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DA批准第2款溶瘤病毒，这个赛道要升温了吗？

2026年8月6日，美国FDA加速批准Replimune公司的溶瘤免疫疗法Tudriqev（vusolimogene oderparepvec-wtpg）上市，联合纳武利尤单抗，用于治疗经抗PD-1抗体方案治疗后疾病进展的成人不可切除晚期皮肤黑色素瘤。这是继2015年T-VEC（talimogene laherparepvec）之后，FDA时隔十余年再度批准一款用于黑色素瘤的溶瘤病毒产品。

Tudriqev的获批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2025年7月被FDA第一次拒绝，2026年4月被第2次拒绝，不过仅仅3个月后，FDA细胞、组织与基因治疗咨询委员会（CTGTAC）就以10票赞成、3票反对给出了支持批准的意见。

波折背后，是FDA对于Tudriqev临床数据的态度发生了转变。

FDA为何改变主意？

支持本次批准的是IGNYTE研究（NCT03767348），一项开放标签、多中心、单臂试验，入组140例IIIB、IIIC或IV期不可切除晚期黑色素瘤患者，入组条件是既往接受至少连续8周抗PD-1方案治疗后出现疾病进展。其中91例存在至少一处非注射病灶的患者被纳入疗效可评价人群，客观缓解率（ORR）24.2%，中位缓解持续时间（DOR）14.1个月。Replimune披露，该注册队列中80%为IV期患者、54%为PD-L1阴性。

对于PD-1耐药的患者，这不是一组难看的数据。但FDA两次拒绝，关注点并不在疗效数据上。

据BioSpace报道，在2025年7月的第一封完整回复信（CRL）中，FDA审评员写明不会推荐基于单臂研究结果给予批准；2026年4月的第2次拒绝，争议点指向IGNYTE的研究设计本身。到7月30日顾问委员会召开前几天，FDA在简报文件中给出了更重的措辞——该研究的疗效评估方式"混淆了对所报告疗效结果的解读，并限制了FDA验证这些结果的能力"，数据被表述为"不可解释"。

问题的核心在于RECIST（实体瘤疗效评价标准）。Tudriqev是瘤内注射给药，被注射的病灶会因为病毒复制和免疫浸润出现体积变化，而RECIST的靶病灶测量并不区分"药物直接作用的病灶"和"远端未注射病灶"。这正是140例入组、最终只有91例可评价的问题来源：只有至少存在一处非注射病灶的患者，才能提供相对干净的系统性疗效证据。

换句话说，FDA质疑的不是"这个药有没有用"，而是"你报出来的这个数字，我能不能独立复现"。这两件事在监管的语境里完全不同，前者是疗效判断，后者是证据可验证性——后者不通过，前者再好看也没有决策价值。

那么，FDA最终给予了批准，是什么变了？

7月30日的CTGTAC会议是转折点。这场会议包含公开听证环节，患者、患者权益组织、临床医生与独立专家先行发言，之后委员会讨论并投票。

各方的分歧被完整记录下来。纪念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放射科主任Lawrence Schwartz直言"这是一组混乱的数据"，但他投了赞成票；患者代表Diane Aronson因为数据的困惑性投了反对票。多位委员的共识大致是：Tudriqev显示出了有意义的疗效信号，但未来基于RECIST的决策标准需要被更好地确立。

10:3的投票结果，所释放的信号不在于"专家为药企站台"，更大的意义是一次审评尺度的明确——在抗PD-1治疗失败、缺乏有效后线选择的黑色素瘤人群中，一个存在测量学缺陷但方向一致的疗效信号，是否值得给予“加速批准”这一通行证？委员会给出的答案是值得。

FDA并无义务遵循顾问委员会意见，但通常会遵循，这次也是如此。

所以对于Tudriqev获批更准确的理解应该是：FDA没有承认这组数据是干净的，它承认的是这组数据在这个人群里"够用了"，并且把验证责任留到了上市后。加速批准的条件写得很明确——批准基于ORR与DOR，Replimune须开展批准后试验以验证并描述临床获益，继续批准可能取决于确证性试验的结果。承担这一责任的是正在进行中的IGNYTE-3三期研究（NCT06264180）。

当然，这只是FDA对某一款产品在单一特定适应症上的标准，并不意味着FDA整体证据尺度的放松。更合理的解释是，对于高未满足需求的领域，FDA愿意把"证据是否完美"与"是否批准"分开处理。

T-VEC留下的三道问题，Tudriqev回答了几道？

如果把视野从Tudriqev身上放宽到溶瘤病毒赛道，我们可以很容易发现，这一类modality药物，从来不缺乏机制层面的说服力，缺的是产品层面的证据。

2015年T-VEC获批，是首个获得FDA批准的溶瘤病毒疗法，此后十年，它的商业表现远低于上市前预期，"技术可行、产品难成"是这一赛道长期的标签。资本对溶瘤病毒的定价，很大程度上也是被T-VEC校准过的。

T-VEC留下的问题主要是三个：一是瘤内注射的给药方式限制了可及病灶范围；二是适应症局限在黑色素瘤这一相对小众的癌种，市场想象力有限；三是复杂给药方案与高生产成本推高了商业化门槛。

对于上述问题，Tudriqev也只作答了一部分。

比如在使用范围上的实质性扩大。IGNYTE主要研究者Michael K. Wong在获批当日的表态中提到，该疗法可用于较广泛的人群，包括BRAF初治或经治、辅助治疗后复发的患者，且可注射于浅表与内脏病灶。这是相对T-VEC的一个明确进步——内脏病灶可及意味着适用人群不再被压缩在皮肤、皮下和淋巴结病灶。

但给药负担仍在。按照FDA公布的推荐用法，Tudriqev按肿瘤最大径1 mL/cm给药，单次全部治疗病灶合计不超过10 mL，每2周注射一次、共8剂，第1周起始浓度为10⁶ PFU/mL，其后各剂为10⁷ PFU/mL；纳武利尤单抗自第3周起静脉给药。同时，说明书列入了意外暴露、疱疹病毒感染或再激活、注射操作并发症及免疫介导事件等警告与注意事项。这套方案对治疗中心的操作能力与流程管理提出的要求，并不比T-VEC时代低。

适应症如何拓宽这道题，Tudriqev依然没有回答。Tudriqev此次获批的仍是黑色素瘤，且是抗PD-1治疗后进展的后线人群。这是一个明确但有限的市场——据美国黑色素瘤患者组织AIM at Melanoma主席Sam Guild援引的数据，美国每年超过8500人死于黑色素瘤。

中国是溶瘤病毒药物开发布局最早的市场之一。早在2005年，重组人5型腺病毒注射液（商品名安柯瑞）就已获NMPA批准用于晚期鼻咽癌，是全球首个上市的溶瘤病毒产品。此后，亦诺微医药的MVR-T3011（同时表达PD-1抗体与IL-12）、复诺健生物的VG161（携带IL-12、IL-15与PD-L1阻断肽）等自研管线相继进入临床，另有企业通过引进海外资产切入膀胱癌等适应症。

Tudriqev这个案例对于国内玩家，最重要的一个启示是终点设计要在入组前和监管谈死，而不是等数据出来后解释。IGNYTE研究中140例入组患者与91例疗效评价患者之间的差距，本质上是入组标准与疗效评价标准没有在一开始就对齐。瘤内注射类产品几乎必然面临"注射病灶与非注射病灶如何计入疗效"的问题，这是可以预见的，也应当在方案设计阶段解决。

结语

Tudriqev的获批，更像是监管在“证据理想”与“临床现实”之间的一次审慎校准。溶瘤病毒能否回归药物研发赛道的主流，不在于这类药物机制上的想象力大小，而是缺少的足够的证据把想象力转换为商业化前景。在T-VEC遗留的三道难题中，Tudriqev解决的是“可及病灶”这一项，但在给药负担、适应症边界与商业化门槛方面仍未取得突破。在下一个十年，业界也更期待看到这类产品能否走出黑色素瘤后线疗法的局限，拿出让临床与资本都难以拒绝的商业潜力证据。

来源：医药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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