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手砸个坑就能防伪？“一戳再戳”让银元体无完肤

文│傅为群

中国至迟在殷商和西周时代已掌握了冶炼金银的技术，从此金银成为财富和货币的象征。古代的金银货币一直以称量货币的形式活跃在历史舞台上。明末清初随着外国银元的流入，激发了国人自铸银元，国产银元渐成流通中的主体，这才改变了传统称量货币的形式，因为银元一般是按个计算的。长期以来，银两、银元并行，直到1933年国民政府实行废两改元，银两才彻底让位于银元，退出了历史舞台。而银元一直要使用到1949年（有的地区如西藏、青海等更晚）。

由于贵金属的物理特性，质软且易加工，古人很早就知道在作为货币时除了打造成各种形状外，最重要的是在货币上打上各种戳印。我国最早的货币戳印出现在战国时楚国的金币——“郢爰”上。东汉之后作为货币白银的使用渐多，到宋代白银已成为主要货币，直到近代。历代各地所铸的形形色色的银铤、银锭等，大多镌刻戳印，或记地名、年号、年份、商号、炉座、机构、税名、成色、重量、官名、工匠名甚至白银的名称和使用范围等。其目的是为取信与保证。

郢爰（银行博物馆藏）

清《文献通考》记载：“雍正二年（1724），刑部尚书励廷仪奏言，完纳钱粮，例易银上纳。民间买卖色银，未必即系足纹，必投银铺倾熔而后入柜。官银匠当倾熔之时，每苛值成色，横加勒索，各有戳字为识，蹏州县拆封后，再发匠另铸大锭，方始解布政司，银匠见其非其字戳，必以成色低潮禀官，责令完户重补，以致重耗累民。嗣后请严禁银匠借口成色，包揽需索之币。”由这段文献即可知戳印之重要性。这种商业上的习惯和风格一直延续到银元的出现与流通，可谓一脉相承。

印度的古代银币，也在外边缘或肉间盖上戳印以保证真品。“戳印”的印度音便是choppa或chappa，所以外文之chop是由印度音而来，而chop mark意即“文件上用的官印”，因此西方人常说外国洋元的中文戳印是仿印度戳印制度而来。其实，这种说法并不对，中国银锭上的戳印比印度还早，也没有模仿印度戳印之必要。

18世纪末贸易船队开始频繁出入中国沿海商埠，见到戳记的银元时皆以“chop”形容之，而后有戳记的银元也逐渐流传各地，被视为曾流通东亚地区西方银币的特征。1865年10月21日香港总督正式在官方布告上使用此字眼。

大清银行库伦伍拾两银锭（银行博物馆藏）

银锭和银元在制作工艺上不同，银锭是浇铸的，而银元是用机器压铸的，所以戳印由于对象实体的不同也有所不同，银锭上的戳印分热戳和冷戳，银锭上大多数是热戳，即将熔好的宝银在尚未冷却呈红色时，即用钢印打上；银锭上的冷戳一般在流通过程中出现。银元上的硬戳都是冷戳，流通过程中的银元经过不断打戳，有些银元往往变形。银锭在铸好后，要送到公估局等机构验色称重批水方可以流通，银锭上的“墨批”，在银元上也时有发现。除此，银元上广泛使用的软戳（即橡皮图章打印）在银锭上是未见的。

银元上的戳记则主要有两类：一类是硬戳即用钢印，一般为一个简单的汉字或符号打在银元上，有明确的钱庄、商号名称的少见；另一类是软戳，出现时间较硬戳晚，即用橡皮图章蘸上墨汁或洋墨水盖在银元上；个别用毛笔直接在银元上写字画押，或书“合文”。因此，早期外国银元中硬戳多见，每转手一次便打上一次戳，导致银元上千疮百孔，如西班牙“本洋”，有的俗称“烂板”。《广州番鬼录》作者威廉亨特：“自外国输入的银元，每经过一次，加上一次戳，不久便成了加戳洋元。首先是钱商所加之戳印，以保证其成色质量，这种戳印之洋元后来戳印太多而失其原来面貌，只能以两来称算重量。”彭信威《中国货币史》称：“当时道光寿星银饼上也是錾痕太多，除发行号商的小戳外，许多是经手戳。”之后鹰洋流通，“鹰洋初来中国尚难与佛洋（本洋）并用，逮佛洋日多戳印而鹰洋日觉通行，延于今亦越五十余年矣……”打硬戳的习惯后渐被禁止，原因是：一方面市场上不欢迎面目全非的“烂板”，另方面一些地方政府明令禁止打戳，如清末香港政府禁止在有维多利亚皇像的银元上打戳。

加盖钱庄墨印的孙中山头像银元

（银行博物馆藏）

清末民初，软戳开始盛行，有一首诗反映了光绪年上海钱庄打戳情景：“……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上下三等，均欲开庄；老店摩坷，新局辉煌，耀目荧荧，翻洋钱也；乌云扰扰，打图书也；黑流涨腻，弃墨水也……”一些钱庄或商家过手银元以图章加盖或作为背书保证，或用以识别从已所出。另外规模较大的钱庄、银行收入银元时，通常自设栈司检验银色，银元入库前，确认成色符合标准，且无夹铅低潮之虞，即加盖戳印入库。如1920年上海钱业营业规则第十七条规定：“各庄向银行寄库银两或银元，须当日向该行盖印。付现款至银行，亦须盖印为凭。”20 世纪20年代，沿海商埠出现了用洋墨水打印的截记，即蓝色或紫色的印记，改变了中国传统黑色印记，大多出现在“袁大头”“孙中山开国纪念币”上，甚至许多当时流通的“小洋”（银角子）镍币上。这已成为银元戳印最后的绝唱了。

斑痕累累的戳印是银元体检最真实的履历。戳印银元的流行，是在没有政府维持的情况下，使用者形成的自我维护的制度，它保证了货币的正常流通，体现了市场的定位和规范，具有精细性和可操作性。每一次盖印的目的，每一次戳印铭文的意义，背后都维系着钱庄、银行、商家乃至银元使用者之间的利益和责任。五花八门、形态各异的银元戳印也是我国特有的金融、货币文化的体现。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