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解的狗将军

很多人都知道日本的德川幕府有很多有趣的事儿。也有很多朋友是通过电脑游戏和日本大奥系列和大河剧的电视剧了解到他们的，当然那是属于日本戏说文艺作品的东西，肯定是不可全信的。

今天给大家讲一位被很多人笑话的将军，他有很多听起来很好玩的事迹，也招了不少骂，我们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很多看过电视剧的人，当然记得德川纲吉。(徳川綱吉/とくがわつなよし/Tokugawa Tsunayoshi, 1646–1709），作为江户幕府第五代将军，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三王外记》和《御当代记》等后世军记物语和民间传说塑造成“犬公方”这一昏君形象。就是狗将军的意思，用日式汉字写成犬公方。

因为这个人作为幕府将军，在当时的日本社会是掌权的，所以他的政策其实就是等于君主的政策，而民间最有意见的就是反对他的那个“生类怜悯令/しょうるいあわれみのれい”，这其中有一条就是爱护犬猫，所以把他说成狗将军。

但自20世纪中后期以来，以辻达也、大石慎三郎、山室恭子等为代表的日本近世史学界，基于《德川实纪》、《柳泽吉保日记》、《武野烛谈》以及幕府老中奉书、寺社奉行文书等一手史料，已经对其进行了彻底的再评价。

根据一些权威的日本历史，和当前一些主流学术界的共识，对纲吉的看法来说，他是一位改革家，他被后面一些人给妖魔化了。他的政策核心并非单纯出于迷信、或者是为了求子而过于溺爱动物。而是试图将当时的幕府统治从武断政治向儒家文治政治转型的一种制度的构建者。

众所周知，日本德川幕府大家信的都是那种佛教分出来的分支，同时还有他们自己本土的神道教。在日本的江户时期他们并没有刻意摄入蛋白质的习惯，尤其是不会吃耕地的牛等等这样的红肉，很多人的蛋白质来源只来自于豆类，糙米、一些非常小的小鱼小虾和贝类，如果让一个现代人去过两天过去幕府将军的生活，你可能会申请辞官不做了，也要回家吃烧烤。

因为日本町人文化兴起之后，才有那些很多的居酒屋出现服务市民，普通日本人吃的小菜相当素，就连当时的蒲烧鳗鱼和烧鸟串都是比较罕见的，就像是“参觐交代”的大名们发明出来的快餐外卖。这样的东西虽然不算难吃，有点儿营养，可是毕竟显得比较小市民。像将军那么高贵的身份，一般是不能在家吃这个饭的，所以你们看到的可能是各种各样磨得特别细的米，连b族维生素都消失了。

所以话说回来，纲吉的父亲德川家光在所有德川将军当中，一直被人传说身形瘦弱矮小，从小不爱吃饭。由于有一个更受母亲疼爱的弟弟国千代，阿江夫人也没有把他列入将军继承人的行列。后来还是说话有分量的德川家康出来主持公道，说要分嫡庶。

相传在后来德川家的墓地，大家看到他们每个人的牌位都与他们每个人的骨骼复原身高基本相同，所以后来的德川纲吉的牌位是相当短的，只有1.24米左右，这就是为什么到处传说他可能残疾，还是侏儒。既然他们经常只会与五大摄关家族联姻，或者是和皇宫当中的血统联姻，大家血统很纯，就像竞赛用的纯钟狗，所以这种沾亲带故的贵族近亲结婚就会给子嗣带来非常大的健康弊端。

遗传不好，加上刚才讲的那种吃饭非常素的习惯，除了第五代德川将军长不高、可能是侏儒，也让他的哥哥第四代家纲将军身体不好，英年早逝。他们的祖先德川家康等等人在战国时期打出了威风，然后剩下的子孙就都这样躺平了，学着公卿贵族把牙涂黑，并且开始学习更多的儒家文化和易经等。在将军自己开办的内书房，教授的都是将军家的家属和世子们，所以都会听到这种书声琅琅的声音，子曰什么什么的。但是在看似和平的表面下面，有着很多残酷的政治争斗。

民间一直都传说，由于德川纲吉的继承人世子德松5岁就夭折了，所以开始更加相信佛法，根据母亲桂昌院和僧人隆光的建议，说这是前世杀生有报应，而且纲吉是属狗的，所以要从狗开始广施善心。但是这是一个后面的牵强附会的说法。这个政策在隆光和尚来江户之前就有了。

因为在战国时代的时候，人们流离失所，其实都是什么也吃不上，就是会滥杀动物，因为饭还吃不上，就谈不上保护别的动物。当然在那个乱世，不可避免的，也肯定会有各种弃婴。事实上，他那条著名的法令不是从狗开始颁布的，他针对的是保护弱者，比如孤儿，老人和病人。禁止弃养，禁止遗弃婴儿，他遵从儒教的“仁心”，所以后来集中颁布了一些法令。这些法规的总称就是后来人们最熟知的“生类怜悯令”，顾名思义就是所有众生都要爱护。他尤其是反对那种把不能动的老人背到山里扔了的事情，或者是生了孩子养不起，直接扔了，但是人们一般会关注或者说拿来做文章的，主要是跟狗有关的法律。

他的法令，并不是说一种成文法，而是先后有135次发布的告示的总称。就是发现民间不可能完全禁止某些行为，所以就每次都修改一点，每次都补上一点，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他的法令当中规定要保护的除了弱小的人类之外，关于鸟类狗猫和马比较多，不允许随便打鸟和那种比较残酷的训鹰行为，跟人们想的不一样，有关于鸟类的法令其实颁布的最多。对于鸟类的规定贴了40次告示，对于犬猫有33次，对于马有17次。当然他的政策出发点可能是积极的，比如说爱护那些弱小的，有对弃婴的，对病人的那些保护，不过执行起来可能会是执行错了，搞得比较极端。

民间确实有意见了。但是要说传说数十万人被捕或者流放之类的，这个就是属于过分了，因为确实也没有那么多人口。那种电视剧当中说的坐监狱的比例，那样的话就没人干活了。一般来说，也就是阳奉阴违的比较多。比如说在冈山城，发现了他们旧的江户时期的城有很多留下的动物骨骼，有那些被剔了肉的痕迹，也有煮过的痕迹，也就是这些人虽然相信佛法，但是只要一般管不着的地方，还是尽量想办法吃一些肉。民间会用一些词语来代称那些各种肉，比如现在你要是看到菜单上如果说是樱花肉的话，可能指的是马肉，猪肉是牡丹肉，鹿肉是红叶，鸡的肉是柏，这些说法多少有点儿不同，也有人把马肉叫做牡丹，但一般是这样代称的。

总体来说，这些政策执行一些年之间，真正受罚的有69人，真正犯死罪的有13人，有一些案例可能也到不了将军的办公室，就是属于各地大名自行裁定了。

民间传说当中，纲吉是一个光会保护狗的荒唐的混蛋，要看到这个也确实是一些政治敌人给他安排上的帽子，他们夸大了那些保护狗的法律的成分。

从1687年贞享四年开始，这些法规的保护对象是非常广泛的，刚才说了，对于人类当中的弱者有很多细分的规定去保护，严禁弃婴，命令各町建立儿童的户籍，因为过去夭折率非常高，不排除有些人无力抚养就抛弃或者甚至掐死的现象，纲吉的政府规定不允许这么做，发现一定要上报。他还设立了平民救济设施，收容路边晕倒的穷人。有个案例是客栈的老板把晕倒的房客的衣服剥光，放任冻死，这种趁人之危的举动被判处了死刑。还有那种将弃婴扔进河里冲走的，这种案例被判处了死刑。并且规定如果发现有被抛弃的孩子，可以自行抚养或者送人。当时纲吉的心里一定在想，你们生出来不要的话太过分了，寡人的儿子还没养活……

关于动物的登记，幕府制作了饲犬户籍账和犬毛色明细簿，这个比英国1911年制定的动物保护法早了200多年，被一些研究者当成世界上最古老的那种有系统性的动物保护法，当然过去也有很多国家和地区有这种零散的一些保护措施，比如说不允许杀耕牛，或者是出于佛教或者人道的心理会爱护动物之类的，比如说在中国也有过类似的规定，并且不猎杀带崽的动物。但是这种特别细致的法规确实是德川纲吉发明出来的。

但是下面执行的时候确实是开始跑偏，为了收容江户街头上泛滥的狗，因为不敢杀，但是又不能随便带走去养。所以，野犬就很多了，幕府就设定了一些犬类的收容所，都说是在四谷，大久保，中野等等地方都建立了一些叫犬小屋的地方。据说中野的设施面积最多，约有100公顷，这地方相当于20个东京的巨蛋。最鼎盛的时候，曾经收容了8万多只狗，所以就要有专人去负责喂养和打理犬舍，那个时候也没有专用的狗粮，民间的狗都是吃剩饭的，但是被收容的这些狗就享受到了吃白米饭味噌汤和沙丁鱼的待遇，根据法令还配备了狗的医师，最多的时候，这些犬舍维持的经费高达每年9.8万两。曾经在有一些火灾或者天灾的年份免除过关于狗的赋税，但是总体来说这笔钱最终要转嫁给各地区的大名，以及这些大名领土上的町人和农民。那么确实很多人就有意见了。

其实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江户的很多饭店用各种名词代称各种不同的肉类和鱼类，可以卖的话，还是该卖就卖，只不过就是吃肉没有现在这么经常而已。很多朋友们可能会按照电视剧写的那样他的政策是一个迂腐的，折腾人的将军，然后跟着去骂他。大家把他当成一个笑话，但事实上，这个所谓的狗将军的政策是发挥了怜悯病弱的那部分百姓的仁政积极作用的。

稍微往深层次说一句，其他的人可以说这个将军很笑话，但是咱们中国人不用这么笑话他。就算在他的时代，曾经两次有机会面见他的德国医生肯布尔（Engelbert Kaempfer）有本著作叫做江户参府旅行日记，记载了对将军的印象说是一位英明的君主，并且没有说有民间传说的那种夸张的暴政。话说回来，他的政策核心并不是说真的迷信或者溺爱某些动物，如刚才说的那样，他的先祖是搞武装发家的，所以他到那种守成的年代就开始打算使用文治。他在日本幕府当中等同于是最后一位愿意向中国文化学习，实行仁政的君主，这就是为什么笔者说别人都可以笑话死他，但是中国人犯不着笑话他。战国乱世之后，民间确实是把人命当成草芥，更不用说各种动物，过去本来就没有什么宠物的说法，所以他的法令一开始初期是针对那些被遗弃的婴儿，老年人和病人，最后才扩展到动物。本质上是对生命伦理的法制化，通过禁止随便乱杀动物，限制用鹰打猎和规范饲养，还说不让牛马的负担太重，就是说马拉车的话不许一次拉太沉，这个是削弱武士阶层的暴力特权，从另一个角度上也是为了防止再出现另外一个战国乱世，也就是说让那些武士少干点事儿。所以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下面有人不好好执行，他的条令，本身出发点是好的，地方官员为了迎合上意或者规避某种责任，在执行当中层层加码，这个就是政治敌人的一种故意，比如到了晚年，他也察觉到过度执行，然后打算试图修正。但是民间有点积重难返。

其实，德川纲吉被低估的历史功绩有一个文治的政治和当时官僚制度的确立，他设立了侧用人制度，并不是像电视剧那种佞臣和男宠合一的形象。这个是为了绕过所谓的谱代大名这些人把持的那种老中合议制度。老中这种官职是比较厉害的，他们会把持住很多事情。所以纲吉这是准备建立一种只属于将军的高效决策传达的机制。这标志着当时的幕府从联合政权向将军专制官僚国家的形式的转型。

他还扩建了汤岛圣堂，亲自讲授孝经和易经，推行服忌令，这个不是他的个人一种爱好，这是为了确立一些中国式的伦理道德为核心的官方意识形态，用忠孝的伦理代替单纯的一种武力服从，所以后来德川幕府确实和平了一段时间，他们统治的时间大致等同于清朝存在的时间，这一段德川的和平统治时期的合理性、合法性基础从德川家康开始，但这份稳定是来自于纲吉的。还有一个举措就是他的财政和货币改革，虽然“元禄改铸”后来被视为恶政，但在当时是为了应对金银枯竭和商品经济发展带来的通货紧缩。这是一种积极的、尽管结果有争议的，宏观经济调控尝试，而非单纯的敛财。就像曾经的清代的火耗归公，这么搞就是得罪了一些中间伸手的人，所以一定要把他写成坏蛋。

后来新井白石等等编撰日本历史的史书，在第6代将军家宣上台之后，也是为了确立他们自身统治的正确性正当性，就确实是把前面一代一棒子打死了。因为纲吉死得突然，是感染麻疹去世的，可以说是没有多少准备。后面的人刻意放大了他政策的负面效应，着重去骂有狗的那一段。这就是一种二元对立的叙事。

在临死的时候，还嘱托说，要把这个生类怜悯令继续下去，指的是那种不许随便乱扔孩子，但是就这种政策，马上就被后来者抛弃了。

因为这种文治政策压抑了武士阶层的传统价值观。剥夺了他们的一些经济利益来源，比如说削减了俸禄，不允许他们私自决斗，肯定是要伤人死人的，这些也确实是为了社会的稳定，但是导致掌握了话语权的那些世俗阶层，在他死后集体进行了一种历史报复。当然，被倒脏水的不止他一个，他的母亲桂昌院夫人也倒霉了，大家就会使劲说外戚专权之类的帽子，事实上，桂昌院夫人可不像电视剧里那样专横跋扈。纲吉的正室鹰司信子也不像电视剧里那样仗着出身高贵就欺负婆婆，当然也没有刺杀将军，都是得了麻疹和天花这样的传染病去世的，信子是在纲吉去世之后大约一个月病故的，所以不存在刺杀将军之后自己自杀这一说。就像中国的电视剧那样，日本的一些文艺作品也会喜欢写宫斗，其实根据幕府政治的要求，一般将军的正室都是政治联姻，就是说对于他们的子嗣来讲，没有硬性要求。

我们不说民间的那些猎奇的传说，德川纲吉在历史上其实真正的定位是日本近代国家体制的完成者。他比较正面的那些遗产就是成功的把一个德川幕府从军事征服集团转化成为成熟的文官政府，他确立了当时社会福利与生命保护立法的雏形，推动了元禄文化的繁荣。没有他的政策铺垫的话，“享保改革”和江户后期的稳定都是无从谈起的。他的不足之处就是改革比较过于理想主义，而且急躁了，忽略了财政基础和社会承受的心理能力，而且下面也不好好执行，他的侧用人制度有点儿缺乏平衡，这就对柳泽吉保的腐败埋下隐患。他推行儒家伦理和佛学两种有仁慈意义的政策，确实是过于理想主义，有点儿教条在一定程度上僵化了社会的活力，这也是另外一个方面，但是这是从后面研究者的角度来说的。其实他所在的年代和他执行的时代角色的特征就是日本如何从中世走向近世的一个关键点，了解他就了解了日本是如何走向近代社会。他绝对不是传说中的愚昧的昏君，而是一位有点儿悲剧性的制度设计师，他的失败不在于动机的邪恶或者智力的低下，而在于超前时代的伦理和政治概念与落后的社会经济基础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刚才说了，他确实是最后一位打算向中国系统学习的日本统治者，只不过是他的头像不像圣德太子那样印在钞票上，而是成为了一个大家的笑柄。后来没有这样的人把关，日本走向近代社会之后，埋下了扩张和军国主义的文化种子。这就是笔者说，为什么不要随便笑话纲吉，他的善心有的时候真的会发生作用，比如一个多月以前在广东的事情，如果当地要是也有过一位狗将军，可能就好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