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AI博弈，英国如何谋局？

作者：孙成昊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员、慕尼黑安全会议“慕尼黑青年领袖”

英国关注的早已不是中美谁将在人工智能竞争中占据优势，而是更关心在大国竞争持续升温背景下，英国还能发挥什么作用、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又将走向何方。

近日，笔者率清华大学学生海外实践团赴英国，围绕人工智能安全与全球治理开展调研，先后与英国政府部门、智库、高校和媒体等十余家机构人士交流座谈。一路走来，一种感受愈发强烈：英国关注的早已不是中美谁将在人工智能竞争中占据优势，而是更关心在大国竞争持续升温背景下，英国还能发挥什么作用、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又将走向何方。

英国的特殊性恰恰在于它所处的位置。一方面，英国拥有世界领先的科研基础、创新能力和人才优势，是全球人工智能发展的重要参与者；另一方面，无论是资本规模、算力资源还是大型科技企业数量，英国都难以与中美相提并论。因此，近年来英国逐渐将重心放在全球人工智能治理上，希望把科研优势和国际影响力转化为制度优势。从2023年率先举办全球首届人工智能安全峰会，到成立人工智能安全研究所，再到持续推动国际模型评测、安全标准和风险治理合作，都体现出这一思路。

从模型比拼到生态竞争

在英国交流期间，几乎每一家机构都会谈到一个共同判断，即中美已成为全球人工智能发展的两大核心力量，但竞争焦点正发生变化。

美国依然保持相对领先优势。英国学界普遍认为，美国在基础模型研发、风险投资、高端芯片、全球创新网络以及顶尖人才等方面形成了其他国家短期难以复制的综合优势。不过，与几年前相比，英国战略界对于中国人工智能发展的评价明显提高，特别是中国大模型和开源生态的快速进步，使越来越多英国专家意识到中美技术差距正在缩小，全球人工智能竞争已进入“双极驱动”的新阶段。

▲作者孙成昊率团在伦敦Asia House与英中协会和查塔姆研究所等机构专家座谈。

相比模型排行榜上的一时领先，英国更关注竞争背后的长期因素。调研过程中，一个被反复提及的关键词是“创新生态体系”（innovation ecosystem）。英国战略界越来越认为，未来决定竞争格局的不会只是某一家公司的模型性能，而是整个创新生态。从芯片、算力、数据中心、能源供给，到人才培养、产业应用、监管能力和供应链韧性，这些因素共同决定一个国家人工智能发展的可持续性。

这意味着中美技术竞争边界正不断扩大。过去，美国对华科技政策更多围绕先进芯片和半导体设备展开，“小院高墙”仍有较为清晰的边界。如今，竞争已经逐渐覆盖基础设施、云计算、模型研发、产业应用乃至国际标准。人工智能又是一项能够赋能几乎所有产业的通用技术，其影响远远超出技术领域本身，这也使竞争具有更强的系统性。

不做选边者，争当连接者

这样的竞争格局促使英国不断重新思考自己的定位。调研中，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现象是，许多英国学者都主动谈到“中等强国”（middle power）这一概念。在他们看来，英国已很难成为与中美并列的第三个人工智能超级大国，但这并不意味着英国只能在二者之间被动选边。

相反，英国更希望成为一名“连接者”。这种连接首先体现在国际机制之间。英国希望继续利用自身在科技治理、多边外交和国际规则方面的积累，在不同治理平台之间搭建沟通渠道，避免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因大国竞争而不断走向碎片化。同时，这种连接也存在于不同群体之间。有英方学者提到，人工智能治理中的许多分歧并非发生在国家之间，而是存在于技术人员、企业、政策制定者和社会科学研究者之间。不同群体对于风险、创新和监管的理解各不相同，未来的治理不仅需要国际合作，也需要跨学科、跨行业的持续对话。

英国强调这一角色也与人工智能治理本身的特点有关。过去许多国际规则主要围绕国家展开，而人工智能的发展更多依赖企业和科研机构推动，仅靠政府之间的谈判，很难跟上技术演进速度。而中美竞争又使各国政府更加重视技术发展，担心过早增加监管会削弱本国竞争力。“如何在发展与安全之间寻找平衡”，几乎成为此次调研中所有机构都会谈到的话题。

也正因如此，比起中美竞争谁领先一步，英国更担心全球人工智能治理逐渐形成彼此隔绝的不同体系。如果未来模型标准、安全评测、监管规则和技术生态越来越分化，不仅企业成本会上升，国际社会携手应对人工智能风险的难度也会越来越大。

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新变量

英国战略界如此关注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很大程度上源于对治理体系不断碎片化的担忧。随着中美技术竞争持续深化，全球人工智能规则正呈现多中心发展趋势：欧盟《人工智能法案》、G7广岛人工智能进程、英国发起的人工智能安全峰会机制、联合国相关讨论以及中国倡议成立的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WAICO）相继出现。对于英国而言，问题已不是国际机制是否会越来越多，而是这些机制之间还能否保持沟通与衔接。

▲2023年，首届人工智能安全峰会在英国布莱奇利园举行。（图源：新华社）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WAICO成为此次调研中被频繁提及的话题。几乎每到一家机构，都会有人询问WAICO未来的发展方向：它将如何运行？是否继续扩员？未来重点推进哪些合作？与联合国、OECD以及人工智能安全峰会机制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表明，英国学界并没有简单把WAICO视为中国倡议发起的一个国际组织，而是将其作为观察未来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格局的重要窗口。

从目前看，WAICO的发展路径与欧美主导的一些治理机制存在一定差异。近年来，美欧更多围绕前沿模型安全、企业责任、风险评估和监管标准展开合作，而中国倡议的WAICO更加突出开源合作、能力建设和全球南方参与，希望帮助更多发展中国家获得人工智能发展的机会，缩小全球数字鸿沟。这种侧重点的不同反映了各自关注重点的差异。对于许多发展中国家而言，人工智能治理不仅意味着降低风险，同样意味着获得算力、人才、基础设施和产业发展的机会。

但从现实看，外方专家普遍认为英国短期内加入WAICO的可能性并不大。一方面，作为美国最重要的盟友之一，英国科技、安全和对华政策越来越受到跨大西洋协调机制的影响，加入由中国倡议成立的新组织，势必需要考虑来自美国的政治压力。另一方面，俄罗斯是WAICO创始成员之一。在俄乌冲突持续、英国国内政治和舆论对俄立场依然高度敏感的背景下，与俄罗斯加入同一国际机制也会增加英国政府的政治顾虑。因此，英国更可能采取渐进方式参与，例如开展专题对话、联合研究、项目合作，或以观察员等灵活形式保持接触，而不会急于成为正式成员。

事实上，这种谨慎并不意味着英国缺乏兴趣。恰恰相反，在交流过程中能感受到英国希望保持与不同治理机制沟通的意愿。对于一个自我定位为全球治理“连接者”的国家来说，完全缺席任何重要国际平台，都不符合自身利益。越早参与交流，越有机会了解其运行逻辑，也越有机会影响其未来发展。

此次英国调研带来的另一个启发是，中美人工智能竞争或将长期存在，但竞争并不是全球人工智能治理的全部内容。在军事人工智能、出口管制等敏感议题上，各方分歧短期内仍难以弥合，但在防范非国家行为体滥用人工智能、应对深度伪造、保护未成年人、提升全球南方能力建设和人才培训等领域，包括中英在内的各国依然拥有广阔合作空间。

英国或许很难成为中美之外的第三个人工智能超级大国，但完全有机会成为不同治理机制之间的重要桥梁。对于中国而言，也可以进一步吸引更多国家参与人工智能务实合作。如果英国推动的人工智能安全峰会机制与中国倡议成立的WAICO未来能够形成更多互动，那么受益的不仅是中英双方，也将为全球人工智能治理提供更多公共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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