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什么优点,我不希望别人学习我。特别是某家香港报纸说我的本事就是拍桌子、捶板凳、瞪眼睛,那就更不要学习我。但是这家报纸说得不对,桌子是拍过,眼睛也瞪过,不瞪眼睛不就是植物人了吗?板凳绝对没有捶过,那捶起来是很疼的。至于说我这样做是为了吓唬老百姓,我想没有一个人相信这种说法。我从来不吓唬老百姓,只吓唬那些贪官污吏。”
这是2002年春天,九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记者会上的一幕。法新社记者问朱镕基,将会给下一届总理留几句“心得”,该学他什么,又该避开什么。
![]()
这个问题抛出来,几乎是在要他当众做一场执政生涯的总结。朱镕基显然没有准备稿子,他的答得非常感性且直白,先用几句轻松的调侃回应了媒体,然后话锋一转,借着香港媒体的报道说出了自己的不足——拍桌子、捶板凳、瞪眼睛。
但是,他又幽默地做了一番澄清:桌子拍过,眼睛也瞪过(不瞪眼不成植物人了?),唯独板凳“绝对没有捶过”。
因为板凳捶起来很疼。这番话让人听后不仅捧腹,也不得不佩服朱总理的幽默及机智。他一直都是这样的讲话风格:在幽默风趣之中,藏着对事物最分明的爱憎。
![]()
很多人至今都还记得,在1998年那场大洪水里,朱镕基的一次震怒。
九江大堤决口,他亲赴现场,得知号称“固若金汤”的堤坝里竟然没有钢筋,瞬时怒不可遏。他指着当地的负责人怒斥:“不是说‘固若金汤’吗?谁知道堤内是豆腐渣!这样的工程要从根本查起,对负责设计、施工、监管的人都要查。人命关天,百年大计,千秋大业!竟搞出这样的豆腐渣工程,腐败到这种程度怎么得了?历史是不容欺骗的!”
这番话,没有公文腔,没有“酌情处理”,只有最朴素的是非。他拍桌子、瞪眼睛,从来不为耍威风,实在是眼里揉不进沙子。
在这一点上,我们老百姓心里明镜似的,所以才有那么多人信他、爱他、敬他。
对官僚系统里的蠹虫,他冷面无情;当时一度传出:“白天不做亏心事,晚上不怕焦点名”的谚语。这个“焦点名”,说的正是当年的央视的经典栏目《焦点访谈》。
可是在外交场合,面对世界,他又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和幽默感。
![]()
1999年朱镕基访美,正值中美关系微妙,他的行程颇有些“走钢丝”的味道。在“”七团体联合”晚餐会上,麦克风突然出了故障,他便随口便调侃:“最近几天,我发现你们的麦克风技术不太先进,是不会进口的?”
满座大笑。他接着又说:“看起来欧洲国家很不高兴,但我决定同美国合作,引进CDMA系统还是正确的。”一个意外的小插曲,被他轻轻化解成满堂彩。
在访问美国期间,在纽约经济俱乐部晚宴上的演讲中,朱镕基的一段自嘲的话不但富有幽默感,而且非常经典:
“中国政府代表团这一次应克林顿总统的邀请访问美国,我们认为是非常成功的,尽管我们每个成员都准备在美国被打的鼻青脸肿。
我曾向尚慕杰大使请教,我怎么才能不被打得鼻青脸肿呢?他说,你要 always keep a smiling face(总是面带笑容)。但是我脾气很坏,要我装出笑脸,我是装不出来的。
![]()
朱总理没有装出来的笑脸,反而赢得了美国真诚的接纳。他那略带自嘲的坦率,比某些国家元首装出来的谄媚微笑更能俘获人心。
朱镕基讲话的魅力,很大程度上来自他演讲时从不照本宣科。1999年接受美国《华尔街日报》发行人采访时,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对方:“你们提出了一些问题,我的秘书班子起草了回答你们这些问题的答案,我看了一下,这都是‘标准答案’,恐怕对你们没有多少新闻价值,所以我也不把这个答案交给你们了。我认为还是由你们直接向我提出问题,我即席回答,可能更符合你们的要求。”
他经常把秘书写好的稿子撂在一边,现场见招拆招,这种风格一以贯之。2001年第六届“世界华商大会中国经济论坛”上,秘书准备的讲稿一共2640个字。
可朱镕基讲话时,一讲就是一个多小时。他讲传统产业,语带诙谐又切中要害:“你的工资比我高100倍,我也不眼红啊。”聊到海外学人归国潮,他一句“我们很多在海外的华人,在美国学习,学成之后积累了相当经验,现在都准备打起包裹回国啦”,就把大时代的浪潮讲得活色生香。
![]()
他不怕讲真话,也不避讳忧患。说到粮食,他双手一摊:“现在我们伤脑筋的是,粮食太多了。”
他顿了顿,语调陡然抬高:“够了!中国人民已经一劳永逸地解决了吃饭的问题啦!”
那种举重若轻,正是无数人爱听他讲话的理由。紧接着,他也能坦诚直言:钢产量、发电量、煤炭产量多项世界第一,可传统产业“也到了头了”;当时我们在集成电路等高新技术上还很落后,经济结构调整刻不容缓。刚说完振奋人心的成就,转头就摆出冷峻的现实——没有粉饰,也不搞精神按摩。
但整场演讲最触动我的,是他谈及西部大开发、退耕还林还湖的那一段。
在谈到当年“西部大开发”的几个项目时,朱镕基总理将每个大项目都详细解释了一遍。尤其是在讲到退耕还林,退耕还湖时,他引用范仲淹在《岳阳楼记》里的诗句,希望能够恢复洞庭湖、鄱阳湖以及洪泽湖等等的防洪蓄洪的能力。
![]()
湘西一梦六十年, 故地依稀别有天。 吉首学中多俊彦, 张家界顶有神仙。 熙熙新市人兴旺, 濯濯童山意怏然。 浩浩汤汤何日现, 葱茏不见梦难圆。
这是他重回湘西故地,看到少年记忆里葱茏的山林变得光秃秃,心痛难抑,写了一首《重访湘西有感并怀洞庭湖区》。
诗里既有“吉首学中多俊彦,张家界顶有神仙”的欣然,也有一转念间“濯濯童山意怏然”的落寞。那一瞬,他似乎不再是“铁面总理”,更像是一个为祖国事业日益憔悴的读书人。那些退耕还林的政策条文,被他用一首诗、一段往事,种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新加坡《联合早报》曾这样评价他:“妙语连珠而不失分寸,坦率真诚而不矫揉造作,作风潇洒又实事求是。”
在今天这个阴雨连绵的日子里,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他把雷霆之怒留给贪官,把幽默和风度赠予世界,而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许给了祖国的大好山河。
这样的总理,怎么不叫人惦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