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教育真的由神话走向僵化了吗？

作者：万景路 来源：日本华侨报

一直以来，日本教育备受推崇。

不过，前阵子文部科学省针对全国学力测试的语文和数学科目，以“笔试形式”搞了一次统一调查。之所以特别强调“笔试形式”，是因为从下一年度开始，包含各学科调查在内的全国学力测试将全面推进计算机化（CBT化），因此本次将是最后一次笔试调查。这个调查甫经发布，就在社会上引起了普遍关注，人们担心，CBT化是否会导致孩子的总体学力下降，使得本就被诟病的机械教学方式更加走向僵化。

其实，从各类统计数据中早就显示出，日本孩子的学力，特别是阅读能力和论述能力正在不断下降的趋势。据资料，至少从近半个世纪前的1979年“全国共同第一次考试”引入光标阅读卡（答题卡）方式的考试普及以来，直至今天，可以说一直就有担忧孩子论述能力和思考深度的下降问题之声音存在。事实上，在2025年的初三语文学力测试中，部分记述题的正确回答率就仅停留在25%左右，也就是说，有四分之三的学生对此感到吃力，状况可谓是堪忧。

根据各类学力调查，日本与世界各国相比，学生们对学习的兴趣和关心程度都显著低下。以数学为例，“对算数/数学感兴趣并学习”的孩子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各国的平均比例为53.1%，尤其在法国，“三人中竟有两人认为数学有趣并学习”，而在日本却仅有32.5%。也就是说，在三人中有两人对数学不感兴趣。

这种现象同样表现在其他方面。比如在驾校，大部分人对汽车和驾驶完全没兴趣，只是出于就业需要，或者觉得学生时代不考的话，工作后就很难有时间去学车这样的动机才去考驾。而作为驾校又必须在法定学时内设法让学员合格毕业拿到驾照，因此，作为没办法中的办法，所以在侧方停车、掉头等相对较难的科目上，驾校只能采用本不可取的、在车辆停住状态下转动方向盘的“原地打轮”方式，并形成手册化教学以便学员容易通过。而失去好奇心的空洞化教学，势必影响学员对实际技能操作的领悟。

其实，这就和如今的大学是同样的教学结构。原本大学是以学术研究为中心，为有志于专业研究的人存在的地方。可以说，在支撑社会的各种职业中，它本该是相当小众的存在。大约90年前的昭和10年（1935年），日本的高等教育升学率仅为2%—3%左右，大学是那些较早立志从事极为特殊的“研究”的人才能去的地方。而到战争末期的昭和19年（1944年），最多也就5%左右。也就是说，每100人中，对95人而言，大学等高等教育机构不过是与自己无关的、一部分人才能去的地方。

而进入经济高速增长期后，昭和35年（1960年）大学升学率约10%，昭和45年（1970年）不到25%，平成元年（1989年）包含短期大学在内的大学升学率接近40%，而2000年时四年制大学单科已达40%。2010年四年制大学单科则达50%，2020年四年制与短期大学合计更是达到了60%，国民过半数都上了冠以“大学”之名的学校。表面上看上去虽然很光鲜，但是，事实上是不可能有那么多人对“学术”感兴趣的，由此，大学教育自然不可避免地走向空心化。据调查，如今升入大学的人，有几种不同兴趣的学生占6～7成比例。另一方面，明确表示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的学生，也稳稳地占了1～2成。

顺便说说，据统计数据，昭和初期，日本的“高等小学毕业率”在40%左右，1936年（昭和11年）达到了66%。然而，数字的变化并不能代表全体国民的知性水平上升。目前各个大学进行“补习教育”（为大学生补习中小学阶段学习内容）已成为普遍现象，甚至为此成立了专门组织“日本补习教育学会”。这，就是今天日本教育的现状。

既然如此，那么在设计上为什么还要降低记述题的比重？进而还要推进这种可能导致学生实际能力进一步下降的CBT化呢？让我们且看且分析，首先，如果在出题时就去除记述形式，那么学力调查就可能变成像驾照笔试那样，完全是被动答题方式的“学习情况调查”。因为，正确率低的记述题一旦减少或归零，它们就会变成判断题或选择题，这样一来分数单看上去可能会变好。但是，这种做法会有助于提高学生们的写作能力吗？就东京大学而言，资料显示，过去25年来，学生的论述能力、思考深度等都有着显著退化。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推进CBT化的做法，有识之士讽刺的称之为学力的“粉饰决算”。至于为什么要推进这种可能导致学生实际能力进一步下降的CBT化，据说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文部科学省推行的“工作方式改革”政策。作为政府部门，本意是通过联动“减轻教师负担”与“提高教育质量”，以实现“可持续的教学”。但是，因此也导致了教师本分之“培养孩子”被置于次要地位，果如此，这种做法就值得商榷了。

日本的教育制度是“履修主义”（只要出勤就给学分），而非“修得主义”（内容没掌握就不给通过），因此，即使孩子的学力略有下降，也很难被发现。其实，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已经被默认执行很久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通过进一步的CBT化提高了判断题/选择题的比重，那么只要是被动地应付，就不可避免地会进一步导致学生的学力下降，长此以往，日本的教育环境不可避免的将更趋于僵化，日本教育也将彻底沦落为表面光鲜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