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里不会有真正的快乐

我和峰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QQ，鬼使神差还是有所预谋，我忽然打了一行字：“不如我们结婚吧？”峰热烈回应：“好啊，什么时候……”我把人生中的第一次求婚给了峰，这也表明我决定去签一个长约，演一场没有片酬的电影，而观众是我和峰至亲的人。

我今年34岁，生在八卦社会就被贴上“剩女”的标签，并非玩新潮，要前卫追求独身，只觉得造化弄人，每场恋爱都无疾而终。对于我还剩着，家人觉得脸上无光，已婚的朋友苦口婆心劝我早点结婚，未婚的朋友担心我荷尔蒙失调饥不择食袭击他们，一时间我神憎鬼厌，令日月无光。

而峰选择的道路比我更艰辛。峰是一个GAY，他来自农村，又是家里的老大，36岁苦撑着没结婚，底下的兄弟姐妹不顾禁忌“爬头”结婚，让他家在当地的名声十分不好。我和峰相识10年，是无话不说的“闺蜜”，近年同样面临结婚压力的我们更加惺惺相惜。我们常开玩笑说等七老八十了就结婚，好像亲人一般互相照顾。没想到最终我们要提前走这一步。

“我们不用真的结婚，我爸妈不会在乎结婚证这东西。”商量婚事细节时，峰这样说。“但一定要在我老家大摆筵席，公告天下。你父母那边如果也要这样，我也全力配合。将来某一天，你遇到你的真命天子时，我一定会放手让你和他一起生活，那时就说我们离婚了。”

“那我们的婚礼，我父母不用出席吗？”我问。

“没事，就说你父母身体不好，不能长途来回奔波。”我听到这里眼睛湿了，作为同性恋者，峰组织一个幸福家庭的可能性比我低，但他从来没有放弃对爱情的执着。峰的男友山子和他同居6年，他俩的感情不但让我，也让很多异性恋者嫉妒著。我和峰商量之后最终敲定的方案是：峰带我回老家办酒，我带峰回我家向父母介绍他是我男友，缓解他们的焦虑。我们坚信这会是一个令双方父母欣慰的双赢剧本。

国庆节，我永生难忘这个令我演技备受考验，心理备受煎熬的长假。

峰的爸爸是村长，于是他家在当地就像李嘉诚家族在香港一样备受关注，虽然事先他给我打过预防针，说回去办酒会像游街示众一样，我还是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来凑热闹，整整一条村的人都站在街上看我。出乎我意料的是，事先设定的剧情：峰的父母嫌弃我这个大龄媳妇，给脸色我看、冷落我的状况没有发生，相反他们很喜欢我，峰爸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儿媳妇，我儿子有眼光，好姑娘是要花时间挑的。” 当晚峰妈塞了一个大红包给我，又搬出众多祖传金银首饰，让我挑自己喜欢的办酒的时候戴。她拉着我的手说：“这么多年我就剩这一个儿子放心不下，现在见到你我就安心了。你们年纪都不小了，早点生个宝宝，阿峰就缺一个完整的家庭，别让他老忙工作……”

和峰妈说了几个小时悄悄话，我回到峰身边时，已经泪水涟涟。“你爸妈对我太好了，我内疚不已啊。”我这个假冒媳妇还真希望受到排斥，因为温暖的疼爱、关怀、托付比白眼、唾弃更让人难受，我好怕哪一刻不堪爱的重负，张口吐露真相。“别紧张，你是最佳女主角，这点小case难不倒你。我爸妈不过是见我终于肯结婚，至于对象是谁，他们其实是毫不在乎的。”

第二天，我和峰按当地风俗办酒。推杯换盏、灌酒胡闹，这些都没什么问题，我一直提醒自己，要表现得像一个妻子，要记得帮峰擦去嘴角的污渍，记得扶他去呕吐时要轻拍他的背，要记得在他敬酒时照顾他的衣袖、衣襟不要碰到菜汁。令我头痛的是闹洞房，要玩有性意味的游戏，诸如把一只香蕉系在他裤头，让我用嘴剥皮吃点。幸亏之前和峰有彩排过，过程被缩到最短。闹洞房的重头戏就是让新娘、新郎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然后每人拿出10件东西让宾客带走。我们早在衣服的每个兜里都装满了小礼物，丢出二十几件小礼物之后，宾客们也算是满载而归，放过我俩了。

头一回和峰静静地躺在一张床上。整个婚礼过后，别人都相信我们是一对夫妻，连我自己都有些错觉，身边躺的就是我丈夫，此时他已在幸福的酒精里迷醉了……

忽然电话铃声打断了我的遐想，是山子找峰的。我帮峰接了，山子说不用叫醒峰了，让他睡。山子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问我一切顺利吗、峰的父母开心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显得无限失望，“他那么轻易就带你回家了。这几年，他连弟妹都不让我见。原来我真是一个多余的人，樱子，你觉得他真的爱我吗？”我无言以对，爱是很简单的，复杂的是人。山子几年前已经向家人出柜，他之所以如此勇敢，一方面因为他对峰的深爱，另一方面也由于他的父母宽容。山子的家庭背景让他无法理解峰的压力和顾虑。

回到广州时，山子已经搬走了，他给峰留言：我始终不是这个家的主人，我接受不了当一个配角。峰相当失落，因为在“同志”圈，没有法律保护能维持一段6年的感情已经算是奇迹。山子不见他，也不接电话，这种态度让一向冷静、沉稳的峰抓狂。没料到一个夜晚，山子主动打给我，约我出去聊天。“我不是任性不懂事，我知道他和你演这一场戏是为了将来能和我长久、安稳地在一起。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孩，他现在生气肯定是以为我不懂他的良苦用心。”

山子说了很多，说虽然生在一个西化的家庭，但他的家庭观念是很传统的，他渴望那种一大家子人围着很大的餐桌一起吃饭那和睦的样子。他不要做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我在乎的就是一个名分。我爱峰，也爱他的父母，很想孝顺他们，我认为欺骗他们是非常忤逆的事，不要替他们预设他们的感受，我相信与其蒙在鼓里，他们更愿意知道真相。”听着山子句句真诚的话，我非常有共鸣，演完一场假结婚之后，虽然演技上毫无破绽，被骗的观众也十分开心，但总有于心不忍的感觉。

很突然的一天，峰和我说要去见家长，“你已经帮我演了一场好戏，我也要把你的问题解决掉。”我立马说好，当晚带峰回家和我爸妈一起吃饭。爸妈见到优秀的峰自然无比欢喜，峰也充分发挥他的演技，完全是一个资优女婿的表现。饭后，我们四个人坐在小茶几边聊天，我觉得是时候了，就说：“爸，妈，其实峰只是我的一个非常好的朋友，今天本来是邀请他来扮演我的男朋友，让你们觉得女儿不是没人要的，让你们面子上也过得去。但我发现欺骗你们让我良心不安，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你们。”

他们三个人都瞪着眼睛看着我，妈说：“樱子，我们催你结婚不是为了我们的面子，是希望你能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怎么能想出那么多歪门邪道来，有这个心机不如好好找个真正适合的人。”爸铁青着脸丢下一句：“幸亏你悔悟得早，要是真的骗我，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拂袖而去。

出了我家门，我对峰说：“对不起啦，让你跟着一起挨骂。”“我知道你的感受，没想到让我来演戏，你却演了一场戏教育我。哈哈。”他说他自己也不好受，毕竟用说谎来报答父母的爱是不孝的行为，安排戏码时忽略了山子的感受也显得负心。“你是大导演嘛，没人说戏不能一边拍一边改剧本的啊。你父母那边慢慢改过来吧，我相信他们爱你，还是希望你幸福的。”我拍着峰的肩膀，卸下伪装的夫妻关系之后，感觉轻松愉快。虽然是否出柜是他的选择，但我明白一个生活在谎言里的人是不会真正快乐的，他坦诚面对父母的时候也是他能真正接受自己取向的时候，那时他才会有真正的幸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