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少其｜从新四军战士到一代书画巨匠

赖少其

（1915—2000）

生于广东普宁，著名版画家、国画家、书法家、篆刻家、作家和诗人。第一届全国政协代表，第六、七届全国政协委员。曾任中国文联委员，中国美协和中国书协常务理事，中国版协副主席，中国作协会员，西泠印社第二届理事。

赖少其 自题斋号「木石斋」

在二十世纪现当代中国画坛，能横跨新兴版画、山水、花鸟、书法、篆刻、文学六大领域，兼具革命文艺底色与正统文人风骨的艺术家寥寥无几，赖少其便是其中无可替代的高峰。在日本艺坛享有 “中国画伯” 的尊称，圈内亦尊其为 “艺坛圣哲”。他早年以版画 “以白压黑” 技法开创新徽派版画体系，半生扎根安徽黄山，深耕新安画派数百年笔墨文脉；1986 年七十岁归粤，开启影响其一生的丙寅变法，古稀之年主动求变、与时偕行；重病缠身之时又完成至高境界的衰年变法。

◎ 临垢道人《山村泊渔船》 赖少其作 谢稚柳题 1964年

《黄山一夜雨》纸本设色

83cm×149cm 1991年 赖少其家属藏

赖少其笔名少麟，广东普宁人，成长于粤东革命老区，少年亲历农民运动、南昌起义红色洗礼，自幼兼具革命理想与乡土文艺熏陶。社会身份层面，他曾任第一届全国政协代表，第六、七届全国政协委员，历任中国文联委员、中国美协与中国书协常务理事、中国版协副主席、西泠印社理事，同时身兼作家、诗人，完整串联起二十世纪中叶红色文艺与传统书画两条发展脉络。

一木一石（书法）赖少其

十四岁考入广州市立美专，一面研习书画西画，一面追随鲁迅投身新兴木刻运动，与李桦创立广州版画研究会，被鲁迅誉为 “最有战斗力的青年木刻家”。鲁迅书信中 “巨大建筑，皆一木一石堆叠而成，我们何妨做这一木一石” 的教诲，伴随其一生创作选择。抗战时期创作《抗战门神》套色木刻传遍江南；投身新四军，历经上饶集中营磨难，生死淬炼出一身浩然正气；建国后登上天安门观礼开国大典，首创全军 “立功运动”，红色生命体验沉淀为笔墨底层的雄浑正气。

黄山 （中国画） 1976年 赖少其

江南春雨（套色木刻）上世纪50年代 赖少其

乡办工厂（套色木刻） 上世纪50年代 赖少其

他在手稿中直白阐述艺术与时代、政治的关系：画家首先是人，无法脱离时代生活；创作传统山水时要警惕守旧封闭，借鉴西法时要坚守中国气派，始终以 “文以载道” 为创作纲领。为钓鱼台作《双龙瀑》题 “枕戈卫社稷，大块写文章”；为稻香楼绘《一片丹心》写 “横空塞地墨欲翻，斩钉截铁写江山”，诗画之中尽是家国赤诚，印证王国维所言 “无高尚伟大之人格，无高尚伟大之文艺”。

赖少其 少年心事 当 拏 云 82cm×74cm 1992年

青年版画阶段独创标志性 “以白压黑” 核心技法，以大面积留白制衡厚重墨块，依靠强烈黑白对比塑造画面结构。版画重整体、重块面、重视觉张力的创作思维，区别于传统文人画单一线条审美，成为日后山水构图、虚实处理的底层优势。中年二十六载扎根安徽黄山，梳理新安画派脉络，繁杂文艺管理工作未曾消磨心性，反而塑造其早年笔墨厚重朴实、拙穆沉静的特质。数十年沉潜积累，为晚年两次颠覆性变法储备充足养分。

纵观美术史，能真正实现衰年变法、大器晚成者寥寥，赖少其与赵冷月皆是典范，印证艺术无捷径，厚积方能薄发。除山水、版画两大主业外，花鸟、书法、篆刻、诗文无一不精，完整承袭传统文人画 “诗书画印” 四位一体审美范式，是二十世纪罕见全能型艺术巨擘。

九华极顶 赖少其 1985年 中国美术馆藏

赖少其一生艺术道路存在两次颠覆性关键转折，分别是 1986 年开启的丙寅变法，以及晚年重病时期完成的衰年变法。两次变法层层递进，第一次打破传统国画色彩桎梏，完成中西艺术融合尝试；第二次抛弃外在技法程式，以心造境。

1986 年，赖少其全家自安徽黄山迁居广州，南北地域风物、人文氛围的巨大差异，促使他下定决心革新创作思路，他在书信中直言：“宾老说，自然最大，人不能创造自然，艺术最大，自然不如艺术。都是至理名言，在实践中，我才觉得人伟大。因此一九八六年丙寅，我定居广东，提出丙寅变法。不变不行，艺术是随时代的。”

赖少其在《我的创作道路》中说：

安徽有黄山和九华山，广东虽没有像黄山、九华山那样的山，但它是热带，五彩缤纷，所以广州叫花城。广东是改革开放先走一步的地方。高楼大厦有如春笋一般林立。农村也变了。怎么变?有一些好心的朋友劝我不要搞什么“变法”，已经七十多岁了，还提什么“变法”?我已回到老家，家乡变了，我的画也应该变。我戏称“丙寅变法”。实际上，我已在福建、山东、汕头用写生方法反映这些地方的山水;我再向前发展，反映家乡现实，这完全是可能的。

我想世界人民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发展，而不是把中国画变成了西画。没有中国画的特色，这不是世界人民所希望的。我们常常提“百花齐放，推陈出新”，中国画是一朵鲜花，让它在世界的百花园中齐放吧!中国在前进，世界在前进。中国画也应该前进!要前进，就应该“出新”。

安徽黄山雄奇冷峻，多焦墨、淡墨山水，色调沉郁厚重；岭南四季繁花、光影明媚，色彩丰富鲜活，地域环境的改变，直接推动其题材与色彩体系革新。

赖少其生前最后一幅作品《木石魂》

2000年画在磁性记事板上

若说丙寅变法是技法、题材、色彩层面的外在突破，晚年重病缠身催生的衰年变法则是精神、心性层面的内在升华，也是赖少其艺术生涯的最高成就。晚年常年病痛缠身，手部发力受限，笔下生出独树一帜的 “病笔”，看似散漫苍涩、毫无规整法度，实则遣去所有刻意雕琢的技巧，实现 “意冥玄化”。

晚年山水代表作《黄山一夜雨》《黄山之雾》《方城峪》均诞生于这一阶段，笔墨面貌具备鲜明共性：焦墨勾勒山石骨架，淡墨层层积染云海山峦，墨色干湿、浓淡、虚实混沌交织，满纸云烟苍茫，无矫揉、无萎靡、无小气格局，一眼望去便生出辽阔苍茫、孤绝灿烂的独特美感，视觉冲击力直击人心。

此时的创作彻底摆脱对物象外形的执念，随心挥洒，每一笔都自然通灵，如同 “风行水上，自然成纹”，全无人工刻意经营的痕迹。传统画论提出 “气韵生动”，长久以来被画坛简单解读为画面流畅有气势，赖少其的笔墨拓展了气韵的边界，学者徐复观提出笔墨自带 “音响的律动”，在其晚年山水之中得到完美印证：笔墨交错流动，生出持续的动荡韵律，气韵藏于每一处笔墨，笔墨本身即是气韵，完美契合《南田画跋》所言 “气韵藏于笔墨，笔墨都成气韵”。

画面之中，笔气、墨气、色气融为一体，共同构筑雄浑的气势、开阔的气度、流动的气机；韵是笔墨间暗含的声韵律动，无法仅依靠肉眼捕捉，需要观者以内心共情感知，是画家澄明心性与天地造化共振而生的精神产物。

即便尺幅不大的小幅山水，也具备雄深恣肆、灵逸出尘的气韵，力量冲破纸面，给观者强烈的心灵震撼。这份震撼并非依靠大幅构图、夸张造型堆砌而来，而是源于笔墨底层纯粹、赤诚的精神力量，也是评论称其 “质厚、气正” 的根源 —— 一生创作 “思无邪”，内心坦荡纯粹，笔墨自然厚重正气。

静物（版画）上世纪30年代 赖少其

毛主席在马鞍山 （版画）1978年

赖少其与师松令、陶天月、林之耀合作

丰收赞歌（版画）1979年

赖少其与师松令、陶天月、林之耀合作

鼓浪屿（中国画） 1983年 赖少其

从青年手持刻刀投身革命木刻，中年二十六年伏案描摹黄山丘壑，古稀之年毅然开启丙寅变法、融通中西色彩，八十岁病榻挥毫完成衰年变法、抵达混沌造境的精神顶峰，赖少其穷尽一生践行《诗经》“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的革新理想。所有技法革新、中西融合，最终都是心灵映射万象、以笔墨构筑精神虚境的过程。

他承黄宾虹文脉却不做复刻者，吸纳西方印象色彩而不失东方笔墨根骨，两次变法不断打破自我固有程式，以一身革命浩然正气，承载传统道心与文人诗性。反观今日书画圈，跟风模仿、投机取巧成为常态，喧嚣之下难寻气韵深沉、打动人心的作品。重读赖少其完整的艺术求索之路，品读其黄山云烟、岭南繁花，我们收获的不仅是笔墨审美熏陶，更是沉潜坚守、兼容开放、以心驭笔的艺术修行态度。

中国画从来不是复刻物象的技术，而是画家内心与天地共振的精神载体。赖少其以七十岁变法、八十岁造境的一生实践，告知所有书画从业者：放下浮躁，深耕传统，包容多元，修持澄澈本心，笔墨方能生出跨越时代的气韵与生命力。岁月自有公允，属于赖少其的笔墨高度、丙寅变法的开拓价值，终将被后世不断读懂、珍视与传承。

赖少其作品欣赏

泉声 68×69cm 1986年

孤云与归鸟 67.7×68cm 1986年

芙蓉嶂 66×66cm 1986年

合肥秋色 49.5×78cm 1986年

白云山图 67.5×67.4cm 1986年

剑叶洒金花 54×53.6cm 1986年

日出 68×68cm 1988年

黄山一夜雨 83×149cm 1991年

临画笔记 79×84cm 1991年

琴音无千古 83×69cm 1991年

小苍兰 55×49.5cm 1991年

挑战 34×105cm 1992年

观落日 82×77cm 1992年

百丈泉 82×76cm 1992年

白石老人论画 90×41cm 1995年

花卉 41.6×41.8cm 1997年

山水 41×41.5cm 1997年

山水 42×42cm 1997年

绿荫 42×42cm 1998年

山水 41×41cm 1999年

山水 48×60cm 1999年

红花也要绿叶扶 64×41.5cm 20世纪90年代

黄山之春 59.2×57.9cm 20世纪90年代

山水 41.5×43cm 20世纪90年代

山水 45×45cm 20世纪90年代

柳丝 41×48cm 1999年

花卉 48×61cm 2000年

花卉 59×48cm 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