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晓萱，成为过客

范晓萱说话慢慢的，她会看着你的眼睛，语调很少有高亢的时候。她的语言富有节奏，即便再没有耐心的人都会想听她把话说完，哪怕是停顿，也让人感受到那一刻的平静，虽然她说自己只是在放空。

后来我们才知道，范晓萱说自己是一台摄影机。

“我来到这一辈子、来到这个人世间，我就在记录每一个人，看这个世界，包括记录我自己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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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范晓萱带着和100%乐团合作的新专辑《过客》回归。距离他们上一张专辑《赤子》发行已经过去了十六年。十六年，足够容纳种种意想不到的人生际遇，无数快乐与感动的瞬间，以及，生命的痛苦与死亡。

范晓萱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观看着这个世界。

NOWNESS携手轻奢皮具品牌GROTTO个乐共同呈现「So GROTTO」Vol.11，与范晓萱一同路过生命的不同站点，感受一个人如何在时间、身体与记忆之中缓慢漂流。在每一段“个乐”的经历中，不断重复“相遇、停留、离开”的生命命题，直至获得真正的自由。

过客、过客、过客。

当你轻声不断读出这个词时，你会发现声调都是往下的，并不昂扬，却能让一口气慢慢吐出。

正如这张专辑，《过客》就是范晓萱慢慢吐出的一口气。借用了威廉·布莱克诗歌里的意象“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 她承认渺小，也承认伟大，范晓萱用自己放松的声音唱着“我们是宇宙里的一粒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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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晓萱第一次对“过客”这个概念留下深刻印象，是在三十几岁时，听一位很亲近的长辈说，每个人都只是人生的过客。

随着经历的增长，一个词语身上会被赋予越来越多的记忆，当记忆达到了一个浓度，命运会告诉你，现在你才真正拥有了它，可能这个拥有需要付出很多代价。范晓萱已经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拥有的“过客”了，或者说她一直在试图拥有，“我们都是个体，但是我们总是要学习——自己这个个体要怎么和那么多的其他个体相处在一起。”这也是GROTTO个乐的设问，同时它给出了答案，当“个”不相同时，学会与差异共处，发现当中的可爱之处，找到属于自己的“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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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晓萱对这个设问有自己的回答，在这个复杂的人世间，每个人身上都叠加着不同的身份和角色。她清楚自己：是母亲的女儿，是伴侣的女友，是朋友的挚友，但也可能是某些人眼中讨厌的对象。在她看来，人活着其实都拥有一种自我调节的机制，懂得如何在不同的角色之间进行切换。

“在切换的过程中，只要你找到自己最自在、无伤大雅、很轻松的状态时，我觉得就会达到一个平衡。”她说，“比方说当朋友在倾诉坏情绪时，安静当一个垃圾桶就好。千万不要让‘我’跑出来，这并不重要。”

也许每个人都需要知晓“我们不总是故事的主角”，有时候，称职地当一个配角，知道事情并不是因为你，而只是经由你，便足够了。

她也带着过客的心态看待死亡这件事。虽然这是一种无法被时间消弭的痛楚。但如果把对方也想象成是生命的过客，死亡就不会变成一种单纯的伤痛。对方只不过是先去了下一站。如果有缘且彼此又一同成长在同一个维度上，“终有一天会再相见”。

在过去十六年没有发行专辑的日子里，范晓萱说自己是“忘记”写歌了。有时候，生活中发生很多事情，让人应接不暇。如果没有遇到一个事件、一个话题能够给自己带来灵感，有时候人可能忘记自己是一个创作人，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

她说小时候自己并不是这样。“小时候常常想写东西，有很多话想讲，想分享自己的想法。但是到现在这个年纪就会没有什么想讲的东西。然后要创作也是要自己提醒自己说——好像蛮久没有写歌、蛮久没有发片了，有没有什么东西想写？然后你那根神经才会打开。”

中间她陆续做了一些创作，但没有去想说“我要发片了，我要做一张专辑”。有一段时间里，她让自己处于被动的状态中，享受顺其自然的过程。

变化发生在写歌的主题上，她不再那么关注爱情或少女心境，更想要探讨社会现象、人群问题。专辑中的歌曲《乱开》讲的就是在路上遇到不守规矩的司机越来越多的现象。范晓萱唱“尊重自己和别人的生命，这还需要提醒你吗？”另一首歌《很疯》唱着的是人变得疯狂的状态，但在范晓萱看来，这些疯狂的行为背后都有原因。“社会为什么会有这些人存在？其实更多的是去想背后的原因。这世界怎么了？人怎么了？”

新专辑里还有一首歌，名字是《出门要戴口罩》。她写这首歌的时候，头脑中出现的画面是在一个末世环境中，所有人都戴着口罩，甚至动物、外星生物也都戴着口罩。她用一种幽默的方式去处理一段沉重的集体记忆。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共同经历过的时期，“我们都走过来了”。

问范晓萱“哪个阶段最像迷路的感觉”，她想了想：“除了现在这个阶段，其他的阶段都会时不时地有一种迷路的感觉。”

最迷路的时候，是从十几岁开始。“你很想变成大人，你开始觉得你要变成一个大人了。但是这个大人要怎么当？这个自己要怎么成为？好像要一直试、一直找。”

范晓萱的成长轨迹并不神秘。所有人都可以在网上搜到这些介绍：1977年出生于台湾台北，三岁开始学钢琴，七岁进入光仁小学音乐班，九岁学习长笛，十二岁创作了第一支歌《自言自语》，十八岁在福茂唱片发行了第一张个人专辑。在与福茂唱片合作的五年当中，她发行了小魔女系列数张专辑，而成为家喻户晓、受到小朋友们欢迎的歌手。这就是二十岁出头时，范晓萱的人生。

后来，她开始改变。她发行了几张专辑，歌唱爱情的甜蜜与失落，《你的甜蜜》《Darling》《雪人》《氧气》《我要我们在一起》每一首都是经典，陪伴了无数人度过他们的青春。

然后，她又变了，她和100%乐团合作，做摇滚专辑，在2009年推出《赤子》专辑，里面有一首歌，《管他什么音乐》，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一首叛逆的歌曲，但里面句句都在唱对于各种形式的音乐的爱。

范晓萱说，只有通过寻找的过程，她才知道：“我不喜欢这个，我不要，这不是我要的。我想变成那样子，但如果我硬要变那样子，可是我不是那样子的人，也很别扭。”

作为一个高度敏感的人，范晓萱有段时间觉得自己像是一直开机的摄影机，“我在每一个时刻我都在感觉，然后我都是醒着的。”

“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如果我这个摄影机开始晃神了，我就会开始乱拍，我记录的东西就没有意义。”她说，“对我来讲，我就没有吸收到什么，也没有学到什么。”

然而，当一台摄影机的镜头过于清晰、感光度过于灵敏时，记录的过程往往伴随着常人难以承受的辛苦。

她能瞬间捕捉到空气中微妙的情绪波动。别人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一次沉重或急促的呼吸，都会让她察觉对方是不是不耐烦了、情绪是不是低落了。“这个时候，我觉得我要告诉自己：我又要调整了。”范晓萱说，“可不可以不要带着批判的心情去读他们？那就是他现在的状态而已，没有好跟坏，没有对跟错。有的时候得让事情过去，不然自己卡在那边，也会很辛苦。”

她是一个喜欢克服恐惧的人。她非常喜欢在游乐场里坐过山车等非常刺激的游乐设设施，但她知道自己实际上是一个畏高的人，在失重的那一刻，整个身体都紧张地体验着恐惧的状态。“我不喜欢害怕，不喜欢被某一个东西困住。”范晓萱说，“像我很惧高，但我又很喜欢去挑战。比如搭那种透明的观光电梯，以前我不敢看，腿会软、会昏。我就告诉自己：我要跨出这一步，我就盯着我害怕的东西看！刚开始看还是会怕，但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恐惧是来自我自己，既然是我给自己的恐惧，我就可以把它拔掉。害怕，它并不危险。”

她说自己有分离焦虑。她妈妈是一位唱爵士乐的歌手，十七岁的时候生下她，在范晓萱童年时经常晚上要出门去酒吧唱歌。每次听到英文爵士歌曲，她都会想起妈妈，这是她生命中最早的旋律。有一次，妈妈带着范晓萱去游乐场游玩，本来开开心心的，但突然之间，范晓萱发现自己找不到妈妈了。一个孩子，在游乐场欢乐的人群中，身边却没有自己亲近的人。这种恐慌持续蔓延到她后来的生活中。她面对的方式就是看见并了解自己的恐惧。

摄影机只能记录外部的世界，一个人却能够望向自己深深的内心。

当她能够看见恐惧，并与恐惧相处时，她便获得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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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客"的心态，还体现在范晓萱面对失去的方式上。

在采访中，我们问她，经历什么之后，才真正理解了“放下”。她的回答很直接：”成长过程中有太多机会教你放下。只是说我们每次有没有把握那个机会去练习。"

她说"放下"像一个技能。"你有没有很认真地去增加你多一个技能叫做'放下'？我们有去试过吗？试了一次不成功，有没有勇气再试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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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真正教会她放下的，是那些不得不放手的时刻。"真的要谢谢在我们生命中出现的过客，包括宠物也好。你真的经历一些离别，生离死别——这种你不得不放下。你不放下的话你会很痛苦，你的人生也没有活在当下，你还是卡在那个点上面。"

经历过这些之后，她开始去想这些生命在我们生命中出现又离开，留下了什么？教会了我们什么？“未来你想要成为怎么样的轻盈的灵魂，去面对下一个和再下一个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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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人生就是这样，有的时候低，有的时候高。她现在给自己一个正向的想法——"当我发现我的运势有一点往下，遇到的事情乱七八糟开始了，然后我反而要开心。为什么？因为接下来你就要上扬了。所以我做好准备，要迎接下一个很开心的上扬。"在低谷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不要走心。"你知道就好，你不需要让那件事情真的感染到你的情绪。不要觉得'我这个人很倒霉'，那事情就真的变成那样了。"

她用“逆来顺受，擦身而过”形容自己的状态。但这里的“顺受”并不是被动忍受，而是接受事情发生，然后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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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以前也是那种在漩涡里面出不来的人。”当我很客观地看别人在那边转圈圈出不来的时候，我会很心疼。希望他们都可以找到他们的方式，知道这个不代表永远。但是你必须要先找到线头才可以。”

“始终要保持一个信念感。（走出漩涡的时刻）总会来的，是吗？”。

“对，一定的。"她说。

拍摄那天，范晓萱一头绿色短发，鬓角头发朝上梳着，有一处发结编得像是耳蜗的形状，利落，伶俐，个性。她总会被音乐吸引，身体放松地跟随着音乐而有所动作。每一次她话语里的停顿，都会让人感到那是一种有感情的停顿。她常常关切他人，感知他人的情绪变化，甚至为对方做情感按摩。

范晓萱相信一念之间的力量。如果一个人想要变得快乐、保持快乐，也许不需要做什么。快乐并不一定来自获得更多，而来自重新看见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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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担心迷路这件事，不是因为她找到了终点，而是因为她终于觉得就算只是一位过客，路过就好。我们始终可以“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采访最后，我们问范晓萱，过了这么多年，你还在意这个世界吗？

她眼光真诚，语气充满坚定，说：“在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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