他们带一趟路线,我们请 ta 喝一杯酒。
有次带队的是一位住在附近、特别喜欢研究美食的女生。她带大家去她日常光顾的小店、会经过的小巷。后来我们收到来自住客的一封感谢信,大概意思是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邀请我走进了她的日常。
胖鲸头条:
你们怎么判断一场活动有没有价值?
随易
我最关心两个数字。第一个是来了多少人;第二个是有多少住客参加。
因为我们的活动本质上是公共性的,它不仅服务住客,也服务深圳本地的年轻人。这些原本没有交集的人坐在一起聊天、讨论、提问。对我来说,才是活动真正创造的价值。
胖鲸头条:
跳海 Living 设计了很多促进陌生人交流的细节,比如状态栏、公告栏,这些设计是怎么来的?
随易
这些设计其实都是从酒馆的社区经验迁移过来的。
我们一直在思考,怎样让陌生人之间更容易开启对话。我们埋了一些可以让大家更容易了解彼此的作息、习惯和性格的设计。
比如多人间里的状态栏,有人会把自己的状态设置成“晚归”。第二天室友看到之后,可能会主动说一句:“你昨天回来没吵到我。”于是两个人就自然开始聊天了。
这种设计看起来很小,但它提高了人与人发生对话的概率。
胖鲸头条:
有没有一些原本期待很高,但后来没有跑通的设计?
随易
有。比如我们曾经在每个房间放了走字灯。最开始的设想是,除了展示活动信息之外,住客也可以投稿,比如“明天有没有人一起去香港?”“晚上有没有人一起吃夜宵?”
我们以为它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社交工具。但最后发现几乎没人用。后来复盘发现,投稿流程太复杂了。相比之下,状态栏只需要动一下手指就能完成。
所以很多时候,一个机制能不能成立,取决于它是否足够简单。
胖鲸头条:
跳海酒馆一直强调“去中心化”,到了跳海 Living 阶段,这种思路还有延续吗?
随易
有,但形式不一样。酒馆追求的是不确定性。桌子有点晃、杯子有点旧,问题不大。只要今晚聊得开心、喝得开心,体验就是成立的。
但酒店首先要满足的是确定性。房间要干净、卫生要达标、入住流程要顺畅,这些基础服务不能依赖去中心化。所以在住宿层面,我们必须保持标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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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跳海 Living 双人间
但在社区内容层面,我们一直在尝试去中心化。比如义工体系。传统青旅的义工很多时候只是廉价劳动力。我们现在的人力是够的,引入义工是为了增加社区的多样性。一个义工通常会待一个月到两个月。他们会认识住客,会参与社区生活,也会带来新的视角。
胖鲸头条:
社区越来越成熟以后,会不会反而形成新的门槛?比如老住客越来越熟,新来的人反而融不进去。
随易
这个问题一定会出现。只要时间足够长、人足够多,小圈子一定会形成。
我前段时间就在周会上提过这件事。有时候晚上大厅里会坐着长住客、社区里的 NPC 和团队成员,大家围成一圈聊天。我观察到,有些新住客下楼时需要从人群中穿过去。虽然大家没有恶意,但从观感上来说,会让人产生一种“他们已经很熟了,而我进不去”的感觉。
这种感受对于新用户来说是不友好的。所以我们一直在思考怎么解决。比如通过在大厅里设置 NPC 介绍墙,新来的住客可以快速了解这些经常出现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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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NPC 是跳海 Living 对经常出现在这里、在这里产生了社区贡献朋友们的「昵称」
但这件事很难完全靠机制解决。因为社区终究是由人组成的。最后还是需要团队不断关注这些细节,通过引导和陪伴,让更多新来的人能够参与进来。
胖鲸头条:
如果有人住了三天,却没有认识任何人,你会觉得这是一次失败的体验吗?
随易
我不这么认为。我不会要求所有住客都参与活动,也不会要求每个人都必须认识朋友。那样反而是一种压力。
我们更在意的是,当 ta 来到这里的时候,ta 能看到这些可能性,ta 知道这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组织活动、有人在一起探索城市。至于要不要参与,这是 ta 的自由。我们只需要提供这种可能性。
“跳海 Creating”、养老社区......跳海 Living 未来的想象力不止于酒店
胖鲸头条:
如何看待跳海 Living 的价值?
随易
跳海 Living 比较独特的地方是楼上是住宿,楼下有社区商业。普通住宿一般都是做外地人或外国人的生意,但社区商业其实做的是本地人的生意。我们希望这两个都做好,形成一个比较有机的良好状态。
具体来说,比如,传统的酒店大堂是不赚钱的,但我们是赚钱的,基本上覆盖了一个住客需要的餐饮需求,他们是我们招商招过来的,给我们交房租。他们贡献的房租让我楼下的酒馆大堂变成零房租,这样酒馆的利润率就很高,同时又是能带给住客最核心不一样体验的地方,这是跳海 Living 在商业结构上跟其他酒店比较大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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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跳海 Living 一楼基本上覆盖了一个住客需要的餐饮需求
其他酒店的一楼也有做酒吧的,问题就是:我都来这个城市旅行了,我干嘛要去楼下酒店喝酒?我应该去这个城市更有意思的地方喝。对跳海 Living 来说,楼下本身就是这个城市年轻人很喜欢去的地方,又方便又近,还有折扣,很自然就下来了。住在附近的年轻人也会过来消费,喝酒、吃东西。我们楼下的酒馆每个月也是有十几万营收的。
而对于跳海这个品牌来说,当我们开始做 Living 之后,能力范围从夜间拓展到了白天的场景。
胖鲸头条:
酒店行业朋友曾经劝你“别做酒店”,甚至有大型酒店集团高层说过没法跟你们合作。作为一个媒体出身、几乎以“业余选手”身份进入行业的人,你觉得他们究竟低估了什么?
随易
我觉得他们可能低估了社区价值的可能性,或者说它的想象空间。因为社区这个东西,虽然现在越来越多人在提,但它是一件很难的事,也是一个很玄乎的事。他们虽然知道你要做这种社区型、社群型的东西,但具体这些词指什么,其实并不清楚。
酒店业是一个标准化程度极高、很难有很大创新的行业,这个我认可。但是当无数个小创新方向一致——都指向社区、社群、在地性、人和人之间的连接——给它一段时间,它是有可能长出一个新东西的。我觉得这就是为什么当时那么多人都劝我别做,我还是坚持做了的原因。
胖鲸头条:
运营这么久后,这些人有没有改变想法?
随易
后台可以看到很多同行来住,也有一些朋友过来看过,评价就是“蛮有意思的”。但也不是什么特别明确的评价。可能他们现在觉得第一个店能做好没问题,但更关注的是怎么让它规模化。这确实是我现在遇到的问题,不过我也不着急,再给我几家店,我可能能找到一个相对标准化的方式。
胖鲸头条:
为什么越来越多品牌愿意和跳海 Living 合作?
随易
本质上还是因为场景。无论是床品品牌、服饰品牌、食品品牌还是饮料品牌,他们都会发现这里的用户非常精准。
现在很多消费品牌主要依赖线上销售,但线上流量越来越贵。而跳海 Living 提供的是一个真实发生消费和生活的线下场景。
比如床品品牌把产品放在房间里。用户睡过之后觉得好,直接就会购买同款。所以对很多品牌来说,我们既是社区空间,也是一个真实的线下渠道。
胖鲸头条:
目前跳海 Living 已经实现正向现金流,自有渠道订单占比也相当高。这说明用户认可度不错。但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你们还没有进入真正的大规模竞争。如果未来进入更多城市,你觉得 OTA 会不会成为必须依赖的渠道?
随易
OTA 肯定是必须要依赖的。虽然我们自有渠道订单占比挺高,但我每次开会都会跟团队讨论 OTA 的事情,哪怕我们去曼谷也规避不了 OTA,市场规律就是这样的,99% 的酒店都在给这些大平台交钱。
胖鲸头条:
之前你有提到过,创立跳海 Living 的时候每天两三点睡、六点起床。现在还是这样的状态吗?
随易
现在不用了。
刚开业的时候,几乎所有事情都要自己盯。但现在团队已经成熟很多了,酒店日常运营基本都交给同事负责,我主要关注两件事:一是每个月的议题策划,二是一些重要合作。
议题策划目前交不出去是因为涉及议题判断、人脉资源,以及对社区氛围的理解。比如我们会邀请很多创作者、研究者、一线从业者来分享,很多人都是过去做社区积累下来的人脉资源。
胖鲸头条:
你一直在频繁出差,跳海 Living 目前也在考虑规模化,是如何规划的?
随易
对的,我出差主要是为了跳海 Living,国内和海外一直都在同步推进,只是酒店项目比酒馆重得多,所以周期会长很多。
下一家店或许会在曼谷落地。
之所以优先考虑曼谷,一方面是因为它本身就是整个东南亚最重要的旅游中转站;另一方面,我们一直希望在海外先做一个具有示范性的项目。
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当地合作伙伴。曼谷的合作,我们找物业已经找了半年。
确定下来的合作伙伴已经在泰国运营了三家酒店,对当地法律、运营、员工管理都非常熟悉,所以基础酒店运营会由他们负责。而我们负责的,更多还是社区文化、公共生活以及在地体验。
胖鲸头条:
你是在曼谷生活过很久吗?
随易
没有,也就是这半年总去而已。但如果这个项目进入到筹备期,我可能就会在那边待起码半年。
胖鲸头条:
所以在地体验可以理解为它不需要一个人在这个地方生活很久?如果你们去曼谷的话,像曼谷也有很多在地体验的服务,你们怎么看自己的优势?
随易
其实需要的,但不需要花几十年在那生活,这样的话对很多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了,让游客怎么样以更好的方式、更当地的方式去体验泰国,生活半年左右的视角其实是刚刚好的。
我们对当地文化的挖掘和体验的丰富度,我觉得比大公司还是要丰富很多的。但我们也不指望从在地体验这个板块去赚多少钱,更多是变成整个酒店的辨识度。
我们也希望带很多中国艺术家过去做驻地,做各种各样的活动,让它变成一个泰国本地能够了解中国年轻人在想什么、在玩什么、在讨论什么、在创造什么的小窗口。
胖鲸头条:
你有考虑过规模化之后最担心什么吗?现在这种小而美的模式会稀释掉一些什么?或者说你希望它放大的是什么?
随易
希望放大的,肯定是影响力。
跳海做的很多设计,是希望把这些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转化成用户能够感知的体验和价值,并最终体现在品牌溢价上的。我担心的是,随着规模扩大,品牌溢价可能撑不住,或者没有前几家店、小而美阶段那么高。
当然,如果最后证明这种模式更适合保持小而美,我觉得也没问题。我们可以继续把现有的社区做好,同时把精力放到新的项目上,比如去做新的空间形态、新的社区产品。
胖鲸头条:
可不可以理解为跳海未来的增长不一定是开更多店?
随易
跳海 Living 的未来形态肯定不只是旅馆。它未必是纵向开更多店,也可能是横向进入更多需要社区的场景。
对我们来说,重点从来不是酒店,而是社区。哪个业态、哪个场景需要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我们就有机会用自己的方式介入。
跳海酒馆现在已经有 50 家店。如果未来五年,跳海 Living 能够在全球主要旅游城市开到 30 家左右,我可能就会把更多精力放到下一个项目上——比如联合办公,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叫“跳海 Creating”。AI 时代会替代很多重复性的工作,但真正激发创造力的,依然是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等我老了,也可以做养老社区。
胖鲸头条:
现在这个进度你满意吗?
随易
算是满意。新店来得比我想象中要晚,确实也是因为这个行业的问题,太重了,很难做标准化。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传统的酒店的朋友们劝我不要做,或者觉得很难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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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跳海 Living 的第一夜
胖鲸头条:
你过去说过一句话,在商业上保底线,然后争取表达的上限。今天回头看的话,商业上的底线具体是什么?表达的上限又是什么?
随易
底线就是这个事儿有我在没我在都能持续赚钱。但我们不追求超额回报,赚钱是为了让我们的表达更可持续,让我们创造的价值更可持续。不管是酒馆还是 Living,都一直在坚持这个事情。
胖鲸头条:
最近有没有发生过商业和表达有直接冲突的决策?
随易
比如说一些议题我确实希望可以在跳海 Living 讨论,但因为敏感,考虑到风险就没有做。
胖鲸头条:
你个人在这个项目中希望获得什么?或者说你个人的目标是什么?
随易
对于创业者来说,一直能做新的事情,并且把新的事情做成,这就是最大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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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说/跳海年会某同事的 PPT
*除特别备注外,其余图源 / 跳海 Living
总编辑
范怿
本期作者
An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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