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01
人常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发觉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容貌还是旧模样,变的是看世界的那双眼睛,经人情世故和生计取舍,一点点换了光。
小时候以为,长大是不断得到。
走到半路才明白,长大更像一场悄悄的失去,失去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为一句话较真、说走就走的自己。
天上月还是当年的月,看月的人,心事早已不是那年的心事。
后来我常想,在失去的所有人里,我最怀念的,其实是那个还没被生活磨平棱角的自己。
02
期末周的序幕,是阿坤用每天六点的开门声拉开的。
十二月的林城天亮得晚,他也只比平时多睡半小时。六点的天还浸在墨色里,路灯昏黄的光裹着薄雾,连宿舍楼门口的香樟树都还没醒透。
阿坤总是第一个轻手轻脚推开寝室门的人,书包带蹭过门框,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不仔细听会以为是风。
他是图书馆的“开门常客”,永远站在队伍第一个。书包里装着四本教材、两个笔记本、一个保温杯,还有两个从食堂带的馒头。
他一开始会给我们仨占座,但我们总赖床到中午。图书馆找不到位置的人越来越多,他也只好把书挪开。
每天早上,我通常是被他关门带进来的冷风冻醒的,探出半个脑袋,能看见韩旭还在下铺睡得四仰八叉。
我总觉得这世界泾渭分明地分两种人:一种是阿坤,把每一天都活成精准的时刻表;另一种是剩下的我们,把时刻表活成了大概。
变故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中午韩旭翻自己的高代笔记本,翻了三页就懵了,上面除了歪歪扭扭的公式,就是他上课无聊画的小人,公式推导完全没有印象,小人倒是打了一套太极。
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凑到阿坤对面,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坤哥,明天帮我占个座呗?我保证不说话,不打扰你。”
阿坤头都没抬:“六点半到图书馆门口。”
“六点半?”韩旭一口米饭差点喷出来,“早上六点半?我高中早自习都没起这么早过。”
“七点就没座了。”
“就不能通融下……”
“不能。”
韩旭看着阿坤端起餐盘起身的背影,转头冲我龇牙咧嘴:“这人就是个行走的闹钟,半点人情都不讲。”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韩旭还是准时戳在了图书馆门口。头发炸得像鸡窝,嘴里还叼着半块在宿舍楼下买的鸡蛋烙饼,眼睛半睁半闭。
他看见阿坤的第一句话是:“我到了。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林城六点半的太阳。”
阿坤看了看天,面无表情:“今天阴天,没太阳。”
韩旭愣了两秒,发出一声哀嚎:“那我不是白起这么早了!”
![]()
03
图书馆的座位,在跨年前一周已经很难占到了,早上起不来的男生,好多都选择在寝室复习。阿坤的笔记,就是在那时成了数计学院的“期末圣经”。
最先把这事传开的是赵磊。他高代课全程摸鱼,课本空白处零星地练过一些字,并没有记过什么重点。他急得团团转,死皮赖脸借了阿坤的笔记去复印。
本来只是偷偷救急,结果他抄了半页就惊了,拍着桌子在班群里发了条长消息:“同学们,阿坤的笔记绝了!每步推导都有注释,易错点标红,定理附例题,我终于知道高代讲啥了!”
消息发在晚上十点零三分。十点十五分,隔壁寝室的杨帆敲开了我们寝室门,手里攥着五块钱,问能不能借笔记印一份。
十点四十五分,门口已经排了小半条走廊,连大二的学长都闻风而来,打听“刘家坤的复习笔记能不能印”。
不到二十四小时,阿坤的笔记传遍了大半个数计学院。五十多页的笔记,复印下来刚好五块钱。
到后来他干脆把三本笔记直接放在了宿舍楼下的复印店,跟老板说“需要的自行复印,印完放回来就行”。
复印店老板乐开了花。那是个操着安徽口音的中年男人,平时复印一毛一张,期末也不涨价,还特意在店门口贴了张手写的大红纸:“期末通宵营业,学霸笔记复印八折”,下面还贴了张笔记封面的复印件,俨然当成了活广告。
“你火了,坤哥。”韩旭一脸骄傲地说,“现在楼下老板都拿你当招牌了,说你是咱们学院的活菩萨。”
阿坤正趴在桌上整理公式,笔尖顿了顿,头都没抬:“嗯。”
“你就一点不激动?”
“激动什么。”他翻了一页纸,字迹工工整整,“笔记本来就是给人看的。我一个人会没用,大家都过了,班级平均分高,对谁都好。”
韩旭张了张嘴,转头冲我挤眼睛:“你听听,这觉悟,我算是服了。”
我笑着没说话。他是那种会默默把自习室门口歪了的拖把扶正的人,他吃过没钱买书、没人答疑的苦,能搭把手的地方,从不袖手旁观。
有天晚上有人复印完笔记,悄悄给阿坤带了个茶叶蛋,放在他书桌边,没留名字。阿坤回来看到,拿着蛋愣了好久,然后慢慢剥开,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吃旁人送的加餐。蛋白很嫩,蛋黄噎人,他就着保温杯的热水咽下去,嘴角翘了一下,幅度很小,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在了水面上。
04
许可欣找我划重点,是在跨年前四天。
我们班坚持去图书馆复习的人,固定阵地在四楼南侧自习室,靠窗那排长桌,每天由阿坤和许可欣轮流镇守。
她占座的方式没阿坤那么多讲究,却有种温柔的约束力,前一晚把书按大小码齐摆在桌上,压一张淡蓝色便利贴,上面用圆体字写着“08应数1班自习位,感谢理解”,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那天我抱着半懂不懂的数分教材坐过去,她抬头扫了一眼我的页码,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才看到第三章?不会是第一遍吧?”
那语气像在看一个临上刑场、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的人。我刚想辩解“我之前都在看高代”,她已经从书包里掏出了自己的复习提纲,“啪”地放在我面前。
那是本活页笔记本,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得清清楚楚:红色圈住的是必考定理,蓝色字迹写的是高频题型,黑色是基础概念,最边角用铅笔标着“有余力再看”。
整本书整洁得挑不出毛病,连折角都没有。
“今天晚上把红色标注的定理全背熟,例题遮住答案自己推一遍。明天上午做蓝色部分的习题,下午我给你改。”
她拿起一支红笔,笔尖悬在我的教材上,动作干脆利落,“别走神,我划哪里你看哪里。”
她的发梢垂下来一点,随着划重点的动作轻轻晃。我能闻到她笔袋里飘出来的柠檬橡皮味,淡淡的,和冬天图书馆里的暖气味混在一起,让人内心平静。
“你数学明明这么好,为什么非要拖到末了?”划到洛必达法则那页,她猛地停了笔,侧过头看我。距离很近,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两汪清水。
“不喜欢。”我实话实说。
她沉默了两秒,把笔帽按回去,声音很平静:“不喜欢和做不好是两回事。你可以不喜欢数学,但你不能让它拖你的后腿。绩点是你的,奖学金是你的,未来选什么路的底气也是你的。喜不喜欢是情绪,要不要做好是选择。”
这就是许可欣的逻辑。她永远把情绪和事情分得清清楚楚,像解一道证明题,已知、求证、步骤,边界分明,从不拖泥带水。
她把末一个公式圈完,抬头看着我:“明天上午九点,这里见。不许迟到。”
我看着她工整的笔记,蓦地点了点头:“好。”
![]()
05
顾一鸣找阿坤做小抄,是跨年前三天的深夜。
那天寝室熄灯很早,他的床帘却亮了半宿。快十二点的时候,床帘“哗啦”一声拉开,他探出头,手里攥着几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大小刚好能塞进掌心,边缘是用尺子比着撕的。
“阿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已经睡了的韩旭,“能不能帮我写一份数分公式汇总?”
阿坤刚合上书,正准备躺下,闻言抬头看他:“所有公式?”
“嗯。浓缩到这两张纸上。”顾一鸣把白纸递过去,“字越小越好。”
“你要用来作弊?”阿坤的语气很平。
“嗯。”顾一鸣答得坦荡,没有半点心虚。在他的逻辑里,这不过是期末求生的常规操作,和游戏里卡bug速通副本没什么两样,都是踩着规则边界省力气。
过了大概半分钟,阿坤伸手接过了那两张纸。“明天早上给你。”
“谢了。”
“但有条件。”阿坤看着他,“下学期,数分课每周只能旷两次。”
过了几秒,顾一鸣才开口:“三次。”
那语气,跟在游戏公会里拍装备砍价一个样,冷静又熟练。
“两次。”阿坤寸步不让,“最好不要连续旷课,知识点覆盖全一点,你也少冒风险。”
又沉默了几秒。
“成交。”
第二天早上阿坤把写好的小抄递过去的时候,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字小得像苍蝇腿,行列对齐,公式完整,连每个定理的适用条件都标在了旁边。
顾一鸣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难得说了句评价:“比复印店的清楚。”
阿坤收拾着书包,淡淡补了一句:“考试尽量别拿出来。能自己写就自己写。”
顾一鸣没说话,把小抄折了两折,塞进牛仔裤口袋里,拍了拍。
后来那场数分考试,他攥着这张纸坐满了整场,手心攥出了汗,到底也没掏出来过。不过那是后话了。
顾一鸣这人看着冷,话少,可他认下的承诺,一定会兑现。
06
韩旭搬着两箱红牛走进教室的时候,是跨年前两天的高代习题课。
一箱是表哥顺道捎来的,另一箱是他自己掏钱添的。一箱二十四罐,透明胶带封得严实,被他扛在肩上,额头上渗着汗,脸上却笑得像个散财童子。
他“咚”地把箱子放在讲台上,拍了拍箱子,对着教室里四十多号人扬声说:“同学们!马上考试了,我请大家喝红牛!提提神,咱们都好好考,争取全班都过!”
教室里瞬间炸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赵磊第一个冲上去,抱了两罐下来,一罐自己的,一罐留给周远。
有人当场拉开拉环,气泡“嗤”的一声炸开,混着笑声,把期末周的压抑冲散了大半。
韩旭抱着两罐走下来,递我一罐,又递阿坤一罐。阿坤接过来,指尖碰到罐身,皱了皱眉:“这一箱得一百多吧?”
“差不多。”韩旭满不在乎地摆手,随即又打哈哈:“嗨,钱嘛,花了再要。”
阿坤没说话,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五块钱,放在韩旭面前。
“我这罐的钱。不能让你一个人破费。”
“你这是干嘛!”韩旭赶紧把钱往回推,“我说了我请,你这样就见外了。”
阿坤的手很稳,钱就放在那,没有收回去的意思,“你请别人是你的仗义,我付钱是我的原则。”
两个人推来推去僵持了几秒。末了韩旭一拍脑袋,想出个主意:“这样。这罐算你请我的,我给你五块,咱俩扯平。”
他飞快地把自己手里那罐塞给阿坤,又把阿坤那罐抱过来,把五块钱塞回阿坤口袋,动作快得像抢篮板。
阿坤看着手里的红牛,又看了看韩旭一脸“我可太聪明了”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好。”
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小口,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远不如他的白开水顺口,但他还是慢慢喝完了。
后来韩旭跟赵磊说,阿坤是他见过最倔的人。
赵磊问为啥,韩旭说:“他这人日子过得紧,但腰杆挺得直,别人对他好一分,他记十分。这种人,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赵磊说你咋知道。韩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爸说的。认账的人,肯定有大出息。”
![]()
07
图书馆闭馆后,跨年夜的复习大军,浩浩荡荡转移到了第三教学楼。
一天前就有人在班群里讨论怎样跨年才有意义,有提议去市区参加零点倒计时的。
许可欣提了一句“还不如在教室一边复习一边跨年”,好多人都响应了,其他班听了,也觉得这个提议好。
我们那层楼灯火通明,把每个人脸上的疲惫、焦虑、强撑的清醒,都照得清清楚楚。
教室里到处都是速溶咖啡的味道,混着粉笔灰和冬天的哈气。韩旭前后乱窜,把兜里剩下的咖啡包挨个塞给周围的同学,嘴里念叨着“挺住啊兄弟们,再过俩小时就新年了”。
赵磊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数学分析,眼神涣散,嘴里碎碎念:“极限存在……极限不存在……极限存在……”
“是极限存在且唯一。”周远混在我们班的教室里,推了推眼镜,一丝不苟地纠正。
“求你了,别给我加知识点了,脑子装不下了。”赵磊哀嚎一声,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许可欣坐在我旁边,她的笔记本是合着的。与其说她在复习,不如说她在陪我复习。
我对着她押的证明题卡壳,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没进展,她伸手指了指第三步的位置,指尖很细,指甲剪得很短。
“这里用带佩亚诺余项的泰勒展开,拆项就顺了。”她的声音很轻,怕打扰到周围的人。我顺着她的思路往下写,果然通了。
阿坤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保温杯,里面是温白开。他不喝咖啡,说咖啡因会让记忆出现偏差,白开水最稳。
他已经把数分和高代的教材过了第四遍,还参考了其他版本的教材,正用自己发明的“翻页记忆法”快速过知识点,眼睛扫过一页,闭眼复述,确认无误就翻下一页,速度快得像台精密的扫描仪。
顾一鸣没来教室,他说人多了他静不下心。
后来听他说,那天副本打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背了两分钟拉格朗日定理,全队都懵了,问团长怎么了,他淡淡说“期末了,复习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姐的短信。
“跨年夜还在看书?”
“嗯,快考试了。”
“别熬太晚,身体要紧。考不好也没事,熏了腊肠等你。”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回了句“知道了,新年快乐”。
教室角落的手机突然外放了一首《稻香》,音质沙沙的,是周杰伦新专辑里的歌。
“回家吧,回到最初的美好”,没人说话,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听着。
教室里的钟慢慢往零点挪,窗外的风大了点,吹得窗户嗡嗡响。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把咖啡续上了热水。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轻合在一起。
08
第一声 “新年快乐”,是从身后隔壁的教室传来的。
很脆的一声,是个女生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穿过楼板和门缝,清清楚楚落进我们教室里。
紧接着是她那个教室的哄闹,一群人跟着喊“新年快乐”。
然后是整条走廊,一声接一声,像浪潮一样漫过来,不到三十秒,整层楼都浸在了欢呼声里。
韩旭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噌”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教室门口,拉开门,对着走廊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新年快乐!”
他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喊得声嘶力竭,还破了个音,走廊里的声控灯瞬间全亮了,暖黄的光一层一层铺过来。
他回头冲我们挥手,眼睛亮得吓人:“都出来啊!愣着干嘛!过年了!”
没人再坐得住了。
大家纷纷放下笔,合上书本,涌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互相拍肩膀道贺,有人拿出像素不高的手机拍照。
赵磊扒着栏杆往下看,激动得差点栽出去,被周远一把拽住后领。
阿坤没有往前挤。他站在教室门口的门框边,看着走廊里闹哄哄的人群,看着一张张带着疲惫却发亮的脸,陡然笑了。
不同于平时那种嘴角微翘的浅笑,这一回是真的笑了,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眼睛里映着走廊的灯光,像落了星星。
我站在他旁边,看得愣了神。认识快一学期,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放松,像卸下了一直扛在肩上的担子,完完全全融进了这场喧闹里。
许可欣走过来,靠在我旁边的栏杆上。晚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抬手捋到耳后,侧脸在灯光里很柔和。
“新年快乐。”她偏过头对我说。
走廊太吵,她的声音不大,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也一样。”我回她。
“新年愿望是什么?”她歪着头问,眼里带着点好奇。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先把专业课考过。”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轻轻抖着。“你这愿望也太实在了。那我换一个,祝你下学期,能喜欢上数学一点点。”
“这个难度,大概比数分考满分还大。”
“那你就先考个满分试试。”她笑着挑了挑眉,眼睛弯成了月牙,“考了满分,我再许一遍。”
说完她就转身回教室了,脚步很轻快。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夜空中,炸开几朵小小的烟花。
2009年就这样来了。
四面八方的欢呼声还在涌过来,风里带着冬天的寒意,可我觉得,这个冬天是暖和的。
09
喧闹只持续了十来分钟,大家慢慢散回各自的教室。笔重新拿起来,书重新翻开。
可气氛不一样了。之前那种紧绷的、焦虑的、兵临城下的压迫感,淡了很多。
韩旭坐回我旁边,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忽地轻声说:“刚才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期末考成啥样都行,回家过年就好。”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声音放得很轻,“他说他知道期末压力大,就不催我了。他说他年轻的时候没读过大学,不知道大学期末这么熬人,只知道被人催着干活的滋味不好受。”
我侧过头看他,平时总咋咋呼呼的人,此刻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有点红。
我有点懂了,他为什么总把“我爸说了”挂在嘴边。他是在那样的善意里长大的,他爸把温柔和仗义先给了他,他再原样递给旁人。
许可欣已经重新翻开了笔记本。她把我今晚做完的习题都改完了,红色的对号整整齐齐,错的地方用蓝笔标了步骤。她翻到末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推到我面前。
“2009.1.1,陈燃完成数分第一遍复习,正确率81%,进步明显。”
字迹工整,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你还记这个?”我有点意外。
“当然。”她转着笔,语气自然,“不记进度,怎么知道你哪里薄弱。建模社还等着拉你入队呢,总不能让你一直摆烂。”
“你以后想做什么?”我猛地问她。
“做应用统计。”她答得毫不犹豫,眼睛又亮了起来,和每次聊起数学时一样,“用数学模型解决真问题,交通、气象、医疗,什么都行。数学模型是不会骗人的,比人心简单多了。”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蓦地有点羡慕。她的天赋和热爱都在同一个方向,她知道自己要去哪,脚步永远坚定。而我还在原地打转,手里攥着不喜欢的天赋,心里装着没结果的心事,像个迷路的人。
但那天晚上,看着她写满公式的笔记本,听着教室里沙沙的写字声,我的内心平静了很多。
也许喜不喜欢没那么重要,先把脚下的路走稳,先接住身边人递过来的善意,先把眼前这道题解完。
剩下的,急不得,慢慢来。
值班老师开始逐间清场,大家才收拾东西陆续回寝。
阿坤抱着一摞书走回寝室,每个人的桌上,都放了一份他今晚整理的考试重点。
韩旭早就打起了鼾,声音比平时小了点,大概是喊累了。
顾一鸣的床帘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应该是睡了,连艾泽拉斯的英雄,也要在跨年夜歇一歇。
我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可欣的短信,发送时间是零点整。应该是当时在走廊上发的,太吵了没注意。
“新年快乐!大学第一个跨年,很高兴是和你一起。”
干净利落,像她这个人。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指尖在通讯录里滑来滑去,最终停在了“尹雪”两个字上。
当初在凉溪湿地,大家存了电话号码,从未联系过。我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平时挺会遣词造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发什么。
怕太唐突,怕太刻意,更怕收到回复时,自己先乱了阵脚。
临了我还是按了发送。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发出去的瞬间,心跳无端快了半拍。我盯着屏幕等了两分钟,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跳出来。
把手机按灭塞回枕头底下,没关系,至少送出去了。
窗外又闪过一点细碎的光,还有人在放烟花。小小的一簇,亮了几秒就暗了,像有人在用光写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10
人没法同时拥有少年时光,和少年时的那份体会,这话半点不假。
我们总在走远以后,才看清来时的自己有多好。
半世未必有成,仍要抬脚往前走;无人可诉的夜里,心事说给自己听。
风雨里未必守得住全部初心,但只要还愿意在忙乱中惜取眼前、在破碎里捡出一点暖,就算没白走。
回头看那一程,月还是那轮月,心已不是当年心。
可那颗心,到底还认得路。
《林城夏未凉 》阅读目录
(本章为第8章,点击下方链接跳转)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