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简历上的"科研成果",是在求真理,还是在给一条线续租?
"科学"这个词作为西方science的汉语译名,至今不过一百二十多年。你凭什么觉得它永恒?
严复把science译成"格致"时,谁替你把道德从知识里删掉了?
你写的"科研成果",是在求真理,还是在给一条两百年前画的线续租?
一
1905年,北京。
一个留日回来的年轻人在茶馆里跟朋友争辩。他说,中华要救亡,就得学"科学"。朋友问,啥叫科学?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本日文杂志,指着上面印的"科学"两个字说:"就是这个。"
朋友又问:那以前咱们说的"格物致知"不算吗?
年轻人摆手:"那个太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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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对话没有留下记录,但它每天都在发生。只不过现在不在茶馆里,在实验室的打卡机前、在基金申请的表格里、在职称评审的会议上。
你以为的"科学",年轻得惊人。而且它不止变形过一次——它经历过六次整容。
二
第一次整容在古希腊。
亚里士多德区分了三种知识:episteme(理论知识,从必然真理出发,用三段论演绎)、techne(技艺知识,处理制作)和phronesis(实践智慧,处理行动)。医学、航海、政治——这些处理偶然性事物的领域,被归入techne和phronesis,低于episteme。这种知识等级制并非亚里士多德直接以"奴隶干的活"为由做出的排除,但它与希腊城邦的阶级结构深度同构:理论沉思是自由人的特权,而制作与实践则与劳作相关。最早的"科学"自带阶层门槛。
第二次在中世纪。
阿奎那将神学也纳入了scientia的范畴——从圣经前提出发,经过演绎,也能构成一种系统学问。这里需要澄清:阿奎那的scientia是拉丁语"系统学问"的广义概念,远比现代英语中的"science"(自然科学)宽泛得多。它不排斥形而上学,也不排斥信仰。从现代视角看,这听起来荒唐;但从知识边界的角度看,中世纪的"科学"其实比今天的"科学"更宽容。
第三次在17世纪。
伽利略、笛卡尔、牛顿把数学化的自然研究从神学中独立出来。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他管自己叫"自然哲学家",不叫"科学家"。那个词还没发明呢。但这次"整容"的复杂性在于:它既是"去信仰化"(用数学替代神学作为知识基础),也是"窄化"的预备步骤——自然哲学从"一切关于自然的学问"逐渐收缩为"用数学描述的运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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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在19世纪。
1834年,英国人惠威尔发明了"scientist"这个词,把科学从哲学里剥离出来,变成一个职业身份。在此之前,牛顿不叫自己"科学家",他叫"自然哲学家";达尔文也不叫自己"科学家",他叫"博物学家"。此后,以赫胥黎为代表的科学自然主义者在19世纪后期系统性地推动边界划分:科学只研究"自然现象",神学、形而上学、伦理学,被排除在外。科学从此只剩半边身子——自然科学那半边。
第五次在1929年。
维也纳学派的一群逻辑学家和哲学家发表了《科学的世界观:维也纳学派》宣言,宣布要建立"统一科学":主张用逻辑和经验逐步将心理学、社会学、经济学还原为物理语言。他们相信,总有一天,连"我爱你"这样的日常陈述也能被纳入可验证的逻辑框架。这个梦想今天还在——它叫"量化一切"。
第六次在1969年。
福柯出版《知识考古学》,提出核心洞见:科学不是"发现"的,是"划定"的。谁有权划定边界,谁就有权定义真理。中国学者吴国盛在《什么是科学》中也追问: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科学"概念,其实是一个非常晚近的、充满历史偶然性的建构。
六次断裂,六次整容。你手里那条"科学"的边界线,原始刻度主要由欧洲知识传统划定——但握笔的手,早已换了无数代人。
三
1874年,东京。
日本学者西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典。他要给"science"找一个日语译名。选项有三个:"格致"(来自《大学》"致知在格物")、"穷理"(探究原理)、还有他自己创造的"科学"(分科的学问)。
他最后选了"科学"。
这个选择不是语义匹配,是政治站队。"格致"太重了——它背着一整套儒家伦理,意味着你研究事物是为了修身齐家。"科学"很轻,它只问"这玩意儿有用吗?能造枪炮吗?能富国强兵吗?"
明治政府笑了。他们要的正是这种"轻"。
三十多年后,这个词漂洋过海到了中华。
1902年,梁启超在《新民丛报》等著述中大力推广"科学"一词;
1905年前后,"科学"逐渐取代"格致"成为主流译法。
严复1898年出版的《天演论》中通篇使用的仍是"格致",直到1902年译《原富》时才大量采用"科学"一词——他的译名选择本身就经历了一次转向。没人听他的"格致"主张,不是因为严复错了,而是因为中华比明治日本更焦虑——我们连强兵都做不到,哪有工夫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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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一场无声的删除发生了。
"格物致知"所携带的那一整套修身、齐家、治天下的伦理意涵被悄然卸下,知识的目的从"成人"变成了"成物"。
朱熹如果活过来,大概会问:你们研究了这么多年"物",可还知道怎么"做人"吗?
四
删除还在继续,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
1956年发布的《十二年科学规划》。"科学"被正式等同于"自然科学和工程技术",人文社会科学被归入另一个篮子——"哲学社会科学"。注意这个命名:你不是"科学",你是"哲学社会"的"科学",前缀越长,地位越低。
这个分类并非直接延续明治日本的译名传统。它的知识谱系更复杂:1950年代全面学习苏联学科建制,苏联的学科分类模式通过留苏学者和翻译文本进入了制度设计。日本的"科学"译词与苏联的学科分类,在1956年的规划文件中交汇,共同完成了"科学"边界的制度性固化。
到了今天,这套逻辑被写进了评价体系。在"双一流"建设及各类学科评估中,论文数量、影响因子、高被引、ESI排名、国家级项目等量化指标长期占据核心权重。
值得追问的是,这套最初为自然科学设计的指标体系,为何被不假思索地推广到了所有学科?人文学者想参与?可以,先把自己改造成半个理科生。
一个研究宋代词学的博士。她花了五年读遍四库全书里的词话,写了一本关于"愁"的语义演变的专著。投稿给某核心期刊,审稿人回复:"缺乏数据支撑,建议补充量化分析。"
她问:"愁怎么量化?"
有人说:"你可以统计'愁'字在宋词里出现的频率,画个折线图。"
她沉默了很久,说:"那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是不是应该改成'问君能有几多愁,经SPSS检验,p<0.05'?"
这不是笑话。可能这才是她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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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个概念是历史建构的,这本身不构成批评——所有概念都是。真正的问题是:这种特定的建构,是否系统性地低估了某些有价值的知识形态?
你可能觉得,这只是人文学者的矫情。毕竟,"科学"确实带来了疫苗、互联网、登月。谁不感谢科学呢?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当"科学"被窄化为"自然科学",它就从一种"求知方式"变成了一种"文明等级标准"。不符合这个标准的知识——中医的整体论、非洲的传统生态知识、太平洋岛民的航海术——被系统性降级为"迷信""民间知识""前科学"。
这不是在说这些知识"都对"。这是在说:你用来判断"对不对"的那把尺子,本身是有偏见的。
那把尺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它是19世纪欧洲知识专门化的产物,是明治政府富国强兵路线的产物;
它是20世纪逻辑经验主义的产物;
它是近几十年来全球学术管理追求"可量化、可比较、可排名"的产物。
每一次收窄都有其历史原因——但每一次收窄也都丢弃了某些东西。
两百年后,你拿着这把尺子去面试、去申请项目、去评职称,从来没想过要问一句:
这尺子谁造的?凭什么?
六
福柯的洞见听起来很刺耳。但换个角度想:如果"科学"的边界真的是人划的,那它也可以被重新划。
不是说要回到"格物致知"——那艘船已经开了。我们也绝非否定自然科学的价值。疫苗、芯片、航天——这些成就是真实的。我们追问的是:"什么算科学"的边界由谁划定、以何种标准划定、这种划定又如何在基金评审表和职称文件里转化为对个体的日常约束?
当你下次填写"科研成果"那栏的时候,可以停一秒钟,想一想:你填的这些东西,究竟是在回应一个真实的问题,还是在回应一个从明治日本抄来的、从英国工厂主那里借来的、从维也纳咖啡馆里传出来的、又被苏联规划者和当代评审专家不断重新校准的——关于"什么算科学"的偏见?
你填的每一个字,都在给那条两百年前画的线续租。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续。
那个研究宋词"愁"的博士,最后把论文投给了一家小众的人文期刊。没有影响因子,没有高被引。
但她收到了一封读者的邮件。读者说:"我看了你写的'愁',终于明白我为什么半夜三点还睡不着了。"
她反问自己:"这算科研成果吗?"
也许,"这算人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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