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税务筹划基本原理，也没那么复杂

文丨柯锦雄（律师）

作者系北京市中同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关于北大荒补税14亿元以及中国银行逃避税23.67亿元，之前写了一篇文章，梳理了一下税收政策，中间也有部分为两家大央企喊冤的内容。

不过文章很快被删了，我也是操闲心。是否补税跟我也没啥关系，都是国家的企业，钱放在国库还是放在企业自己那里，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轮不到我帮他们喊冤，更何况他们可能不乐意我再提这些事。

但关于税务合规的问题，我还是有些想法的。本来计划借助北大荒、中行的新闻一起写，写着发现内容太多了，于是决定单独再写一篇，这篇总不会被删吧。

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时期，国内经济出现一种怪象，统计数据上热火朝天，个体感受上寒气逼人。而作为连接国家与个体之间的税收问题就非常突出了，以前可能少交、迟交、晚交都没啥，现在可能就不一样了，要求“颗粒归仓”，原来以为没有问题的操作，以后可能都是问题。

美国独立先贤之一富兰克林曾有一句名言：唯有死亡和纳税不可避免。不过，正如有些人怕死一样，也总有一些人想少交点税。于是出现了税务筹划这样的服务。

以前，不少人对税务筹划有点误解，认为这是“合理避税”的手段。然而，从法律的角度而言，仅在中国，所有的避税手段不存在合理与不合理之分，只要纳税义务产生，除了依法纳税这一条路可走以外，没有其他路可选。

说实话，国内有些税筹手段就是在偷税漏税，在金税四期以及大数据+AI的覆盖下，暴露出来是迟早。

那税收到底能不能筹划？当然是能的，不过这种一般会成为税收规划，利用各类税收优惠政策实现节税。就是不以逃避纳税义务为目的，而是利用优惠政策减少纳税。

听起来可能很拗口，但做起来却很不一样。前者只是假装合规，像中行那样，用公募包装私募，或者如此前薇娅那样，将个人劳务收入拆分到不同的合伙企业当中。这都是表面合规，而不是业务的实质。

税收优惠其实有几类，一类是写入法律的，比如《企业所得税法》当中有专门的“税收优惠”，但这个还是少数。第二类是长期战略支持性税收政策，比如西部大开发；第三类就是临时性的税收优惠政策，根据每年的经济发展情况，一般政策有效期一年，但经常会延长，比如中小企业的一些税收支持政策。

税收优惠政策其实是国家产业调控的一种手段，通过税收优惠引导资本进入国家支持的地区、产业以及重点帮助的对象。这些优惠总结下来就三大类：税率式优惠、税基式优惠、税额式优惠。所谓的税收筹划没啥神秘的，就是有无资格以及如何享受优惠政策的问题。

不过，不同的税种，计税对象不一样，因此筹划的原理也不一样。一不小心就容易走上犯罪的道路。

目前，中国共有18个税种，按照税种性质大致可分为以下三个类别：货物和劳务税、所得税、财产和行为税。虽然每一个税种或多或少都有相应的税收优惠政策，但是提到税筹主要还是增值税、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三种。

2026年之前，增值税的征税依据一直是《增值税暂行条例》，直到2026年1月1日，《增值税法》才正式施行。增值税增值税是以商品（含服务）在流转过程中产生的增值额作为计税依据而征收的一种流转税。主体不同、税目不同，税率也有所不同，增值税的筹划原理也有所不同。

在纳税主体上，增值税纳税主体分为小规模纳税人以及一般纳税人。小规模纳税人，是指年应征增值税销售额未超过五百万元的纳税人。小规模纳税人按照简易计税方式缴纳增值税，税率是3%，而且还有起征点。如果以一个月为一个计税期间的，起征点为月销售额10万元，销售额没有达到10万元，就享受免税待遇。而且小规模纳税人的税收优惠措施还比较多。

所以有些企业会成立一些关联公司，将收入拆分，利用小规模纳税人的优惠降低税负。但是这种方式适合那些年销售额在几千万以内的，并且增值税较大，缺少进项税额的企业。比如一些服务业，主要成本是人员薪资，直接面向消费终端，没有继续流转，用简易计税的方式应纳税额会比较小。但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拆分是整体收入拆分，而不是单笔收入拆分，而且关联公司要实质独立，而不是空壳公司。这其实考验的是企业内部财务、业务、法务部门之间的配合，选择合适的主体签约，避免年销售额突破500万元，从而失去小规模纳税人的主体身份。

小规模纳税人的计税方式比较简单，应税销售额称以税率，核心在销售额上，既是计税的因素也是纳税人身份的标准。而一般纳税人则比较复杂，税目众多，税率不一。

如果不考虑免抵退税额，一般纳税人应纳税额是销项税额与进项税额的差额，所以一般纳税人的税筹原理也很简单，要么少销项税，要么多进项税。

先说说如何少交销项税。

销项税是不含税销售额乘以税率。增值税的税率分别是13%、9%、6%以及零税率，零税率都是出口货物及服务。所以减少销项税的一个手段之一就是将业务变更为低税率业务。

举个简单的例子，出租仓库，每个月不含税租金算10万元，不动产租赁的增值税税率是13%，则销项税为13000元，而如果是仓储服务，则增值税税率是6%，销项税是6000元，少了7000元。而两者的差别在于仓储服务不止是提供仓库，也提供了安保等其他服务，就因为增加的服务内容，业务性质改变，税率随之改变。同样这一税率差在商业租赁上更为常见，写字楼租赁的租金与物业费的计算方式通常是一样的，但是两者的税率一个是13%，一个是6%，虽然都是承租人支付的费用，但是出租人的缴纳的增值税差额很大。还有租飞机、租船等，只要交通工具就是动产租赁，税率13%，要是配备飞行员以及船员，就是交通服务，税率9%。

少交销项税的方法就是尽可能增加低税率销售额，而降低高税率销售额。但这个跟业务模式息息相关，如果业务模式没办法改变，也就不可能成为低税率税目了。

多进项税抵扣是比较常用的，而且也是犯罪多发地。

进项税来自于上游，如果本环节增值额较大，那么意味着可抵扣的进项税不多。而增加进项税，合理合法的方式是增加交易环节，也就是说，将生产链当中的几个环节独立出来，将增值额分摊在各个环节当中，从而合理地增加可抵扣的进项税。而且这种措施往往也会与企业所得税税收筹划方式结合，同时实现增值税与企业所得税的节税目标。

而有些企业为了增加进项税，会通过一些非法手段，比如找人虚开，这就涉及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罪了。因为进项税越多，最终缴纳的增值税就会越少，虚开本质上是一种逃税的手段，从逃税罪当中单独将这类行为予以刑罚规制，足见虚开行为对国家经济秩序以及税收制度的恶劣影响。

企业所得税比增值税就简单很多了，因为企业所得税应纳税额的计算就一个，应纳税所得额乘以税率。而且企业所得税是有所得，才需要缴税，没有就不需要了。居民企业的企业所得税法定税率就一个，25%，但是国家有很多产业鼓励政策会利用税率优惠引导投资，比如高新企业税率是15%，小微企业年应纳税所得额不超过100万元的部分，减按25%计入应纳税所得额，按20%的税率缴纳企业所得税，实际税率只有5%。

正因为存在税率差，所以企业所得税的筹划原理是将利润尽可能留在低税率企业，这就与前面的增值税筹划方式有所配合了。举个例子，比如一家制造业企业，如果不是小微企业，通常税率是25%，而如果成立电商公司，申请高新企业认证，则税率是15%，通过佣金费用得奖利润留在电商公司，则整体税负就会下降。而如果销售额不大，则可以利用小微企业优惠，配合一般纳税人的增值税优惠政策，税负会下降更多。

不过最近不少A股上市公司发布补税公告，有些企业就是在高新企业认证上出现问题。高新企业并非一次认证终身有效，而是要求持续符合标准，最核心的是企业研发费用的占比要符合要求，如果研发费用与收入之间的比例关系出现不符合政策的情况，则不享受高新企业税率优惠。在现在大数据与AI算法的结合下，比例关系出现不匹配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当然还有一种是地区注册优惠，比如西部地区鼓励产业，企业所得税税率也是15%。但是这些政策要求当地实际经营，那种注册空壳公司的筹划行为都是一种侥幸，如果被发现可能会要求补税。

另外一个筹划原理就是降低应纳税所得额。这些通常会有一些加计抵扣以及加速扣除的政策，而最特殊的降低应纳税所得额的办法是亏损减税。按照税法规定，企业纳税年度发生的亏损，准予向以后年度结转，用以后年度的所得弥补，但结转年限最长不得超过5年，特殊企业可以达到8年或10年。挣钱很难，亏钱我相信很多老板还是手拿把掐。

在主要税种当中，个人所得税的筹划是最难的，因为个人所得税很少有优惠措施，而且是起征点很低，抵扣额很小，不少优惠措施只是延迟纳税，并不能减少税负。但是个人所得税有综合所得与经营所得之分，两者最高边际税率分别是45%与35%，对于那些收入千万的高净值人群而言，差别还是很大。所以有些人就把心思放在这个差别上，把原本是个人综合所得的劳务报酬改变性质，纳入个独企业当中，转变为经营所得。而且一些地方对于这些个独企业也有税收优惠，比如核定征收方式，甚至一些免税措施。但是这些操作是违规的，有些高净值人群在这个问题上吃了很大亏，不仅补税还被罚款。

税筹的原理一点都不难，但是实操却千差万别，主要是因为税收优惠政策繁杂，涉及的行业、产业、时效、条件都不一样，而且很多主体身份是动态的，一些优惠政策需要企业内部配套财务制度支撑。

实际上，税筹是一个需要财务、业务、法务税务综合能力的业务，但是大部分从事这个行业的主要还是税务知识，很多手段是表面合规，但是欠缺财务支持，也没有业务实质支撑，更缺少法律风险的意识。

在经济高质量发展阶段，税务合规是企业绕不开的问题，企业越大，税务问题上越要从严，宁可不省那三瓜两枣，也不要被高额补税以及滞纳金吞掉利润。

PS:以上只是基本原理介绍，不代表正式法律意见，实际操作需要考虑实质征税原则，具体请咨询专业税务律师，千万不要拿着皮毛当经验。涉税问题，慎之又慎，不可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