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开原近郊的丘陵，是辽北村镇最质朴的一幅素描。出了城，视野便缓缓地抬升起来，路两旁的杨树站得笔直，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哗啦啦地响，像是给每一个过路人鼓掌。丘陵不高，却连绵着，一道接一道地起伏，像大地在缓缓地呼吸。坡上种着玉米和高粱，绿油油地铺到天边，风过时，高粱穗子微微点头，像是在互相问好。空气里有种干燥而踏实的气息，是泥土翻晒后的暖香，混着野艾蒿清苦的味儿，让人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偶尔有拖拉机的突突声从田埂那端传来，远远的，像是这片土地的心跳声，不紧不慢，却稳稳当当。
散落在丘陵间的村庄，小得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土坯墙的院落在树荫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蓝的，从清晨一直开到午后。院子里多半种着几垄菜，辣椒红了，黄瓜绿了，豆角密密地垂在架下。门口的老狗趴在磨盘边上，眯着眼打盹，人来也不叫，只是摇摇尾巴算作招呼。村里最打眼的是那些老房子，木窗棂上糊着旧报纸，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日子就是这么一家一户、一字一句地过出来的。老辈人讲，这里的先民多数是从山东闯关东过来的，他们赶着马车，挑着担子，在丘陵间的荒地上搭起窝棚，种下第一茬庄稼。那些艰难的年月没有留下石碑，只留下村头那棵老槐树，两人合抱的树干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纹路，像一本被翻阅了许多遍的家谱。
田间的劳作在这里有着特有的节奏。春天播种时，丘陵上到处是弯着腰的身影，种子一粒粒落进垄沟，像是写给泥土的诗句。夏天的丘陵最是热闹，玉米叶子沙沙作响，豆田里开着密密的白花，引来成群的蝴蝶。锄地的农人光着膀子，汗珠在晒黑的脊背上闪着光，可歇晌时坐在树荫下捧一碗井水，那股凉意就能把满身的暑气都浇下去。到了秋天，丘陵就换了颜色，高粱红了，玉米黄了，谷子沉甸甸地弯着腰，整个山坡都像在举行一场丰收的仪式。老农站在地头看着庄稼，不说话，只是把手掌放在穗子上轻轻一握——那分量，比任何言语都真切。
太阳西斜时，走在丘顶上，能望见远处的村落亮起炊烟，直直的，被晚风轻轻一推就散了。田埂上传来赶着牛群回家的吆喝声，牛蹄踩过干土，扬起细细的尘雾，在夕照里闪着微光。辽北丘陵的黄昏有种沉静的辽远，天边烧着橘红色的云，把整片大地都笼罩在一种暖融融的暮色里。这里的日子像水一样淌过，不急不躁，春耕秋收，一年又一年的轮回里，丘陵上长出庄稼，庄稼里长出生活。下山时鞋底沾着干爽的泥土，轻轻拍一拍，那土便簌簌地落回它们该在的地方——开原的丘陵依旧起伏着，像大地永不停止的呼吸，安稳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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