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银行的中国实践：以科创为目标的中关村银行，成了消费贷公司

文/金夏

成立已逾7年的中关村银行正在遭遇“成长的烦恼”。

327亿元。这是截至2025年末，中关村银行以助贷模式发放的互联网个人贷款规模。这一数字占该行个人贷款余额的72.96%，在全部互联网个人贷款中的占比高达93.02%。

助贷新规落地九个月，这家全国首家专注科技创新的民营银行，正站在发展方向的十字路口。

2025年10月，《关于加强商业银行互联网助贷业务管理提升金融服务质效的通知》正式生效。新规明确要求银行承担授信、风控、贷后全流程主体责任，严禁核心业务外包。对中关村银行这样高度依赖外部流量的银行而言，监管的“手术刀”精准落下，依赖最深的，往往也是受伤最重的。

2025年全年，中关村银行营业收入20.68亿元，同比增长13.75%，但净利润仅2.31亿元，同比下降16.02%。拉长时间线看，2022年净利润4.43亿元，2023年3.10亿元，2024年2.75亿元，四年间利润近乎腰斩。

图源：优财一号

营收在涨，利润在跌。一家以科创为名的银行，正在被自己选择的道路反噬。

科创银行的起点

中关村银行成立于2017年，注册资本40亿元。它是北京市首家民营银行，也是全国首家明确专注科技创新的银行。它的定位指向一个著名的学习对象硅谷银行。

硅谷银行成立于1983年，服务了美国50%以上由VC支持的科创公司，科创贷款不良率长期低于0.2%。它的模式被全球银行业反复研究学习，即只对已获得风险资本支持的企业放贷，将VC的专业判断作为风控的第一道关口；贷款的同时要求持有认股权证，在企业上市或并购时行权获利，用股权收益弥补信贷损失。

这套模式有两个前提。一是银行能够持有认股权证并自由行权，二是有一个活跃的资本市场让认股权能够变现退出。这两个前提在美国实行的是混业经营，金融控股公司架构允许银行与股权投资子公司协同作业，而纳斯达克为股权退出提供了通畅的通道。

中关村银行试图在中国复制这套逻辑。

中关村银行提出以“创客、创投、创新型企业”为核心客群，打出“创新创业者的银行”的定位。前台设科技金融专营部门，按生物医药、集成电路、云计算、智能驾驶分赛道。产品覆盖全生命周期，种子期的惠才速贷，成长期的认股权贷款，成熟期的并购贷款和投联贷。还联合了400多家投资机构，还和高瓴资本构建创新创业生态服务体系。

七年下来，它确实做成了一些事。截至2024年末，累计服务2000多家科创企业，发放超过300亿元贷款。超过90%的企业在获得支持后成功拿到后续融资，47%以上成长为专精特新企业。

但光鲜的故事掩盖不了一个根本矛盾，即在一个分业经营的金融体系内，复制一个需要混业经营土壤才能生长的商业模式。

分岔的路径

硅谷银行的“先投后贷”策略，本质上是把风险投资作为自己的第一道风控关卡。VC先用自己的钱验证了企业的价值，银行再跟进贷款，风险已经被过滤掉一层。而认股权证的潜在收益，又为银行提供了额外的风险缓冲。

中关村银行没有这套机制。中国的《商业银行法》明确规定，商业银行不得向非银行金融机构和企业投资。中关村银行无法直接持有企业的认股权证，更无法在企业上市后行权获利。它的投贷联动只能做到“贷款加外部直投”，即银行提供贷款，外部创投机构做股权投资，银行本身无法分享股权增值的收益。

没有股权收益来对冲信贷风险，科创贷款成了一门纯粹赔本的生意。银行的商业本质也决定了它“亏不起”。银行经营的是公众存款，核心使命是保本保息。一笔大额坏账就可能侵蚀掉几十笔贷款的利润。而早期科创企业死亡率高，坏账一旦发生就是百分之百损失。

利润压力之下，找高收益、快周转的资产成了本能选择。消费贷恰好满足所有需求。2022年末，中关村银行个人消费贷余额137.14亿元，占贷款总额46.78%。2025年末，这个数字飙到337.11亿元，占总贷款比重跃升至66.74%，全年余额同比增幅达86.51%。

支撑消费贷快速膨胀的，是互联网助贷模式的大规模运用。2025年末，该行以助贷模式发放的互联网个人贷款达327.34亿元，占个人贷款余额的72.96%。近九成的个人贷款来自互联网平台引流，自营获客能力极为薄弱。新华社《经济参考报》 尖锐指出，其早期为快速做大规模而依赖助贷，实质是 “过度依赖第三方助贷导致风控空心化”。

从合作生态来看，该行已搭建起覆盖28家平台运营机构的合作网络，名单中包括58好借、度小满、运满满等互联网流量平台，也有马上消费金融、信也科技、奇富科技等持牌机构。2025年全年，72个消费类贷款产品累计投放金额达795.76亿元。中国金融网批评其在助贷模式中沦为赚取微薄利差的“资金批发商”。

与消费贷的狂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公贷款的萎缩。对公贷款、个人经营性贷款及贴现余额合计167.98亿元，同比降幅高达35.03%，在总贷款中的占比由58.86%跌至33.26%。

而真正属于“科技贷款”的余额，只有54.18亿元，在总贷款中占比不足11%。

一家以科创为名的银行，实质性变成了一家消费贷公司。

新规下的困局

规模的扩张没有换来利润的提升。

2025年，该行信用减值损失达13.15亿元，同比增加2.84亿元，是拖累净利润的最主要因素。尽管助贷业务大多附有第三方增信，78.71%的助贷贷款附有融资担保公司或保险公司提供的增信措施，但增信机构的代偿能力有限，坏账风险最终仍会传导至银行表内。

有银行业分析师分析认为，中关村银行盈利持续承压，核心原因在于“资产端收益率下行叠加负债成本刚性，净息差持续收窄，同时信用风险暴露带动拨备计提增加，不断侵蚀利润空间”。直白点来说，就是钱赚少了反而风险却越大了。

净资产收益率从2024年的4.94%降至2025年的3.99%。一年放贷505亿元，只赚了2.3亿元。还有一个结构性问题。受“一行一店”政策约束，中关村银行至今没有分支机构，线下展业和吸储空间极其逼仄。为了吸储，有时被迫高息揽储。2025年9月，该行因“通过向第三方公司支付费用吸收存款，存贷挂钩”等违规，被罚款140万元。2020年至今，累计罚单六张，罚没金额达469万元。

线上线下，两头被卡。助贷新规落地九个月，影响是全方位的。

资产端，它赖以生存的助贷规模面临被动收缩。新规要求银行压降助贷存量、发展自营信贷。但中关村银行自营信贷体系尚未成熟，获客、筛选、风控多依托第三方平台，收缩助贷合作短期将直接影响信贷规模。

负债端被迫放弃高息揽储的“护城河”。该行已于2026年5月下架了3年期整存整取产品，2年期存款利率降至1.8%。整个民营银行群体都在经历这一过程。

合规端压力也持续加大。第三方渠道衍生的合规投诉问题不断。黑猫投诉平台上，与该行相关的投诉超过4600条，不少指向消费贷业务。

也有用户反映通过合作机构办理的车抵贷实际年化利率超过24%，触及司法保护上限。

据金融监管总局数据，截至2026年一季度，民营银行净息差为3.62%，相比2025年四季度下降了0.21个百分点，在各类银行中降幅最大。中关村银行作为重度依赖助贷的民营银行，受到的冲击尤为明显。

新规下的“名单制管理”和“严禁核心业务外包”，让助贷模式的合规隐患集中爆发。中关村银行频繁收到罚单。2025年9月，因“互联网个人经营性贷款管理不到位”等被罚140万元。此前2023年也曾因“合作业务管控不到位”等被罚130万元。

同时合作方爆雷。合作方“左心房企服”曾被抖音列入“永不合作主体”清单。若合作方违规，银行作为资金方不仅面临声誉风险，还可能因管理不善被追责。

十字路口

有意思的是，健康的硅谷银行最终倒下了。2023年3月，它因为流动性危机被联邦存款保险公司接管。

事实上，硅谷银行的倒闭恰恰证明的了科创贷款本身没有问题。截至2022年末，它的科创贷款不良率仅0.18%。真正杀死它的是负债端的期限错配，硅谷银行将大量存款投资于长久期国债，美联储激进加息导致债券价格暴跌，叠加初创企业烧钱加速、存款流失，最终引发挤兑。

硅谷银行死于流动性管理，而非信贷风险。它的商业模式在逻辑上是自洽的。中关村银行的困境则是反向的。它的负债端相对稳定，因为消费贷业务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利息收入。但它的资产端已经偏离了科创金融的初心。一家科创银行变成了消费贷公司。它活了下来，却活成了自己曾经的反面。

硅谷银行死于模式之外的流动性冲击。中关村银行困于模式本身在中国土壤上的不适应。前者的悲剧是偶然的，后者的困境是结构性的。

2025年6月，中关村银行迎来了首位女行长何存。她长期在中关村科技园区管理委员会工作，还在华夏银行担任过副行长。

何存接手的，是一个业务重心与成立初衷渐行渐远的摊子。

继续加码消费贷？这条路越走越窄。监管对互联网贷款持续收紧，消费贷竞争已成红海，利润空间不断压缩。一家科创银行如果完全沦为消费贷公司，它的品牌价值和政策支持还有什么意义？

回归科创金融初心？这条路更艰难。利润压力、股东回报、监管考核，三方压力之下，坚守定位本身就是一件奢侈的事。有银行业资深人士认为，如果商业模式的根本矛盾没有解决，分业经营制度切断了银行与股权投资之间的利益纽带，强行回归只会让财务报表更难看。

中关村银行的七年实验，为民营银行同行及后来者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也留下了深刻的警示。科创金融这条路可以走，但必须正视制度、风险偏好和生态这三重制约。把硅谷的种子种在中关村的土壤里，长出什么样的果实，取决于这片土壤是否准备好了。

助贷新规的“手术刀”已经落下。剥离了助贷的拐杖，中关村银行还能否独立行走？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仅关乎一家银行的命运，也关乎中国科创金融的另一种可能。

科创银行还有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