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首千古名篇，是王安石诗词的天花板

说起王安石，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是他的政治家身份——北宋变法的主持者，“唐宋八大家”之一。但很多人忽略了，他在诗词上的成就同样足以跻身一流。王安石存诗一千五百余首、词二十余首，数量虽不及苏轼，却以“精炼”取胜。他的诗“学杜得其瘦硬”，擅长说理与修辞，晚年诗风含蓄深沉、丰神远韵，世称“王荆公体”；其词写物咏怀吊古，意境空阔苍茫。

今天，我就从王安石的诗作中选出十首千古名篇，和你一起看看，这位“十一世纪中国最伟大的改革家”笔下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一、《桂枝香·金陵怀古》：一首词打破了北宋词坛的靡靡之风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一作征帆）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这首词作于王安石出知江宁府期间。金陵是六朝古都，也是王安石晚年定居之地。上阕写景，“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化用谢朓“澄江静如练”，写出了金陵秋日的壮丽。“归帆去棹（一作征帆）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画面感极强，残阳、归帆、西风、酒旗，一幅生动的秋江暮景图。下阕转入怀古，“念往昔、繁华竞逐”——六朝帝王竞相奢华，最终都落得“门外楼头，悲恨相续”。末句“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化用杜牧《泊秦淮》，以亡国之音警示当世。

这首词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的格局——在此之前，词坛多是“艳科”之作，王安石却把词的题材拓展到了历史兴亡、家国天下。相传当时用《桂枝香》词牌写金陵怀古的有三十多人，只有王安石的写得最好。据《圣求词》序言记载，苏轼见到王安石的《桂枝香》后赞叹道：“此老真野狐精也！”“野狐精”本是禅宗用语，苏轼这里是以此比喻王安石这首词鬼精明、艺术极其高超，是由衷的赞美之词。一首词能获得对手的如此推崇，这就是王安石的词坛地位。

二、《泊船瓜洲》：一个字改了十几遍的千古名篇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这首诗作于王安石晚期。京口（今镇江）与瓜洲（今扬州南）隔江相望，钟山是他在南京的住处。诗人在瓜洲渡口停泊，回望江南，写下了这首千古名作。

“京口瓜洲一水间”——从京口到瓜洲，只隔一条江水。“钟山只隔数重山”——钟山也只隔了几座山。两个“只”字，看似近在咫尺，却因一水之隔、数山之阻，归期难定。“春风又绿江南岸”——据南宋洪迈《容斋续笔》卷八记载，王安石写这句诗时，初稿作“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为“过”；又圈去改为“入”；旋即改为“满”。这样反复修改了十几个字，最后才定为“绿”。“绿”字本是形容词，这里用作动词——春风把江南岸吹绿了。既有色彩，又有动态，更有生命苏醒的意味。“明月何时照我还”——以问句收尾，将思乡之情推向高潮。

全诗二十八个字，写距离之近、归期之远、春色之美、乡愁之深。一个“绿”字，让这首诗从一首普通的羁旅之作，升华为中国古典诗歌“炼字”的典范。

三、《元日》：新年诗里的“压卷之作”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此诗一般认为作于王安石初拜相而始行新政之时。熙宁元年（1068），宋神宗召王安石“越次入对”，王安石上书主张变法；次年任参知政事，主持变法。这一年的春节，他写下了这首《元日》。

“爆竹声中一岁除”——爆竹声中，旧的一年过去了。“春风送暖入屠苏”——春风送暖，屠苏酒里喝出了新年的气息。屠苏是古代春节饮用的药酒，寓意祛病消灾。“千门万户曈曈日”——初升的太阳照耀着千家万户。“曈曈”二字写尽了旭日东升、光芒万丈的景象。“总把新桃换旧符”——家家户户都摘下旧桃符，换上新的。桃符是古代挂在门上驱邪的木板，后来演变为春联。

这首诗表面上写春节习俗，骨子里写的是变法——除旧布新。王安石刚刚登上相位，满怀政治理想，在他看来，变法就是国家的“新年”——旧的制度要换掉，新的制度要推行。全诗笔调欢快、气氛热烈，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正因如此，这首《元日》成了中国诗歌史上写新年最经典的作品。每年春节，它都会被无数人想起。

四、《梅花》：墙角一枝梅，写尽了一个改革者的孤独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熙宁九年（1076），王安石第二次罢相，退居金陵钟山。变法失败，新法被废，昔日同僚纷纷倒戈，他成了一个孤独的老人。在那个寒冷的冬天，他看到了墙角盛开的梅花，写下了这首五言绝句。

“墙角数枝梅”——梅花长在墙角，不起眼、不张扬。“凌寒独自开”——在严寒中独自绽放。一个“独”字，既是写梅，也是写人——变法失败后，他就像这墙角之梅，孤立无援。“遥知不是雪”——远远望去，洁白如雪。“为有暗香来”——因为有暗香飘来，才知道那是梅花，不是雪。梅与雪，形似而神异——雪是冷的、无香的；梅是傲的、有香的。

全诗二十个字，字字平淡，却字字有力。王安石的伟大之处在于，他没有写梅花如何“不畏严寒”——那是俗套。他写的是：梅花在墙角，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依然独自开放，依然散发暗香。这“暗香”二字，是全诗的灵魂——真正的品格不需要张扬，它自己会散发出来。这首诗因入选中小学课本而尽人皆知，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二十个字背后，是一个改革者被全世界抛弃之后，依然不肯低头的那股硬气。

五、《登飞来峰》：二十八岁写下的“改革宣言”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1050年，王安石在浙江鄞县知县任满，回江西临川故里途中经过杭州，写下此诗。这一年他二十八岁，正值壮年，胸怀大志。

“飞来山上千寻塔”——飞来峰上古塔高耸。“闻说鸡鸣见日升”——听说鸡鸣时分可以在这里看到日出。“不畏浮云遮望眼”——不怕浮云遮挡远望的视线。“自缘身在最高层”——因为我正站在最高层。

这首诗最妙的地方在于“浮云”二字。在古典诗歌中，“浮云”常常比喻小人、奸邪。李白写过“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那是怀才不遇的愁苦。但王安石不一样——他说“不畏”。为什么不怕？因为“身在最高层”。这不是狂妄，而是一种清醒的自信：我看得比你们远，是因为我站得比你们高。这首诗可以看作王安石一生的注脚——他后来推行变法，面对无数反对者，靠的正是这种“不畏浮云”的底气。二十八岁写下的句子，他用了一生去践行。

六、《明妃曲》：一首让欧阳修、司马光都争相唱和的诗

明妃初出汉宫时，泪湿春风鬓脚垂。
低徊顾影无颜色，尚得君王不自持。
归来却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几曾有；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
一去心知更不归，可怜着尽汉宫衣；
寄声欲问塞南事，只有年年鸿雁飞。
家人万里传消息，好在毡城莫相忆；
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

嘉祐四年（1059），王安石写下了这首《明妃曲》。明妃即王昭君。这首诗在当时引起了巨大轰动，梅尧臣、欧阳修、司马光、刘敞等人都写了和诗。一首诗能让整个文坛为之震动，可见其分量。

“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这是全诗最著名的句子。传说画工毛延寿因没有把昭君画美而被杀，但王安石说：昭君的神韵（意态）是画不出来的，毛延寿被杀得冤枉。这个观点在当时极其新颖——此前所有人都把昭君的悲剧归罪于毛延寿，王安石却把矛头指向了汉元帝本人。“君不见咫尺长门闭阿娇，人生失意无南北”——昭君远嫁匈奴固然不幸，但留在汉宫里的陈阿娇（被汉武帝废黜幽禁）同样不幸。人生的失意，不分南北。

这首诗表面写昭君，实则借古讽今。北宋时期，辽和西夏是最大的边患，朝廷每年要输送大量岁币换取和平。王安石用昭君的悲剧，暗讽朝廷的软弱。全诗以古文技法入诗，有渲染、有烘托、有细节描写，更有惊人的议论。王安石的“议论入诗”，在这首《明妃曲》中达到了高峰。

七、《书湖阴先生壁》：山水主动与人相亲

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
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1076年，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后，退居金陵钟山。湖阴先生名叫杨德逢，是王安石隐居时的邻居和挚友。这首诗题写在杨德逢家的墙壁上。

“茅檐长扫净无苔”——茅草屋檐下经常打扫，干净得连青苔都没有。“花木成畦手自栽”——花木整齐成畦，都是主人亲手栽种的。前两句写庭院之洁净、花木之整齐，暗示主人品格的高洁勤朴。“一水护田将绿绕”——一条溪水环绕着农田，像是护着那片绿色。“两山排闼送青来”——两座山像推开门一样，把满山的青色送了进来。后两句是全诗的精华——水会“护田”，山会“排闼”，山水都有了生命，主动与人亲近。这正是因为主人的高洁，连山水都愿意与他为友。

全诗没有一个字直接写“人”，但处处都是“人”——无苔的庭院是“人”扫的，花木是“人”栽的，水护田、山送青，都是因为“人”在这里。王安石借赞美邻居的居所，写出了一种高情远致、淡泊旷达的人生境界。一个曾经手握天下的宰相，退隐之后能在山水田园中找到如此宁静，这就是晚年的王安石。

八、《北陂杏花》：宁可被风吹作雪，也不在南陌碾成尘

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这首诗写于王安石贬居江宁之后。北陂是钟山北边的一个池塘。杏花临水而开，水中花影与岸上杏花相互映衬。

“一陂春水绕花身”——一池春水环绕着杏花。“花影妖娆各占春”——岸上的花与水中的影，各自占尽了春色。“纵被春风吹作雪”——即使被春风吹落，像雪花一样飘散。“绝胜南陌碾成尘”——也胜过在南边大路上被车轮碾碎成尘土。

这首诗的关键在于“北陂”与“南陌”的对比。北陂是僻静的水边，远离尘嚣；南陌是热闹的大路，车马喧嚣。杏花落在北陂水中，化作雪花般的花瓣，依然洁净；落在南陌路上，却被车轮碾成尘土。王安石用杏花比喻自己的人生追求——宁可孤芳自赏、远离尘世，也不愿在名利场上被践踏成泥。一个曾经站在权力巅峰的人，晚年写出了这样的诗句——他不是不热爱权力，他是看透了权力的肮脏之后，选择了干净的孤独。

九、《北山》：细数落花，缓寻芳草——一个改革者的晚年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北山即钟山，是王安石晚年退养之地。这首诗写的是他在北山闲游的一天。

“北山输绿涨横陂”——北山把自己的绿色输送给了横塘，春水上涨，绿意满溢。“直堑回塘滟滟时”——直的沟渠、弯的池塘，波光荡漾。“细数落花因坐久”——因为坐得太久，闲来无事，便细细地数着飘落的花瓣。“缓寻芳草得归迟”——因为慢慢地寻找芳草，所以回家晚了。

前两句写景——山主动把绿色“输”给水塘；后两句写人——数落花、寻芳草，看似闲适到了极点。但细想一下，一个曾经日理万机的宰相，如今闲到“数落花”的地步，这中间隔着多少风云变幻？前人称这两句诗的妙处是“言随意遣，浑然天成”。王安石的伟大在于，他把巨大的失落写成了巨大的平静——表面闲适，内心未必没有惆怅。但正是这种“把波澜藏在平静之下”的功夫，让这首诗成了他晚年诗风的典型代表。

十、《乌江亭》（一作《叠题乌江亭》）：政治家对诗人的一次“降维打击”

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
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这首诗写的是项羽乌江自刎的故事。乌江亭是项羽兵败自刎的地方，历代文人多有题咏。杜牧写过著名的《题乌江亭》：“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杜牧以文人的浪漫主义，认为项羽不该自刎，卷土重来还有机会。

但王安石的看法完全不同：“百战疲劳壮士哀”——连年征战，将士已经疲惫不堪、士气低落。“中原一败势难回”——在争夺中原的关键一战中败了，大势已去，无法挽回。“江东子弟今虽在”——江东的子弟兵虽然还在。“肯与君王卷土来”——但他们还愿意跟着你卷土重来吗？

王安石从政治家和军事家的角度，看到了杜牧看不到的东西——项羽的失败不只是战术问题，更是大势问题。将士疲惫、人心离散，就算江东子弟还在，也不会再跟着他干了。这首诗是王安石“以政治家的眼光写诗”的典型代表。他不是在写诗，他是在做战略分析。全诗二十八个字，把一场战争的成败逻辑说得清清楚楚。这种“议论入诗”的写法，正是王安石“王荆公体”最鲜明的特色。

回看这十首诗词，你会发现王安石的作品远比我们想象的丰富。他写金陵怀古的雄浑壮阔、写泊船瓜洲的思乡情切、写新年气象的豪情满怀、写墙角寒梅的孤傲自持、写登高望远的自信从容、写昭君出塞的翻案之论、写山水田园的恬淡清幽、写杏花飘落的孤芳自赏、写北山闲游的细数落花、写乌江亭边的冷峻史评。从变法初期的意气风发到晚年退隐的含蓄深沉，从热血沸腾的政治家到安静数落花的老人，每一首诗都是一个王安石。

王安石存诗一千五百余首，这十首只是其中一部分。但它们足以证明：王安石不仅是伟大的政治家，更是第一流的诗人。他的诗，有杜甫的沉郁，有韩愈的瘦硬，更有他自己独一无二的“议论入诗”。这十首千古名篇，就是王安石诗词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