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野西部的枪手们：约翰·哈丁的“劲敌”——“狂野比尔”朗利

比尔·朗利（Bill Longley，1851—1878），绰号“狂野比尔”，是狂野西部时期又一个在当代美国文化中颇受关注的暴徒。他被公认为得克萨斯州最冷酷无情的凶手之一，同时也是一名血腥的黑人仇视者——在他手下的受害者中，超过三分之二是黑人。朗利究竟杀了多少人已无从确考；他本人声称自己一共杀了 32 人。至于这一数字是否属实，如今已无法核实……

比尔·朗利的童年恰逢美国内战时期，这不可避免地影响了他少年时期的兴趣爱好。从 10 岁起，这个男孩耳濡目染的尽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掌握武器有多么重要，因此他很早就开始摆弄枪械。结果到了 14 岁时，他便已练就了一手精湛的左轮手枪射击绝技，甚至能够在策马全速飞驰的状态下，无论是单手持枪还是双枪并用，都能将左轮手枪内的所有弹药精准打入一个盘子大小的目标内！

内战给带来的另一个后果，便是他对黑人的强烈敌意。美国南部对黑人的态度本就充满鄙夷，而在内战结束后，这种对立情绪进一步恶化。昨天的奴隶如今获得了公民自由，这深深激怒了许多本就因败给北方而满腔怨恨的南方人。昔日的奴隶主不仅难以接受新法律，而且许多黑人在重获自由后开始表现出挑衅姿态，笃信北方联邦政府的驻军和管理机构会庇护他们。这一切使得局势更加剑拔弩张，进一步煽动了许多南方人对黑人的仇恨。而年轻的朗利正是这一阵营中的典型一员……

这种对异肤色人群的仇恨在 1868 年 12 月彻底爆发。当时在朗利居住的埃弗格林镇（Evergreen）周边，他和一群狐朋狗友偶遇了三名策马路过的黑人。接下来上演的，是一帮年轻无赖为了给无聊的夜晚找点刺激而故意“找茬挑衅”的典型戏码。在俄罗斯，这种挑衅通常始于一句“哥们儿，借个火”；而在朗利这帮人嘴里，则变成了“哟，好俊的马，借我骑骑呗”……但这几名黑人并不傻，他们一眼就看出了接下来的下场，立即策马疾驰。紧接着身后枪声大作，其中一名黑人不幸被击中头部倒地……

当时整帮无赖都在朝逃跑者开枪，但无人怀疑真正命中的正是比尔·朗利——作为埃弗格林镇公认枪法最准的神射手。这座南方小镇的居民并未因这帮年轻后生“干掉了一个黑人”而加以谴责，然而北方联邦驻军与当局对此类谋杀的态度截然不同，随即展开了立案调查。朗利见状决定离开家乡暂避风头，打算躲到外地等事情平息后再做打算。

然而，这场流亡生涯却出乎意料地漫长。朗利脾气暴躁、行事难以捉摸，早在少年时代就厌恶学业、沉溺于放荡生活；如今脱离了家庭的管束，他彻底混迹于沿途结识的各路浪荡子之间，整日花天酒地、纵情狂欢。为了筹措赌资和酒钱，这个年仅 18 岁的无赖加入了火车大盗卡伦·贝克尔（Cullen Baker）的匪帮。不过朗利的劫匪生涯并不长久：1869 年 1 月，贝克尔在一次作案中被击毙，匪帮随即作鸟兽散。随后，比尔与同伙约翰·威尔逊（John Wilson）转行干起了偷马的勾当。

然而好景不长：1870 年 2 月底，两人落入了一群被激怒的农场主手中，这群暴怒的民众决定动用私刑。他们将两名俘虏吊死在最近的一棵大树上；临走前为了泄愤，还朝悬挂在绳索上挣扎的躯体连开了数枪。一心只想快点赶去酒馆喝上一杯威士忌的农场主们没有注意到：虽然其中一颗子弹打中了绞刑者的面部，但仅仅打掉了一颗牙齿；而另一颗子弹，却恰好打断了勒死朗利的绞索！从“绞架”上摔落下来的比尔纯属侥幸捡回了一条命；然而这场死里逃生的奇迹，并未让他吸取任何教训。

为了寻找代步工具，朗利残忍杀害了他在路上遇到的第一名黑人并夺走了马匹，顺手还将路过的一名黑人妇女灭口。随后在约克敦（Yorktown）街头，一名联邦陆军巡逻队士兵见他形迹可疑试图上前盘查。朗利二话不说直接拔出了他的六发“丹斯”（Dance & Brothers）转轮手枪射击，当场击毙一名陆军中士，并在惊慌失措的士兵面前扬长而去。被彻底激怒的联邦陆军司令部于 1870 年 4 月 4 日发布了针对这名年轻凶手的通缉令，悬赏 1000 美元捉拿他归案。

得知被巨额悬赏通缉后，朗利一路从得克萨斯逃往遥远的北方——怀俄明领地。1870 年 5 月，他加入了一支淘金队。然而淘金进展极其不顺，淘金队伍很快便告解散。朗利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又面临断粮困境。走投无路之下，比尔决定投身军营混饭吃。1870 年 6 月，他签署了为期五年的服役合同，正式加入美国陆军第 2 骑兵团。但他很快发现，除了包揽一日三餐外，军旅生活还意味着要服从命令并承担各种繁重的日常勤务。天性游手好闲的比尔对这种生活厌恶至极，入伍仅两周后便擅自脱队潜逃！但这名逃兵很快被缉拿归案，军事法庭判处朗利两年苦役。

对于从未干过重活的比尔来说，这无异于人间地狱：他被迫戴着沉重的脚镣脚铐从事高强度苦力劳动。这种劳改持续了四个月，随后表现出“痛改前非”、悔过态度诚恳并信誓旦旦保证重新做人的朗利被解除了镣铐，送回原部队继续服役。不过，朗利最终并未服满五年的兵役期。凭借在军事演习中展现出的精湛枪法，他争取到了定期外出打猎的特权——借此为要塞守军补充肉食以改善伙食。1872 年 5 月，借着这一行动自由的便利，他再次当了逃兵——而这一次，他成功脱逃。

在这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行踪成谜。有传言称朗利可能在一个印第安部落里隐姓埋名躲藏了近整整一年，直到军方彻底停止对这名逃兵的搜捕。直到 1873 年 2 月，比尔才重新在得克萨斯露面。重返故土后，他立刻再次犯案，顺手杀害了一名路过的黑人。在回家的路上随手干下这桩血案后，这位黑人仇视者便心安理得地在父母家中悠闲度日直到入夏，直到麦迪逊县（Madison County）警长 J. 芬利（J. Finley）找上门来——该警长在一份尘封已久的“谋杀通缉告示”中偶然发现了朗利的名字。

在逮捕了这名逃犯后，警长亲自将其押解送往奥斯汀，指望以此领取赏金。然而，针对朗利的通缉赏金是由联邦陆军而非得克萨斯州官方设立的，且时隔已久。得州当局以此为由，拒绝向警长兑现通缉奖金。得知领不到赏金后，芬利警长干脆放走了囚犯（当然，这并非无偿放人，而是收受了比尔的叔叔凯尔·朗利提供的一大笔贿赂）。

重获自由后，朗利继续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靠着无人知晓的门路四处混口饭吃（坊间传言他在此期间搭上了一个偷马贼团伙，但正如俗话所说：“捉贼见赃，没逮着就不算偷”……）。到了 1875 年 3 月，叔叔凯尔·朗利向比尔抱怨当局“办事不力”，未能认真调查其儿子的死因。尽管他的儿子纯粹是喝得烂醉后策马狂奔撞上大树毙命的，但这位痛失爱子的父亲不知为何一口咬定邻居威尔逊·安德森（Wilson Anderson）才是罪魁祸首。欠下叔叔救命之恩的“狂野比尔”二话不说，自告奋勇要去“替天行道、惩治恶徒”（顺便一提，这位安德森还是比尔儿时的玩伴）。

随后，他拉上自己年仅 15 岁的弟弟吉姆做帮手，直奔安德森的农场。当时安德森正在田里犁地；兄弟俩策马来到他跟前，说明了来意，紧接着比尔便冷酷地朝这位昔日旧友连开两记霰弹枪。随后，自知惹下滔天大祸的朗利立即脚底抹油跑路。被他抛弃在原地的弟弟吉姆因涉嫌杀害安德森而受审，但因并未亲自开枪而最终被无罪释放。而对于潜逃在外的比尔，当局则悬赏重金缉拿他的项上人头。于是，朗利再度过上了犹如经典歌词里所唱的那种逃亡岁月：“他四处流窜，他不断改名换姓”……

1875 年秋天，比尔化名受雇于一家棉花农场（显然是“被缺钱逼急了”，不得不重拾当年在军队里学到的劳动本领）。但好景同样不长：早在当年 11 月，他便在一次醉酒后与新结识的好友乔治·托马斯（George Thomas，两人因共同酷爱打猎而走到一起）大打出手。显然托马斯的身体更为强壮（或者醉得没那么厉害），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朗利恼羞成怒，拔出左轮手枪朝这位朋友的后背连开三枪将其毙命，随后再次亡命天涯（当然，他顺手骑走了死者的马匹用于逃跑）……

为了“彻底甩掉追捕者的踪迹”，他再次改换了姓名。但在 1876 年 1 月，自称“吉姆·韦伯”（Jim Webb）的朗利偶遇了他当年在骑兵团服役时的旧同僚威廉·路易斯·施罗耶（William Lewis Shroyer）——这也是个底细不清、背景复杂的“狠角色”。听到这个无比熟悉的面孔报出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假名，施罗耶立刻意识到“事有蹊跷，必有名堂”，心中随即燃起了将比尔出卖给官府以换取悬赏金的贪念。

然而，朗利及时识破了他的企图，几乎在对方快走到警长办公室门前时半路将这位“竞争对手”截下。结果，两名昔日的骑兵在马背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骑马对射交火；由于受惊的马匹载着两位决斗者疾驰远去，无人目击到这场枪战的最终结局。不过正如人们常说的那样，“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在这场枪战中活下来的“吉姆·韦伯”随即向警长交代了他自己编造的版本：他声称自己认出施罗耶是一名在逃罪犯，“为了捍卫法律的尊严而与其展开了一场堂堂正正的骑士式决斗”。

这位“新晋赏金义警”还向听众们大肆吹嘘，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在坐骑被对方击毙倒地的瞬间，如何潇洒利落地连开四枪，枪枪爆头将施罗耶击毙……然而后世的狂野西部历史学者指出，与施罗耶的这场枪战，是朗利整个杀手生涯中唯一一次有据可查、受害者进行了还击的交火记录。通常情况下，“狂野比尔”不是屠杀毫无防备的赤手空拳之人，便是趁武装人员不备从背后放冷枪……

尽管警长和其他听众被“吉姆·韦伯”这番天花乱坠的说辞唬得一愣一愣的，但比尔·朗利依然隐隐担心自己的真实身份会被拆穿。于是，他头顶“伸张正义的高尚行者”的光环，匆匆消失在茫茫荒野之中。在后来的岁月里，这种全身而退的情节，成了好莱坞经典西部片中最具代表性的标准结局……

不过，这种几乎带有电影色彩的“高尚流浪者遁入未知”的戏码并未持续太久——早在 1876 年春，“狂野比尔”（自然又换了个新名字）便在东得克萨斯安顿下来，从当地传教士威廉·莱（William Lay）手中租了一块土地。极力美化本国历史暴徒的美国研究学者曾对此举评价道：“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下定决心洗心革面、安定下来并安享生活。”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刚在落脚地熟悉了环境，朗利便立刻盯上了传教士 16 岁的女儿蕾切尔（Rachel）——甚至可能在租地之前就已图谋不轨。但由于这名少女当时已有了一位年轻英俊的追求者马克·福斯特（Mark Foster），“狂野比尔”便向这位“情敌”宣示自己对少女的所有权，用皮鞭和左轮手枪手柄将那名年轻人打得体无完肤。

莱传教士对这名外来者的暴戾行径深感愤怒，同时也为女儿的安全担忧，随即向当地警长提议以蓄意伤人罪将朗利投进监狱。然而仅仅一周后，“狂野比尔”便重获自由（据说他是通过砸开牢房门逃脱的），越狱后他直奔传教士家中。在撞见对方正在挤牛奶时，朗利用霰弹枪将这名“告密者”当场击毙。

莱传教士成了朗利手下的最后一名受害者。正当得克萨斯骑警四处奔波、在全州范围内搜捕杀害传教士的凶手时，朗利已潜逃至路易斯安那州。此时，他摇身一变化名为“比尔·杰克逊”（Bill Jackson）。由于深知私家侦探和得州骑警都在全力搜捕自己，朗利竟大着胆子与当地治安官朱恩·考特尼（June Courtney）套起了近乎。自作聪明的他打算从“这个老实人”口中打探是否有任何针对自己的危险线索。

然而，“诡计多端”的比尔没有料到，查阅在逃通缉犯协查通报本就是考特尼的日常职责。就这样，治安官发现这位新结识的朋友“比尔·杰克逊”的外貌特征，与被通缉的“得州第一恶徒”比尔·朗利完全吻合。为了避免爆发胜负难料的正面枪战，考特尼于 1877 年 6 月 6 日以请“杰克逊兄弟”协助抓捕一名当地闹事酒鬼为由将其引出。当毫无戒备的朗利跟着考特尼走去时，迎接他的却是警长比尔·伯罗斯（Bill Burrows）和米尔特·马斯特（Milt Mast）黑洞洞的枪口……

戴上镣铐的朗利被押解回得克萨斯，在吉丁斯市（Giddings）的监狱里关押了长达一年之久，等待定于 1878 年 9 月开庭的审判。在狱中，朗利突然爆发了旺盛的“书信创作欲”，开始与得州的多家报社展开频繁的书信往来。不过，在寄给报社的信件中，比尔丝毫没有为自己开脱辩解的意思。相反，他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让公众相信：他，比尔·朗利，正是“得克萨斯有史以来最声名显赫的大盗”，亲手杀害了 32 人。在临近受审之际他为何要这么做，原因颇为耐人寻味。

最有可能的解释是，约翰·哈丁（John Wesley Hardin）的名头让他坐立难安——截至 1877 年，哈丁名下正式记录的命案“仅”有 28 条。比尔绝不能容忍有人比自己更具名气，而在当年的狂野西部，声望的高低直接取决于送了多少人“去见上帝”。带着典型的美式自我炒作狂热，朗利在给报社记者的信件中开始疯狂虚报并夸大自己的杀人数目。他的自白中只有一部分属实，绝大多数不过是空洞的吹嘘。比如他声称自己早在 1866 年（年仅 14 岁时！）就在埃弗格林杀害了一名黑人民兵，次年又在列克星敦一口气枪杀了八名黑人，仅仅是为了报复自己在赛马赌博中的输钱！同样，前文提到的他在 1870 年因偷马被私刑绞死时、凭一发流弹打断绞索奇迹生还的故事，大概率也属于此类自我吹嘘……

报社自然乐得利用这一机会大做文章以提高报纸发行量，不断煽动读者对这位新“反派英雄”传奇故事的狂热兴趣。随着这些“独家自白”的见报，朗利迅速获得了全国性的知名度，尽管这最终彻底断送了他自己的生路。在 1878 年 9 月 3 日举行的庭审中，法庭裁定朗利多项谋杀罪名成立，判处绞刑。朗利对这一判决大为错愕和不平：“你们不觉得这太不公平了吗？”他愤愤不平地叫嚷道，“我犯了罪就要被剥夺生命，而哈丁却只被判了 25 年监禁？”随后向州长及总统递交的赦免申诉均被驳回，法院维持原判。毫无疑问，被各大报纸大肆炒作的血腥行径，在促成这一极刑判决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死刑于 1878 年 10 月 11 日在吉丁斯的广场上执行，现场聚集了数千名围观群众。而在他的亲属中，除了一个年仅 10 岁的小侄女外，没有任何人出席刑场（在关押期间，家属从未去监狱探视，亦未出庭旁听审判）。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卫严密监视着人群，防备朗利可能存在的同伙劫法场，但现场根本没有任何人打算施救。布朗警长当众宣读了死刑判决书，随后站在绞刑架上的朗利向人群发表了临终遗言。他声称自己坚信会得到上帝的宽恕，并天真地请求朋友们不要为他复仇（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对于这样一个病态凶手，连至亲都不愿来送最后一程，他究竟还能有何朋友？）。

随后，绞索套在了朗利的脖子上；布朗警长砍断了固定活门的绳索，活门应声打开，朗利直坠而下；然而比尔并未悬空吊起——警长算错了绳索的长度，比尔的双脚居然直接踩到了地面上！为了修正这一失误，警长与助手只得合力将绳索向上死死拉起，强行继续执行绞刑。正如随后《加尔维斯顿每日新闻》（Galveston Daily News）绘声绘色描写的那样：“足足折腾了十一分半钟后，‘狂野比尔’的灵魂才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位于吉丁斯市立公墓的比尔·朗利之墓。请注意墓前摆放的鲜花——即便到了今天，依然有人在祭奠这名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