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
作者：付士山
石窟上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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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来到龙门石窟
卢舍那大佛依然法相庄严
俯瞰着脚下来来去去的芸芸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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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 忽然发现了石山上 那些
在烈日下暴晒的小草 一枝枝一丛丛
地黄 蜈蚣草 瓦松 蜷在岩缝里的九死还魂草
防风、柴胡、首乌 ——这些中草药
在滚烫的岩缝 迎着火一样的风来回摆动
岩石间 它们无处躲藏 赤裸地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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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告诉我 龙门山上这些野草
很多是这座山真正的"原住民"——
二叠纪的石灰岩比北魏早了两亿年
佛像开凿之前，它们就已经在这里
等一场雨 它们才是这片土地更古老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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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览完伊河对岸的香山寺 白园
夜里离开时 香山寺的灯一盏盏暗下去
白园的竹影里 好像有谁在念
离离原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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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香山访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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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安来到洛阳 除了看望杜甫
自然还要来看望香山居士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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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香山脚下山门入园 拾级登山 终至墓冢
墓碑上"唐太子少傅白公墓"清晰可见
太子少傅 正二品的散官（听着唬人
实际上是个荣誉头衔 几乎没有任何实权）
碑上没有刻他杭州刺史、苏州刺史
那些光鲜的头衔
也没有提他修过西湖白堤、开过六井
疏浚伊河“八节滩” 那些济世功业
也没有记述《秦中吟》《卖炭翁》《长恨歌》
那些传诵千载的诗文篇章
甚至没有给自己冠上"诗人白居易"的名号
他把一辈子做过的最实在的事
在他人生的终点处全部隐去
只剩下一个体面的、与世无争的空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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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摸这块屹立千年的石碑
微凉 粗糙 像他晚年
那只握惯了笔但也握过笏板
最终放下一切的手掌
那只手写过"惟歌生民病"的奏章
为民呐喊 也写过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闲情
递过弹劾权贵的折子
也接过皇帝赏的紫金鱼袋
那只手 在江州的船上抚摸过
那支忧伤的琵琶 共情过天涯沦落人
在龙门灯下 他亲手誊抄自己诗稿五份
其中一份藏在这里的石壁里
想想当下 有人恨不得把每一件
芝麻大的政绩都刻在碑上 写到天上
他反倒把一生真正的功绩全部抹掉
只留下他的诗 一个闲职"少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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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洛阳城里 此刻也许正有人忙着
开会、汇报、争取提拔、站队划线
而在香山上 一个千年前就把一切看透
并亲手把自己摘出来的人 早已抽身局外
在龙门卢舍那大佛对面 饮酒 写诗 修佛
在污浊乱世过完他清醒体面的一生
他为官半生 并不教人怎么做官 他只是
给后世一个怎么做完一个官的示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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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在邙山的杜甫
他把骨头熬成灰也不肯弯下脊梁
来香山看到白居易
他把脊梁卸下来垫了桃柳的根
两个当年的长安客
一个死得太苦，一个活得太平
到头来 他们留下的 不是头衔
不是乌纱帽 而是诗 是千古英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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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时候回头仰望
香山还是那座香山 白园还是那个白园
游客来来去去 但他的诗还在石碑上
在课本里 在普通人随口就能念出来的句子里
那一瞬间 我忽然明白
他的一生未曾抗衡权势 他只是
让权力在他身上无声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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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杜甫面前谈幸福是残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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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巩义杜甫故居
长安杜公祠
秦州南郭寺
成都草堂
白帝城
岳阳楼
到洛阳邙山杜甫墓
沿着他一生的飘泊走来
脚下踩着的 全是他诗句里没咽下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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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后 他的每一处遗迹都成了风景园林
亭台楼阁 繁花锦簇 富丽堂皇
繁花把他大半生的贫病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塑像也变得丰腴 威武
仿佛一个从未挨过饿的人
甚至他的陵园也红墙灰瓦 气势宏伟
俨然一个帝王的陵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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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游人散尽 他从长梦里醒来
走在这偌大的碑林之间
看着那些被凿刻下的他自己的诗句
看着这满园被人精心布置好的景观
他会不会有被认可被供奉的幸福
随即 我被幸福这个词烫了一下
瞬间 我为自己生出这个念头
感到极大的羞愧 在杜甫面前
谈幸福是残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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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付士山，1970年出生于陕西武功。资深媒体人，中国乡土诗人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少年开始诗歌创作，2023年出版首部诗集《巨大的故乡》。现为@微诗刊主编。
发布于 陕西 编辑：司马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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