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科考舞弊案如何成了鲁迅一生的痛

鲁迅在《呐喊·自序》中说过一段广为人知的愤世嫉俗的话：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

而周家从小康坠入困顿的重要因素，其实就是鲁迅的祖父周福清卷入了一场科场舞弊案，惊动了当时光绪皇帝下旨严办，沦为朝廷的“斩监侯”钦犯。

1893年，时任朝廷的内阁中书的鲁迅祖父周福清，当时丁母忧闲住在绍兴家中。1893年慈禧太后老佛爷六十大寿之际，朝廷下了圣旨，来年加开一场甲午恩科的会试。

当时浙江乡试的主考官殷如璋与周福清是同一年取中的进士，有同年之谊。亲友中有要去参加乡试的，就拖周福清去向主考行贿。

周福清用信函夹带银票通关节，没想到经办此事的人办事不力，信件当场被截留败露。案发后光绪帝下旨刑部予以严办，周福清被判 “斩监候”（死缓），“秋后处决，以严法纪，而儆效尤”。

就这样，周福清长期关押在杭州臬司监狱（按察司狱），每年秋天要经过秋审复核，一旦核定 “情实”，当年秋后就会被处决。

为了保住周福清的性命，周家几乎倾尽所有，变卖田产、房产，常年不断花钱上下打点官府、疏通关节。

这场大案直接造成家道彻底中落，从绍兴台门望族迅速跌入困顿，父亲周伯宜被革去秀才功名，郁郁卧病，数年后病逝。

1900 年庚子事变之后，清廷为收拢人心，颁布大赦诏书。周福清的案子属于非谋反、非恶逆的贪贿科场案，符合赦免条件，在1901年正式获释，回到绍兴老家。此时的周家早已败落，田产变卖一空，家境破败不堪。

出狱后的周福清已经年过六旬，身心在长期牢狱生涯中饱受摧残，加之家族败落、儿子早逝，心境十分颓丧。他回到绍兴老台门闭门居住，极少外出，基本不再参与地方士绅事务，日常只是在家翻看旧书、打发时日。他性格本就严苛固执，经历大案之后更加孤僻沉默。

1904年，周福清在绍兴家中病逝，终年68岁。当时鲁迅正在日本留学，没有回国奔丧。

非常耐人寻味的是，鲁迅后来从未在任何公开发表的文章里，直接点名、直白叙述祖父周福清科场舞弊行贿案。

在目前存世的鲁迅的海量日记、与周作人、许广平、亲友的私人通信里，鲁迅似乎始终对“祖父行贿乡试、被判斩监候” 这件家丑三缄其口，连祖父的名讳“周福清（周介孚）”在其全部文集里都几乎不曾出现，大概有意作刻意的隐晦处理。

即便谈及家道中落、父亲病逝、绍兴老宅变卖，鲁迅都只绕着后果说，王顾左右而言他，从不追溯根源是祖父科场舞弊。关于周福清的科场舞弊案，倒是周作人在他的《知堂回忆录》里对此有详细的追述，但鲁迅终身选择沉默。

鲁迅回忆性质的散文集《朝花夕拾》，写了保姆阿长，写了他的老师寿镜吾，写了他父亲的病，似乎唯独没有写他的祖父，以及祖父的科场舞弊案。

仅仅在1925 年为《阿 Q 正传》的俄译本所作的《著者自叙传略》中，闪烁其词地对祖父的科场舞弊案有所提及：

听人说，在我幼小时候，家里还有四五十亩水田，并不很愁生计。但到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

鲁迅这里所说的十三岁时家中遭到的那场很大的变故，毫无疑问就是1893年其祖父周福清卷入的那起科场舞弊案，出生于1881年的鲁迅，当时还是一个已经多少有些初晓人事的十三岁的少年。

1919 年，鲁迅和周作人都已在北京谋得了较为体面的工作，鲁迅在北洋政府的教育部任职，周作人在北京大学教书，还在八道湾买下了一处大宅子。

鲁迅专程请假回了趟老家浙江绍兴，把位于绍兴新台门的祖宅变卖，举家迁往北京时，祖宅里的物品送人的送人，变卖的变卖，还有些带不走的书籍、字纸则付之一炬。

周建人

周建人晚年的口述回忆录《鲁迅故家的败落》对此有较为详细的描写：

我们烧掉的东西可真不少，有陈年流水账，有婚丧喜事礼品簿，有家庭和亲友之间来往的书信，有我们三兄弟的习字纸和课本，我的母亲像宝贝一样珍藏着的，还有我祖父从江西带回来的万民伞，还有我父亲进秀才时的诗文《入学试草》，他刻印了送给亲友的，连刻板带书，所有这一切，一股脑儿放入铁盆。
后来，才知道匆忙间还烧掉大哥的《会稽郡故书杂集》的木板。

最珍贵的当属周建人在书中回忆焚烧祖父日记的情景：

烧到我祖父的日记时，我有点犹豫了。
我没有看过祖父的日记，他写了些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只看到是用红条十行纸写的，线装得很好，放在地上，有桌子般高的两大叠，字迹娟秀。
我问大哥（即鲁迅）：“这日记也烧掉吗？”
他说：“是的。” 他问我：“你看过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看。” 我回答。
“我这次回来翻了翻，好像没有多大意思，写了买姨太太呀，姨太太之间吵架呀，有什么意思？”
我想总不至于都写姨太太吧，想起祖父临终前发高烧的时候，还在记日记，就告诉大哥说：“他一直记到临终前一天。”
“东西太多，带不走，还是烧了吧！”
这两大叠日记本，就足足烧了两天。

就这样，鲁迅亲手烧掉了祖父周福清一生的日记，似乎不愿看到祖父留下的任何相关文字，彻底切断后人从其文字关联此案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