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离世以后,公公和我共同生活,他每个月给我7000元生活费,却提出一个让我难以接受的要求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厨房擦地。瓷砖缝里有块污渍,怎么蹭都蹭不掉。那是我丈夫的血。三个月前他倒在那里,我看着他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站起来,膝盖咔哒一声。才三十四岁,身体已经跟五十岁似的。
公公站在门口,拎着个旧皮箱。皮箱是他当年在供销社当采购员时用的,边角都磨白了。他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俩中间隔着一道门槛,还有一堆没来得及办的手续,死亡证明,抚恤金申请,墓地合同。
“住下吧。”我往后让了让。
他拖着箱子进来,轮子在地板上划出两道印子。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头一个月,我俩几乎不说话。他睡主卧,我睡次卧。以前我和丈夫睡次卧,主卧是留给他的。现在倒过来了。每天早上他六点起来煮粥,电饭煲定时的那种,米和水提前一晚放好。我八点起来,粥已经凉了,锅底结了一层米皮。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屏幕反光,看不清在看什么。
我吃粥的时候,他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桌上。
“七千。”
我筷子停了一下。
“生活费。”他说,“每个月。”
我没推辞。房贷还剩二十三年,车贷还剩三年,丈夫的医药费欠了十二万。我工资到手五千四,在一个小公司做行政,老板是我丈夫的高中同学,给我这份工作的时候说,有困难就开口。我没开口。开口没用。
公公的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他以前在国企,待遇还行。他没什么花销,不抽烟不喝酒,衣服穿来穿去就那几件。我猜他攒了不少。
七千块钱对我来说,能喘口气。
但我没想到,这口气没喘几天,他就提了那个要求。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回来,他坐在客厅没开灯。电视开着,静音,画面一闪一闪照在他脸上。他老了,脸上的肉往下坠,眼袋鼓鼓的,像含了两口水。
“回来了。”他说。
“嗯。”
“饭在锅里。”
“吃过了。”
我换鞋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玄关这边。他离我太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樟脑丸混着一种老人的气味,不是臭味,就是老了的气味。
“媛媛。”他叫我名字,声音有点哑。
我抬头看他。
“有个事。”他搓了搓手,“我想了很久。”
我当时以为他要说房子的事。这套房子首付是他出的,写的我和丈夫两个人的名字。丈夫走了,按道理他那一半应该给他父母。我甚至想过,如果他开口要,我就把房子卖了,分他一半,自己租房子住。
但他没提房子。
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我想要个孩子。”
我愣住了。不是没听清,是听清了,但脑子处理不了这几个字的意思。
“什么?”
“孩子。”他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地面,“你的,我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鞋柜,柜门弹开,一双拖鞋掉出来,是我丈夫的,蓝色的,四十三码。我弯腰捡起来放回去,动作很慢,因为我的手在抖。
“你疯了。”我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听我说。”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那种。是试管。我打听过了,我现在这个年纪,还可以做。”
我盯着他,等他说完。
“我的种,你的肚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没红,眼睛没躲,“生下来,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我养。”
“你养?”
“我手里有六十万存款,这套房子我也不要了,都给你。以后每个月七千照给。等我不在了,房子和钱都是你的。”
我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脸上自己就笑了。
“你图什么?”我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图个后。”他说,“我儿子没了,总不能连个后都没有。”
“那是你孙子。”
“不一样。”他摇头,“孙子是孙子,儿子是儿子。我养他,他就是我儿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我跟这个人认识八年了。我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你放心,我儿子要是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我丈夫查出肝癌那天,他蹲在医院走廊里,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抱着头哭得像个小孩。我从来没觉得他有什么不对,直到这一刻。
“孩子是我的。”我说。
“你的。”
“我生的,我养的,凭什么姓你的姓?”
“不姓我的。”他说,“姓你的也行。姓什么都行。只要你生。”
我手还在抖,但我控制住了声音。
“爸,”我喊他爸,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喊什么,“你今年多大?”
“六十八。”
“六十八。”我重复了一遍,“孩子上小学,你七十多。孩子上初中,你八十多。孩子上大学,你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我身体好。”
“不是身体的事。”我说,“这孩子怎么长大?他同学问他,你爸呢?他说我爸没了。他爷爷呢?他爷爷就是我爸。你让他怎么跟别人说?”
他不说话了。
“还有我。”我指了指自己,“我算什么?我嫁给你儿子,现在你让我给你生孩子。别人怎么看我?我爸妈怎么看我?我自己怎么看我自己?”
“没人知道。”他说,“我们可以搬家,搬到别的城市,没人认识我们。”
“我知道。”我拍了拍胸口,“我这儿知道。每一天,每一分钟,我都知道。”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我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地上凉,瓷砖的凉透过裤子渗进来。我听见他在客厅里走动,脚步声很轻,然后是他卧室的门开合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我想起我丈夫,想起他最后那几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话都说不出来,就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他是不是想说什么?是不是想让我照顾他爸?还是想让我生个孩子,替他延续香火?
我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我出来的时候,粥已经煮好了。他坐在老地方,手机屏幕反着光。我盛粥的时候,发现粥里加了红枣,枸杞,还有几片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党参。”他头也不抬,“补气血。”
我没说话,坐下来喝粥。粥很甜,甜得发腻。
“我昨天说的。”他开口了,“你考虑考虑。”
我放下勺子。
“不用考虑。”
“你想想。”他语气很平静,像在谈一笔买卖,“你现在这个情况,房贷车贷外债,一个月五千多,怎么还?还到什么时候?你以后找不找人?找了人,这套房子怎么办?你公婆出的首付,你带过去给别的男人?”
我手攥紧了。
“你生的孩子,是我的,也是你的。”他继续说,“你带着孩子,住在自己房子里,钱够花,不用看别人脸色。你以后想找人也行,孩子我带着,不耽误你。”
“你觉得这是为我好?”
“为你,也为我。”他说,“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差点没吐出来。我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倒进水池里,冲了水,碗扔进洗碗机。
“爸,”我转过身看着他,“我喊你一声爸,是因为你是我丈夫的爸。你是我丈夫的爸,你就是我孩子的爷爷。不是他爸。这中间差着一辈,你明白吗?”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但很固执。
“辈分是人定的。”
“伦理也是人定的。”我声音大了,“你让我生个孩子,他管你叫爸,管我叫妈,等他长大了,他问我,妈,我爸是谁?我说,你爸是你爷爷。你让他怎么活?”
“可以不告诉他。”
“纸包不住火。”我说,“总有知道的一天。到时候怎么办?他恨我,恨你,恨他自己。你觉得他会感谢你吗?你给了他一条命,也给了他一个笑话。”
我说完这句话,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上面有老年斑,浅褐色的,星星点点。
“我儿子没了。”他声音很低,低得我差点听不见,“什么都没了。”
我站在水池边,看着他。他肩膀塌着,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的旧衣服。我突然想起来,我丈夫走后,他一次都没哭过。在殡仪馆没哭,在墓地没哭,回来以后也没哭。他只是每天煮粥,看手机,坐着。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爸,”我说,“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但这事不行。不是钱的事,不是房子的事,是这事本身就不对。”
他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掉眼泪。
“媛媛,”他说,“你让我怎么办?”
“你还有我。”我说,“我喊你爸,你就是我爸。我给你养老送终,不会让你一个人。”
“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我说,“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我也坐了很久。粥在锅里凉了,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客厅里的光线从白变黄。
最后他转过身来。
“钱你拿着。”他说。
“不用。”
“拿着。”他语气很硬,“你是我儿子的媳妇,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低下头,没说话。眼泪掉在手背上,烫的。我赶紧擦了,站起来去厨房,假装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借着水声,哭了一会儿。
后来日子照常过。他不再提那件事,我也没提。每天早上他还是煮粥,我喝粥,他给钱,我收着。有时候我加班,他打电话问我回不回来吃饭,语气跟以前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发生过。我俩都记得。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有时候我看着他,我会想,他是不是还在等我改变主意。他是不是每天晚上躺在那张床上,想着那个不存在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问。
上个月,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犹豫了两天,还是去见了。回来的时候,他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盖住了我开门的声音。我站在玄关,看着他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大半,发旋那里已经秃了。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他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
“回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他点点头,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媛媛。”
“嗯?”
“你要是找人,”他顿了顿,“房子还是你的。”
我没说话。他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我想起我丈夫,想起他走的那天晚上,他抓着我的手,说,照顾好我爸。我说好。他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我答应了他。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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