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笑笑无法解开《红高粱》的困惑，深藏着莫言究竟以谁为师的秘密

管笑笑无法解开的谜，可能是她爸爸莫言的真正的文学之谜了吧。

因为很简单，如果女儿搞不清楚的父亲的问题，那是父亲文学创作中的真正的无解的节点。

比如，《红高粱》开始部分的那一句“预述”的时间表述方式，究竟来自于哪里，管笑笑在她的专门研究父亲的博士论文《莫言小说文体研究》中，就没有给出答案。

我们看看这篇论文是如何写的：

——马尔克斯的代表作《百年孤独》的第一句是：“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句话常被拿来与莫言《红高粱家族》的开篇做类比，“一九三九年古历八月初九，我父亲这个土匪种十四岁多一点，他跟着后来名满天下的传奇英雄余占鳌司令的队伍去胶平公路伏击日本人的汽车队。”

这两部作品的开头都使用了预述的手法。这一相似之处也常被用作是证明莫言深受马尔克斯影响的证据。——

的确，《红高粱》开始的部分，是被人们最容易认为莫言模仿了《百年孤独》的例证。

但是随即，管笑笑在论文中，通过《红高粱》创作时间节点的梳理，又否认了这一通常的公认。

——但实际情况是，莫言直到写到《红高粱家族》第三部《狗道》时才读到了《百年孤独》。在《与王尧长谈》一文中，莫言提到：“假如在动笔之前看到了《百年孤独》，《红高粱家族》可能是另外的样子。”一个作家受到的影响有时是身不由己的。20世纪80年代，大量欧美、拉美文学被翻译引介到中国。莫言作为80年代初学写作的人，必然会受到这批被集中翻译过来的外国文学作品的影响。——

管笑笑实际上在这里变相地说明了，莫言的《红高粱》的开首部分的预述技法的运用，与《百年孤独》无关。

“预述”技法又可以称之为“预叙”技法。

在付艳霞的论文《莫言的小说世界》中，指出：

——“预叙”是莫言惯用的一种技巧，这一方面是因为受《百年孤独》经典句式的影响，另一方面也出于叙述的方便。(P122）——

“预叙”的手法，来自于哪里？

在喻晓薇著《莫言小说与明清小说传统》（武汉大学出版社,2019.10）一书中解析了预叙的来龙去脉：

——预叙这一概念是热奈特首先提出的，意指跳出现有的叙述阶段，提前交代后面要发生的事。热奈特指出，预叙与追叙同为两大逆时序叙述，在西方小说叙事传统中，为叙述的悬念考虑，预叙较为罕见。但在中国古代小说叙事传统中，预叙运用得极为普遍。并且在中国古代小说中，预叙更多地同志怪叙事联系在一起。根据相关研究总结，中国古代小说中预叙一般表现为算命、占卦、偈语、梦示（做梦预示未来要发生的事）、神怪人物或贤人预言，以及叙述者直叙（叙述者在叙述故事过程中将未来要发生的事告知或暗示给读者）等几种方式。其中前几种(算命、占卦、偈语、梦示、神怪人物预言）都是通过志怪现象来完成的，这就决定了中国古代小说的志怪叙事与预叙的不解之缘。预叙在明清小说的志怪情节中也得到了广泛运用。《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聊斋志异》、三言二拍中都可以列举出大量例子。相关研究已有不少，此处不再赘述。——

然后该书举例莫言笔下的预叙出现情况，与管笑笑论文中引述的例子基本相同：

——预叙方式在莫言小说中大量出现，更多是在叙述话语层面上的叙述者直叙。比如：“一九三九年古历八月初九，我父亲这个土匪种十四岁多一点。他跟着后来名满天下的传奇英雄余占鳌司令的队伍去胶平公路伏击日本人的汽车队。”（《红高粱》）“那股弥漫田野的腥甜味浸透了我父亲的灵魂，在以后更加激烈更加残忍的岁月里，这股腥甜味一直伴随着他。”（《红高粱》)——

在分析莫言的预叙手法的来历的时候，这本书，也认为是来自于《百年孤独》：

——值得回味的是，莫言在小说中运用叙述话语层面上的预叙最初的灵感来自拉美魔幻现实主义文学。《百年孤独》开篇第一句“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句贯通了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态的著名句子也用到了预叙。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百年孤独》在当代文坛影响力的扩展，类似的句子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小说家笔下。莫言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管笑笑的论文里，已经否认了莫言在写作《红高粱》时看过《百年孤独》。那么，这里便形成一个莫言研究的难解之谜，就是莫言《红高粱》开首的第一句预叙手法，究竟来自于何处？

其实，莫言无法从《百年孤独》中获得预叙手法的启迪，但却可以在《静静的顿河》里，找到“预叙”手法的现身说法。

在《静静的顿河》第一部中描写婀克西尼亚在顿河边上遇到葛利高里，一时芳心迷乱，“她觉得手里的扁担忽然变得冰凉了，一阵热血冲上了两边的太阳穴。”

接着，作者采用“预叙”的手法写道:

——后来她一想起这一次会面的时候，就要花费很大的力量才能使自己相信这件事并不是做梦。（P92）——

在另一段落，当葛利高里与婀克西尼亚的丈夫因为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的章节中，小说也在此节结尾部分，采用了“预叙”的技巧：

——直到两年以后，在东普鲁士的司托雷平镇附近，才由葛利高里把这个结子解开了。（P83）——

由此可见，莫言在《红高粱》里采用“预叙”技巧，并不需要《百年孤独》来启蒙，《静静的顿河》里，已经提供了足够篇幅的“预叙”手法，供莫言择善而从了。

《红高粱》类似的句子还有：

——七天之后，八月十五日，中秋节。一轮明月冉冉升起，遍地高粱肃然默立。——

——父亲常走这条路，后来他在日本炭窑中苦熬岁月时，眼前常常闪过这条路。——

——在父亲们和民夫们的面前，就是后来令人失色的拴骡马的地方。——

——在奶奶脚前的那个轿夫，我后来的爷爷余占螯，他的心里，有一种不寻常的预感，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一样，把他未来的道路照亮了。——

——渐渐看到车上的东西了，临近石桥时，汽车慢慢减速，黄烟从车后漫进车头，朦胧地遮掩着第一辆车上二十几个穿杏黄色衣服、头上扣着乌亮铁帽子的人。父亲后来知道了铁帽子名叫钢盔——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时，我们家的铁锅被征收走了，我哥哥从钢铁堆里偷回一个钢盔，吊在炭火上烧水做饭。——

那么，《静静的顿河》里的“预叙”手法，是肖洛霍夫的独创吗？

非也。实际上，在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中，就有大量对这种手法的运用。

1、在《战争与和平》第二册第一部第七节（见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版36页）：

“轮子由于惯性仍在转动，玛丽亚公爵小姐后来长久地记得逐渐消失的轮子尖叫声，同接着发生的事在她记忆中融合起来。”

这里，按《百年孤独》开头的妙处，同样拥有三个时空，“现在”是叙述者的时空，“过去”是轮子滚掉了这一件事，而“未来”是玛丽亚小姐日后回忆这一个特别事件的时光。

2、第四部22页。

“尼古拉突然觉得有必要和这个几乎是陌生的女人说说知心话。后来，每当尼古拉一想起这次无缘无故的、无法解释的、然而给他带来非常重大的后果的突然迸发的坦白热情，他就觉得，这不过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罢了……”

3、第四部48页。

“应该发出口令了，随着口令应该响起八支枪的射击声了。但是，皮埃尔后来怎么回忆也回忆不起哪怕极微弱的枪声。”

4、第四部111页

“现在皮埃尔的一切幻想完全集中在他获得自由的一天。在那以后的日子里，皮埃尔一生一世都将带着狂喜的心情回味和谈论这一月当俘虏的生活，以及那些一去不复返的、强烈的、喜悦的感触……”

5、第四部263页。

“这句普通的话，以及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和脸上的表情，成为皮埃尔以后的两个月无尽的回忆、释念和神往幸福的材料。”

6、第四部265页。

“皮埃尔后来常常回忆这个时期幸福的疯狂。”

因此，即使在目前已有的资料上，否定了莫言从《百年孤独》里学舌了“预叙”手法，但莫言另有渠道，能够习知这种技法，其中就包括《静静的顿河》。

而更多的中国作家，恰恰是从《百年孤独》里袭仿了这种句式，现罗列如下 ：

《白鹿原》开头：“白嘉轩后来最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中娶过七房女人。”

李锐《旧址》第一句话为：“事后有人想起来，公历10月24日，旧历九月廿四那天恰好是霜降。”

余华《世事如烟》：“多日之后，父亲在一个傍晚站在院中时，蓦然感到难言的冷清”。

余华《此文献给少女杨柳》：“在这个发现之后很久，也就是一九六八年五月八日那一天，一个年轻的女子向我走了过来”。

余华的《难逃劫数》：“直到很久以后，沙子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那天上午东山敲开他房门时的情景。东山当初的形象使躺在被窝里的沙子大吃一惊。”

叶兆言在《枣树的故事》：“尔勇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却觉得窗前曾经辉煌一时的白脸，实在愚不可及”。

苏童的《一九三四年的逃亡》的开头：“我设想一九三四年枫杨树女人们都蜕变成母兽，但多年以后她们会不会集结在村头晒太阳，温和而苍老，遥想一九三四年?”

苏童《平静如水》：“蝉在一九八八年夏天依然叫唱。我选择了这个有风的午后开始记录往年的流水账……我想起一九八七年的心情平静如水。”

郭敬明《幻城》：“很多年以后，我站在竖立着一块炼泅石的海岸，面朝大海，面朝我的王国，面朝臣服于我的子民，面朝凡世起伏的喧嚣，面朝天空的霰雪鸟。泪流满面。”

莫言曾发出这样的感慨：“这种预设式叙述在过去是没有的。在中国人的经验里，在我这样作家的乡村经验记忆里，类似于《百年孤独》里很多的细节描写比比皆是，可惜我们知道得太晚。”

莫言从《静静的顿河》里知道得不算太晚，足够他在八十年代里，和那个时代的争相趋赶时髦的作家们，把“预叙”、“预述”的技法，从最开始的一鸣惊人集体操作到最后变成烂大街的俗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