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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休假,我从北京远赴可可西里徒步。第三天,沿着青拉线深入无人区,越往里走,海拔越高。高原的阳光,即使隔着墨镜也晃得人眼晕。路渐渐成了一条灰白的带子,孤零零飘在无尽枯黄的山峦间。我的头像被紧箍咒勒住,从早晨起便昏昏沉沉,脚下也虚浮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隔夜的棉花上。
就在这恍恍惚惚的当口,我望见了武警部队青藏铁路海拔最高的固定执勤哨所——海拔4868米的“云端哨所”。灰白色的营房像一枚钉子,硬生生楔进这片苍凉的高原,孤零零地戳向蓝得晃眼的天空。
“氧气吃不饱,风吹石头跑……”我默念着手机上的描述,心底那根弦却被猛地拨动了。作为一名驻守首都的军人,我懂得“坚守”的分量。可在这样的生命禁区,那分量又是怎样一番光景?尽管身体有些不适,一股没来由的冲动还是顶了上来,我想上去,想听听他们的故事。
我从路旁的救助牌上寻得了哨所的电话。听明来意,电话那头的指导员有些意外,但很快爽快地答应下来。不一会,两位武警战士沿着几乎笔直的“天梯”下来接我。这条路,他们叫它“忠诚路”,110级台阶,坡度少说有六十度。才爬到一半,我的心跳便擂得像要炸开,肺叶像拉着一只破风箱,只得伏在护栏上大口大口喘粗气。
“同志,您没事吧?”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抬起头,将证件递过去。那名正伸手搀扶我的战士接过证件,却一下子愣住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又猛地抬头,将我细细端详了一番。
“您是我老部队的?”
这次轮到我愣住了:“是吗?你之前是我们单位的?”
他的眼睛被什么东西倏然点亮,声音更加激动:“我以前也在那儿当过两年兵,看着您面熟……您是不是常组织晚会?”
“是呀,那没错!”
一个熟悉的番号,像一把神奇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我们两个人都不曾预料的门。我仔细打量眼前这张黝黑粗糙的脸,怎么也对不上记忆中任何一副面孔。眼前这个兵,我确实不曾相识,可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却从心头油然而生。
“我叫王文玉,2019年9月的兵,当时在七连。”
我们从未谋面,却像是见到了久别的亲人。曾在一个大院吃过同一口锅的饭,听过同一声军号,喊过同一句口号。一支部队的魂魄,像看不见的丝线,早已将我们悄悄连在一起。
在王文玉的带领下,我一步一步走完了剩下的台阶。在哨所里,官兵常年承受高反带来的身体折磨,站两个小时的哨,体力消耗相当于平原地区站四个小时。而他们的天地,就是这两层楼大小的营区。
王文玉告诉我,他的老连队,正是我们单位的一个荣誉连队——“渡江英勇顽强第七连”。他说,老部队、老连队的精神他一天也没忘。2022年9月退伍后,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二次入伍,并从首都北京来到雪域边关,把青春继续献给这座云端哨所。
我从哨所窗口旁凝望昆仑山隧道口,忍不住问他:“在这儿当兵,是不是躺着都算奉献?每天就这么守着,不觉得枯燥吗?”
高原的风呼呼地吹,刮起他的衣角。王文玉望着那条伸向远方的铁轨,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
他指了指那黑洞洞的隧道口,说:“昆仑山隧道是青藏铁路的咽喉,寄托着老百姓的幸福。所以,我们得打起百倍的精神守好它。每次列车平安驶过,那一声鸣笛,就是献给祖国的哈达。”
说到这儿,他转过头,冲我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纯粹得像不远处的雪山:“我们缺氧,但不缺精神。艰苦,但不怕吃苦。这,就是我们的答案。”
那一刻,我被深深地震撼。我们素不相识,却因同一支部队的烙印而一见如故。时空变了,装束变了,可沉淀在骨子里的东西,始终没有变。
休假结束,我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但我和王文玉的联系,再也没有断过。我们常在电话里聊老单位的往事,聊分别后各自的人生,也聊彼此的当下。他说云端哨所又下雪了,大雪封山好几个月;我也会和他分享平时的一些感悟。我们相互勉励,隔着数千公里的距离,却仿佛并肩而立。
我想,所谓战友,或许就是这样。一朝披上战衣,便是一生的袍泽情谊。哪怕素未谋面,哪怕相隔山海,那份共同的信仰与传承,终会将我们紧紧相连。这云端的相遇,不是偶然的缘分,而是我们本就一路同行的证明——在不同的战位,我们守着一颗相同的初心。
作者:王伟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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