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的一天,上海。
一辆汽车停在内山书店附近。
车门打开,走下来四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田汉、周扬、夏衍、阳翰笙。
他们都是当时左翼文坛的重要人物。田汉后来写下《义勇军进行曲》的歌词,夏衍是《包身工》的作者,阳翰笙长期从事左翼文化运动,周扬则逐渐成为文艺界的重要领导者。
鲁迅后来在文章中写起这次见面:“从中跳出四条汉子来。”
他还特意添了一句:“一律洋服,态度轩昂。”
汽车、西装、轩昂的神情,再加上一个颇有画面感的“跳”字,几笔下去,来人便不像前来交换意见的文人,倒有些像登门传达组织意见的文坛官差。
据夏衍等人后来的回忆,那次会面可能没有鲁迅笔下那么剑拔弩张。他们主要是向鲁迅汇报左翼文化团体的情况。
谈话中,田汉提到胡风有政治嫌疑,希望鲁迅不要过分信任他;鲁迅听后明显不快,阳翰笙见气氛不对,便把话题岔开了。
鲁迅留下了自己对那次会面的感受:四人带来的似乎不是一份可以讨论的材料,而是一个已经形成的判断——胡风有问题,鲁迅最好离他远一点。
谁也没有想到,三十多年后,“四条汉子”这个出自左翼文坛内部争论的称呼,会被重新翻出来,成为批判四人的现成材料。
当年从汽车里走下来的四个人,后来一人死于囚禁期间,另外三人也经历了长期关押。
01 鲁迅反感的,不只是四个人
周杨等人都参加过左翼文化运动,反对国民党的文化压迫,也都相信文学应该介入现实,他们与鲁迅的分歧在于:谁可以代表革命,谁又有资格规定文艺界的“正确”。
1936年前后,左翼文坛围绕“国防文学”和“民族革命战争的大众文学”两个口号发生争论。表面上争的是抗日文学采用哪个口号,背后还牵涉文艺界的领导权。
参加抗日统一战线,是否意味着必须接受同一个口号?不接受指定口号的人,又能不能被说成破坏团结?
鲁迅的回答相当明确:政治上可以联合,文学问题仍可争论。合作不等于放弃判断,更不能凭借某个组织的名义,替别人划分阵营、鉴定忠诚。
他为此写过一句很重的话:“摆出奴隶总管的架子,以鸣鞭为唯一的业绩。”
所谓“奴隶总管”,自己未必自由,却因替主人管理别人而有了一点地位,手里的鞭子虽然不属于他,挥起来却可能格外卖力。
鲁迅针对的是几位具体的人,也是在警惕一种正在形成的文艺权力。
一旦组织身份压过文学讨论,批评就不再只是意见交锋,还可能变成资格审查,甚至影响一个人的工作和处境。排斥异议、给人扣帽子、要求服从,也都能找到“纯洁队伍”或“顾全大局”的理由。
02 周扬:从裁判席到阶下囚
四人之中,周扬的经历最能说明文艺与权力纠缠之后的复杂处境。他从左翼文艺青年做起,后来成为组织者和文化领导者;他参与过对别人的批判,最后也成了被批判的人。
1930年代的周扬还很年轻,做翻译,写评论,投身左翼文艺运动。后来他去了延安。1949年以后,他进入新中国文化体制的核心,长期参与文艺政策制定和组织管理。
此时的周扬已经不只是一名评论家,他的判断背后带有行政和政治分量。普通评论家批评一部作品,往往引起的是争论;文化领导者认定某种思想有问题,那么作品能否发表、作者是否还能工作,都可能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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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扬
胡风问题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逐步升级的。
胡风批评僵化的文艺管理,强调作家的创作主体性;周扬一方则认为他的思想带有个人主义和资产阶级倾向。
到1955年,文艺分歧被定性为政治案件,胡风的私人通信被翻出来,与胡风有过交往的人也大量受到牵连。有人只是在信中谈过文学,有人读过胡风的刊物,还有人因为认识某位当事人而被卷入其中。
周扬并非最后拍板之人,把整场运动都算在他一个人头上并不合适。但他长期处在文艺界的领导位置,也熟悉那套判断人的语言。
一个人先被确定了政治身份,此后他的文章、通信乃至沉默都可以有新的解释:承认是罪证,不承认是顽抗;说过的话可以追究,没说过的话也能证明“隐藏很深”。
这套逻辑很难给被批判者留下出口。
1966年,周扬自己被说成“文艺黑线总头目”。过去几十年间写下的文字被重新翻检,不同年代、不同语境里的话被串联起来,用来证明他早已暗藏异心。
他曾参与使用的批判语言,此时调转了方向。
把这段经历简单认为是“报应”并不能解释多少问题。
假如一切只是因为裁判不够善良,那么换一位善良的人坐上去似乎就够了;可是,文艺界为什么会出现一张足以影响他人命运的裁判席?
03 田汉:国歌作者的身份没有保护他
1935年,田汉写下《义勇军进行曲》的歌词:“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这首歌后来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可是到了1960年代,国歌作者的身份并没有成为他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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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汉
田汉的历史剧《谢瑶环》等作品受到批判,他也被列入所谓“文艺黑线”的代表人物。作品中的台词被用来影射现实,几十年前的交往则被拿来证明政治立场。在结论已经先行的批判中,作品原来写了什么,往往让位于批判者希望从中找出什么。
被关押后,田汉的身体很快恶化。他后来以“李伍”之名被送入医院,真实姓名被抹去,家人也无法陪伴。1968年12月,田汉在囚禁期间去世。写下“不愿做奴隶的人们”的人,最后连自己的姓名也没能保住。
田汉的遭遇说明,作品可以进入国家记忆,作者本人却仍可能在政治风向变化时从作品背后消失。
04 夏衍的八年七个月
夏衍写《包身工》时,笔下的年轻女工没有自由,也很少被当作有姓名的人看待。几十年后,写下这些文字的人也失去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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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
1966年12月,夏衍被从家中带走。此后八年七个月,他与外界隔绝,经历长期关押和审讯。他的腿骨被踢断,视力严重下降,身体一步步垮下去。1975年回家时,他已经七十五岁。
当然,夏衍也不是始终站在权力对面的纯粹受害者。
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过文化部门的重要职务,本就是新文艺体制的一部分。
这恰恰使他的遭遇更加值得思考。
人们或许以为,谨慎、服从和资历能够换来安全;但规则可以随时改变,资历只能决定今天的位置,不能保证明天不会被推到对面。
05 阳翰笙:前后两次入狱
四人中,阳翰笙今天的知名度相对较低,但他在左翼文化运动中的地位并不低。他参与筹建左联,长期从事戏剧、电影和文化组织工作,抗战时期又参与国统区文化界的抗日统一战线。
1935年,阳翰笙被国民党逮捕,关进南京老虎桥监狱。那时的他,是受旧政权压迫的革命文化工作者。革命胜利后,他自然会相信自己已经站到了历史的另一边。
几十年后,阳翰笙再次失去自由,被关押长达九年。
抓他的人、关押的名义和罪名都变了,任意处置个人的方式却没有因此消失。
年轻时,他和同伴们相信建立一个新世界就能终结这种权力;后来他们才明白,更换掌权者,并不等于权力本身已经受到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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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翰笙
06 鲁迅死后,成了批判他们的材料
“文革”期间,周扬等人受到批判时,鲁迅写过的“四条汉子”和“奴隶总管”被反复引用。在当时的批判材料里,推理大致是这样的:鲁迅是伟大的革命家;鲁迅批评过周扬等人;因此,周扬等人早在1930年代便已经站在革命的对立面。
一场发生在左翼文坛内部、牵涉组织路线、文学口号和个人关系的争论,就这样被压缩成一张善恶分明的脸谱。既然鲁迅永远正确,那么“四条汉子”则是从青年时代起便埋伏在革命队伍内部。
这恰好违背了鲁迅生前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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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感的正是拿着一面旗帜便自以为掌握全部真理的人,彼时他也拒绝在证据不足时,轻易把胡风说成内奸。
可讽刺的是,鲁迅去世以后,他自己也被人当成了一面旗帜。
将文章中带尖锐的言辞抽离原有语境断章取义,以此作为武器,批判现实中需要被打倒的人。
“奴隶总管”原本是鲁迅对文艺权力的讽刺,后来却被一个更庞大的权力体系接收。
人们反复使用鲁迅的名字,却不大理会他为什么怀疑、为什么发怒,又为什么不肯接受现成结论。
这种处理方式与其说是在继承鲁迅,不如说是在利用鲁迅。
07 关于“鲁迅若在世”的想象
鲁迅1936年去世,没有经历过胡风案、反右运动和“文革”。因此,“鲁迅如果活着一定会被批斗”无法得到历史的验证。
不过,从他晚年的言行看,一个活着的鲁迅大概很难始终只说别人希望他说的话。他支持抗日统一战线,却坚持文学问题可以继续争论;他认同革命,也没有把判断是非的权利一并交出去;对自己阵营中的人,他照样会批评。
这样的性格放在一个不断要求思想统一的年代,很难幸免。
死去的鲁迅则安全得多。他不会再写出新的文章,不会临时改变立场,也不会在会议上说出不合时宜的话。后人可以筛选他的作品,修剪他的形象,再按照现实需要安排他所反对的人。
所以,比起被供在高处的鲁迅,那个仍在观察、仍会怀疑、随时可能写出新文章的鲁迅,反而更难被任何权力妥善安置。
08
周扬长期掌握文化权力,深度参与过多次批判;田汉、夏衍和阳翰笙虽然也在体制之中,但他们在不同事件里的位置和作用,不能简单等同。后来成为受害者,并不能抹去一个人过去的责任;反过来,过去曾经参与过批判,也不能使此后遭受的非法关押和迫害变得正当。
问题在于,一套自称永远正确的体系,往往很难承认政策或运动本身出了差错。
严重后果需要有人负责时,责任便会落到具体的执行者身上;旧的敌人清理完了,又从原来的同志中寻找新的敌人。如此环境中,资历、功劳和职位只能提供暂时的保护。
周扬坐过裁判席,田汉写过国歌,夏衍写过《包身工》,阳翰笙参加革命几十年。这些经历并没有使他们免于后来的命运。
鲁迅则早早看到了隐忧:当文艺批评与组织权力结合,握鞭的人未必能一直决定鞭子朝向谁。
三十多年前,田汉、周扬、夏衍和阳翰笙从汽车里走下来,来到鲁迅面前。
那时他们年轻、体面,相信自己站在历史进步的一边。
三十多年后,四人先后被卷入另一场政治风暴。这不是鲁迅的预言应验,也不是历史替谁报仇;他们面对的,是一个自己曾经参与建设、后来却无力约束的时代。
文章开头的那辆汽车,到这里仿佛又出现了。
只是这一次,车门已经由不得他们自己打开。
全文完。
另:笔者认为,鲁迅若在世,应该比“四条汉子”更早陷入囹圄,鲁迅的大弟子胡风便是明证。
“四条汉子”的出处是鲁迅文章《答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为了不影响阅读体验,所以未在正文讲,下面将出处贴出来:
“去年的有一天,一位名人约我谈话了,到得那里,却见驶来了一辆汽车,从中跳出四条汉子:田汉,周起应,还有另两个,一律洋服,态度轩昂,说是特来通知我:胡风乃是内奸,官方派来的。我问凭据,则说是得自转向以后的穆木天口中。转向者的言谈,到左联就奉为圣旨,这真使我口呆目瞪。再经几度问答之后,我的回答是:证据薄弱之极,我不相信!当时自然不欢而散。”
文中说的周起应就是周杨,“起应”是他的字。
知识分子之可贵,正在其独立之思想,不受时代和集体目标的裹挟。追求思想之统一和改造,表面看上去似有轰隆隆的声响,实则束缚了整个民族的创造力。
忽然不由感慨,鲁迅曾写过:“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只是他或许没有想到。
有一天,直面惨淡人生的人,也包括那些曾经相信自己能够创造新世界的人。
关于胡风,可以看我另一篇文章,这篇比较长,文中关于胡风理论部分可以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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