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首人生诗词，凡人的一生，不管顺逆景，都应自宽自慰

《杂诗》

晋·陶渊明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

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

陶渊明说人生没有根蒂，像路上的尘土，风一来，就各自飘散。读到这里，很容易想到漂泊与无常，可他的笔锋没有停在悲凉上，反说“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人生在世，能相逢、能相知，本就是难得的缘分。血缘当然珍贵，可人在漫长一生里，还会遇见许多没有血缘关系、愿意彼此照拂的人，同窗、邻居、故交、旅伴，甚至只是某段困顿岁月里递来一碗热汤的人。

陶渊明的“斗酒聚比邻”，有很浓的乡居气息。酒不必名贵，席面也不必讲究，邻人围坐，说说庄稼、天气、旧事，天就慢慢黑下来。这样的欢乐，不靠盛大的仪式支撑，反而经得住岁月。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后来常被当作励志名句，其实放在全诗里看，更像一位经历过仕途进退、看过人情冷暖的人，对自己也对旁人的提醒，别把日子全押在以后。想读的书、想见的人、想做的事，不要总等“得空再说”。

陶渊明并没有教人放纵。他在《归去来兮辞》中写“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亲情、友情、琴书、劳作，就是他归隐田园的闲适恬淡的元素。

时间催人向前，人能做的，是在有限的岁月里活得诚恳一些，欢喜时不辜负，困顿时不失其心。

【02】

《人生叹》

宋·赵崇嶓

壮老互沦谢，百年如奔霆。

竞将无穷忧，劳此有尽形。

生时一幻化，死即归杳冥。

亦有贤达人，视死如未生。

亦有醉梦人，既死心未平。

逆旅朝暮聞，八风无时停。

扰扰安足计，熙然慰吾情。

赵崇嶓把百年人生比作奔雷。雷声从天际滚过，来势迅疾，余响未散，人已经站在另一段光阴里。壮年与衰老彼此交替，人常常用无尽的忧虑，耗费有限的身体。

这首诗看见了人最常见的困境，明明知道生命有限，仍然忍不住为无穷之事焦灼。功名有没有着落，家人是否安稳，别人如何评价，明天会发生什么，心里装得越多，身体越容易疲惫。

诗中提到两类人。一类是“贤达人”，能够把生死看得开阔，另一类是“醉梦人”，到了生命尽头，心里仍有不平、不甘、不舍。赵崇嶓没有简单地赞美前者、嘲笑后者。人活着有牵挂，本就很难做到完全超脱，能在牵挂之中稍微松一松手，已经很不容易。

“逆旅”二字来自《古诗十九首》，“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天地像旅舍，人只是暂住的客人。早晨听风，傍晚听雨，四面八方的风从不停止，人也无法要求命运永远平静。

诗人最后说“熙然慰吾情”，是想让心情舒展下来。这种自我安慰不算逃避。它更接近一种生活智慧，承认风会来，雨会落，事情可能不能全由自己掌控，该做的认真做，做不到的，不必日日拿来惩罚自己。

【03】

《人生一世吟》

宋·邵雍

前有亿万年，后有亿万世。

中间一百年，做得几何事。

又况人之寿，几人能百岁。

如何不喜欢，强自生憔悴。

邵雍的诗像一段平静的算术，前面有亿万年，后面也有亿万年，人夹在中间，纵使活到百岁，又能做多少事？

这一问很容易让人感到渺小。可邵雍的落脚点没有走向虚无，反而劝人“如何不喜欢，强自生憔悴”。既然人的一生在天地之间如此短暂，又何苦把自己困在无休止的愁苦里？

邵雍是北宋著名理学家，也是一位很有生活情趣的诗人。他住在洛阳天津桥附近，自号“安乐先生”，常与朋友饮酒、游赏。司马光写过“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历史兴亡、人世反复，深知这样历史观和宇宙观但，他没有因此把生活过成一场苦役。

“喜欢”二字，在今天听来很日常，放在这首诗里很有分量。它没有要求人时时兴高采烈，是提醒人保留感受快乐的能力，春日看花，冬日晒太阳，和朋友说笑，读到一句好诗，孩子从门外跑回来……这些细微的欢喜，不必等到人生圆满才配拥有。

苏轼说“人间有味是清欢”，清欢之所以可贵，就在于它不昂贵，也不遥远。邵雍讲的“喜欢”，也是这样一种对日常的接纳。

人生做不了太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仍可以把眼前的一餐饭、一次相聚、一段天光过得有滋有味。

【04】

《人生几何行》

宋·释文晌

人生百年间，何殊旅亭客。

少壮不可留，渐觉衰老迫。

纵使功业成，谁能免形役。

长歌归去来，山中煮白石。

“人生百年间，何殊旅亭客。”这句有一种出家人的清醒。旅人住进驿亭，夜深暂歇，天明又要上路。人住在世间，也像这样，少壮时以为前路很长，慢慢才发现岁月催得很急。

诗里没有否认功业的价值，只是问了一句，纵然功业成就，又有谁能免于形体的劳役？身体会病，会老，会疲惫，再显赫的人，也逃不过生命的限度。

中国古代有不少功成之后归隐的想象。范蠡泛舟五湖，张良从赤松子游，陶渊明辞官归田。这些故事不一定完全符合历史原貌，表达了人们对“退一步”的向往，在人生最热闹的时候，仍然能记得给自己留一条回去的路。

“长歌归去来，山中煮白石”用了道家隐逸的典故。传说有人在山中煮白石以求仙，听起来很清冷，也很浪漫。

对普通人来说，谁真去煮白石。它可以理解为一种精神上的回归，当外界的评价太嘈杂，回到书桌前，走进山野，做一点手边的事，让心从“必须成功”的逼迫中缓下来。

古人常把“归去”写得很美，但真正的归去，不一定是离职、远行或遁入深山。有时只是下班后不再继续陷在消息里，周末陪父母吃饭，清晨留半小时读书、散步。

人有一处能回去的内心居所，日子就不至于全被外物驱赶。

【05】

《人生不长好》

宋·曹勋

人生不长好，倏忽如葬英。

临觞莫辞醉，既醉莫醒。

但识醉中理，无欲醒时名。

夷齐犹饿死，谁复哀屈平。

陵谷尚迁灭，况乃期促龄。

已焉谢消长，得失秋毫轻。

曹勋说人生的好时光不长，转瞬如落花埋入泥土。于是他劝人饮酒，甚至说醉了不愿醒来。若只读表面，会觉得这是一首放达之作，联系曹勋的人生，里面还有很多沉郁。

曹勋生在北宋末年，经历靖康之乱，曾奉命出使金营，后来又在南宋朝廷任职。山河破碎、故国难归，不是书本里的历史，是压在一代人身上的现实。这样的人说“临觞莫辞醉”，可能不只是贪杯，更像暂时想从无法排遣的痛苦里退开一点。

诗里提到伯夷、叔齐饿死，也提到屈原沉江。一个守节而死，一个怀才忧国而死，他们的选择被后人反复称颂，可诗人忍不住问，谁又能真正替他们哀伤？

这不是否定节义，是对历史的冷酷发出叹息。世人赞美忠贞，承担命运的人要独自承受饥饿、放逐与死亡。

“陵谷尚迁灭”，山陵会变成深谷，深谷也可能隆起为山。自然都在变化，何况人的寿命与得失。曹勋最后说“得失秋毫轻”，不是说得失毫无疼痛，是经历过大变故后，个人的成败忽然显得很小。

这首诗里的酒，更接近杜甫笔下“白日放歌须纵酒”的复杂心情。酒里有放松，也有眼泪，有对生命短促的承认，也有不肯让苦难吞没自己的倔强。

人生哪里有时时的顺景，也哪会有时时的霉运，只是，人在不好的日子里，仍然要给自己留下一点热气。

【06】

《人生七十稀》

宋·贺铸

人生七十稀，行年今已半。

事功贵及时，迟暮复何算。

嗟吾夙多负，失怙在童州。

诗礼思有闻，飘飄辞祖贯。

慈亲念衰绪，猝猝营婚宦。

名姓系西班，星霜亟很换。

未筑黄金台，长歌白石烂。

岂无同心契，相望渺云汉。

每虞狂飚至，摧折涧底干。

异日偶班输，抱柯徒永叹。

贺铸写这首诗时，大概已走到人生中段。他说“人生七十稀，行年今已半”，想到的不是单纯的衰老，是许多事情还没有完成，功业未建，亲人渐老，朋友远隔，岁月已经催人向后走。

贺铸有将门出身，也有文才和抱负。他的外祖父是太祖贺皇后族人，按理说，人生本可借着门第走得顺利一些，但他性情耿介，不善逢迎，仕途长期不得意。

后人熟悉他的“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那份愁并不只来自爱情和春景，也来自理想难展、岁月空过的焦灼。

诗中写到幼年失父，离开故乡，惦念母亲的衰老，又不得不为婚宦生计奔忙。这些细节让“功业贵及时”有了更具体的重量。一个人的时间，常常不是完全属于自己，家庭的责任、亲人的期望、谋生的奔波，都会把理想切割成许多零碎时辰。

“未筑黄金台”借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的典故，意思是知音未遇，才能尚无处施展。古代士人最怕的，不一定是贫穷，是胸中所学无人问、心中所愿无处托。贺铸写“长歌白石烂”，有一种等得太久后的苍凉。

想到狂风摧折涧底树木，又担心将来即使有鲁班那样的巧匠，也难救回断枝。

人到中年最容易读懂这种担忧，怕机会错过，怕亲人老去，怕想做的事还没开始，身体与心气已经不如从前。

人承认自己“夙多负”，承认害怕迟暮，并不丢脸。知道时间有限，才会更认真地对待眼前的人，更珍惜尚可努力的年月。

【07】

《人生如流丸》

元·方回

人生如流丸，冉冉不肯住。

草变鵝訣鸣，花零蝴蝶去。

去去无奈何，一饭三起步。

鬓绿密已稀，红颜新忽故。

往悔杳莫追。前瞻冥未悟。

破镜忽偶圆，堕甑宁足顾。

方池疏雨余，历历见鸟度。

沉吟高树间，聊用写心素。

方回说人生像一颗滚动的弹丸，向前滚去，从不肯停。草木变色，雁鸣蝉噪，花落蝶飞，季节在不断提示人，又一年过去了。

这首诗写时间，不用大江大河，用了许多寻常景象。花谢时，蝴蝶也渐少，鬓发本来浓绿，不知何时已经稀疏，红颜像刚刚出现，很快成了旧日。人生的变化，很少在某个瞬间轰然降临，更多是在日复一日里悄悄完成。

方回生于南宋末年，后来入元。他的一生横跨王朝覆亡，身份与故国之感都很复杂。这样的人写“往悔杳莫追，前瞻冥未悟”，格外让人感到时间的两难，过去追不回，未来看不清，人被夹在中间，常常不知如何是好。

诗中“破镜忽偶圆，堕甑宁足顾”用了两个典故。破镜重圆，说失散的人偶然再聚，堕甑不顾，说已经打碎的瓦甑不值得回头惋惜。

方回似乎在劝自己，有些失去也许还能重逢，有些事情既然过去，就不要反复回顾。道理人人明白，做到却很难，因此他仍然“沉吟”。

结尾的画面很安静，一场疏雨过后，方池澄明，鸟影从水面掠过，清清楚楚。诗人站在高树之间，看着水中飞鸟的倒影，把难以言明的心事写成诗。

这和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有一点相通。人在面对无可挽回的流逝时，不一定总要立刻找到答案。

看一场雨停，等水面澄清，望鸟从天空飞过，也是在和时间相处。

生活不会因为一首诗停止向前，但人在诗里停驻片刻，或许就能更平静地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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