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艳林：当前宏观经济形势的思考和建议

尹艳林资料图。本文来源：视觉vi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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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艳林：破解供强需弱困局 跳出对K型分化的认知误区

本文为全国政协委员尹艳林2026年7月25日在中国宏观经济学会2026年学术年会上发言，全文如下：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来宾：

大家上午好！很高兴应邀参加今天中国宏观经济学会2026年学术年会，我的发言题目是“当前宏观经济形势的思考和建议”。借这个机会，结合上半年经济数据就当前宏观经济形势中的一些认识和方法论问题，谈点个人思考和建议。

一、今年上半年经济运行在预期区间

从公布的数据看，今年上半年GDP增长4.7%，总体上运行平稳，增速在年初预期的4.5%-5%区间内。此外，经济发展中的亮点不少，新动能强劲，出口增速不减，物价温和回升，就业稳定。但值得注意的是，“供强需弱”矛盾依然突出。

一是生产与消费增速脱节。上半年，规上工业增长5.4%，6月份当月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4.1%，新能源汽车产量增长29.4%，工业机器人增长28.1%，集成电路增长18.8%。这些数据都很亮丽。但另一面，消费品零售总额仅增长1.3%，工业端强劲、消费端疲弱，两者差距达4.1个百分点。同时，生产能力闲置加重，二季度规模以上工业产能利用率为73.0%，比一季度下降0.6个百分点，比上年同期下降1.0个百分点。

二是投资与出口形成反差。投资大幅收缩，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5.7%，其中，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18.0%，基础设施投资、制造业投资都出现下降。投资收缩，意味着经济增长中最活跃的因素缺乏动力，直接影响新增就业和居民增收。出口增长强劲，上半年出口增长13.4%。上半年经济保持4.7%的增速，出口是重要支撑。消费拉动2.1个百分点，投资拉动1.7个百分点，净出口拉动0.8个百分点。如剔除出口贡献，经济增速不到4%。当前外部环境不确定性较大，一旦出口增速放缓，如内需不能及时补上，经济增长将面临较大压力。

三是物价和库存征兆明显。价格回升基础脆弱，上半年CPI仅上涨1.0%，低于2%的预期目标，6月份环比下降0.3%。上半年，PPI比上年同期上涨1.5%，6月份环比下降0.3%。6月份制造业PMI中，出厂价格指数仅为48.2%，低于荣枯线，说明工业品出厂价格回升仍有压力。5月末，规模以上工业企业产成品存货7.14万亿元，增长8.8%，反映部分工业生产变成库存。6月份制造业PMI中，产成品库存指数47.7%，也在荣枯线以下。价格低迷、库存积压，就是需求不足的直接反映。

综合以上可以看出，当前经济中供强需弱的矛盾不仅没有缓解，在某些方面还在加深。特别是，从季度节奏看，二季度增长4.3%，比一季度其增长5.0%回落0.7个百分点，二季度环比仅增长0.9%，显示经济内生动能还不够稳固。如果这种供强需弱的格局长期得不到扭转，不仅短期增长会承压，中长期还可能陷入“供需相互下拉”的负向循环。

二、全面准确理解和把握“供强需弱”这一矛盾现象

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指出，国内供强需弱矛盾突出。 “供强需弱”虽然是对近年来经济运行中矛盾现象的综合表述，但在研究讨论中存在简单化、片面化理解的倾向，需要从方法论上加以澄清。

首先，供强需弱是表象，需求不足才是本质。“供强需弱”主要是从总量上说的，指的是供给增长快、需求增长慢。但这里有一个重要的逻辑关系必须厘清楚：供强是相对需弱来讲的，需弱在前，供强在后。换句话说，不是供给真的很“强”，而是需求相对更“弱”，所以显得供给“强”。这就是说， “供强需弱”的本质是需求不足，而不是供给过剩。如果是供给过剩，政策重心应当是压缩供给；但如果是需求不足，政策重心就应当是扩大需求。两者的政策方向完全不同。

近来，“K型分化”这个词汇很热门，不少人都在讲。所谓K型分化，是指经济中有些部门向上、有些部门向下，呈现分叉走势。从上半年数据看，这种分化确实存在，但要强调的是，不能用K型分化来掩盖宏观总量矛盾。因为K型分化描述的是结构，而经济运行的根本问题是总量。如果总量需求严重不足，那么即便某些部门增长很快，也只是结构性的亮点，不能代表总体。总量问题，不是用“分化”两个字就能回避的。

更深层的问题是，K型分化的说法容易给人一种错觉，仿佛经济只是“结构不均衡”，只要“调结构”就行了。但实际上，当总量需求不足时，结构调整的空间是有限的。因为无论怎么调结构，如果总量蛋糕不增大，结构调整就只是“零和博弈”，这个部门多一点、那个部门就少一点。只有在总量需求充分的情况下，结构调整才能真正发挥作用。所以，解决问题的根本在于先把总量蛋糕做大，在总量扩张中实现结构优化。

其次，供给并非全面强，结构性短板突出。从供给端看，笼统地说“供强”也是不准确的，必须区分结构。上半年数据显示，运输设备制造业增长18.2%，电子通信设备制造业增长15.7%。这些新兴领域确实强劲。但同时，41个工业大类行业中9个行业增加值没有增长，占22%；有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增加值同比下降0.3%，非金属矿物制品业增加值下降2.8%。在统计的626种主要工业产品中，有41.9%的产品产量没有增长，有的出现明显下降。

这说明供给的结构问题仍很突出。传统产业占比仍然很高，而且在调整中承受压力；新兴产业虽然增长快速，但体量还不够大，还不能完全对冲传统产业的下行。据国家统计局测算，上半年，以高技术制造业、数字产品制造业等为代表的新动能领域对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的贡献率为47.9%，还不到一半。更重要的是，在一些关键核心技术领域，“卡脖子”问题依然突出，工业软件、高端芯片、精密仪器等领域大量依赖进口。与发达国家相比，我国在基础材料、关键零部件、先进制造工艺等方面还有不少短板。所以，笼统地讲“供强”是不准确的，也不全面。

第三，服务业供给严重不足，是“需强供弱”而非“供强需弱”。从大的三次产业来看，上半年，第一产业增加值增长3.7%，增速最低，农业劳动生产率较低，农业基础设施和现代化水平仍有很大提升空间，不存在“供强”问题。第三产业增加值虽然增速最快，但服务业的供给仍严重不足，很多需求没有得到有效满足。好的医院一号难求，好的养老机构一床难得，好的托育服务供不应求，这些都是典型的“需强供弱”。

尤其值得强调的是生产性服务业。当前我国生产性服务业占GDP比重大约三成左右，而欧美发达经济体这一比例均在40%以上，相差十个百分点以上。研发设计、工业软件、现代物流、金融服务、法律咨询等生产性服务业发展严重滞后。在这些领域，不存在“供强需弱”问题，恰恰相反，是“供弱需强”，大量高端服务需求依赖进口、国内供给能力不足。

根据上述理解，为破解当前的供强需弱矛盾，必须在认识上避免“三个误区”，一是总量问题结构化的误区，“供强需弱”首先是一个总量不平衡问题，不能把它结构化，甚至有人错误地认为结构问题不解决，总量不平衡问题就无法解决；二是经济运行问题生产力化的误区，供求关系是经济运行状态的表现，任何生产力水平下都会出现供求不平衡问题，不能简单地用“有没有”向“好不好”转变来解释供求关系的变化，先进生产力下同样有需求不足或需求过旺问题；三是短期问题长期化的误区，有效需求不足本是一个短期的宏观问题，需要相应的逆周期宏观政策调节，只有调节力度上的差别，而不应寄希望于用结构性的长期政策来解决短期总量平衡问题。

三、从总量角度研究谋划当前宏观经济政策

总量分析是宏观经济政策的基础。宏观经济政策分析的第一原则是先看总量、再看结构。总量矛盾是主要矛盾，结构问题是次要矛盾。当前的主要矛盾是总量需求不足，这个判断不能动摇。在这个前提下，再来讨论结构性问题，才能找到正确的政策着力点。基于以上分析，当前宏观政策应从总量角度入手。为此，提出以下建议。

（一）加大宏观政策力度，强化逆周期调节。今年实施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方向非常明确，关键是要加快落实。在这里，要强调的是，宏观政策需要体现宏观性，而不能过于结构化，否则就难以达到逆周期调节的效果，如果过多地搞“滴灌”，不仅难以做到“精准”，而且还可能侵蚀有效市场的发挥；在力度上，也要足够，特别是要一次给足，不能片面理解和防止“大水漫灌”，否则可能事倍功半。当前，要抓紧研究增量政策，用好用足政策空间，必要时及时增发国债；抓住有利时机适时落实降准降息要求，促进经济稳定增长和物价合理回升。

（二）抓紧研究出台一揽子投资计划，尽快止住投资下跌势头。现在有的说，没有什么项目可投，增加投资也没用，更有人说现在增加投资是加剧供强需弱矛盾。这些都是似是而非的。当前，稳住投资仍是稳定经济的关键。建议出台一揽子综合投资计划，明确重点领域，给市场发出强烈的信号。比如，提前安排“十五五”重大项目，加大“六张网”等新型基础设施、城市更新改造、公共服务设施等领域的投资；加大教育、医疗、养老、托育等民生领域投资；鼓励和引导民间投资进入服务业和新兴产业，稳定民间投资预期。

（三）综合施策，大力提振消费。消费低迷是多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要促进消费稳定增长必须多方采取措施。一是要稳定并努力增加就业，特别是高质量就业、更高收入就业，直接增加城乡居民工资性收入。二是清理优化消费领域不合理限制性措施，比如探索实行城区、郊区差异化的车辆购置指标管理。三是继续实施好消费品以旧换新政策，优化消费“双贴息”政策。四是增加服务消费供给，释放文旅、家政、体育等领域的消费潜力。五是完善“一老一小”政策，适当增加育儿补贴、提高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标准，增强居民消费信心。

（四）积极拓展新兴市场，稳住外贸出口。外贸是今年经济增长的重要支撑，下半年要继续巩固这一优势。当前，外部不确定性在增加。要继续推进出口多元化，降低对单一市场的依赖。同时，加大对外贸企业的支持力度，帮助企业应对贸易摩擦和壁垒及关税冲击。对企业参加展会、出口信保、汇率避险、银行融资等继续予以支持。发展跨境电商、海外仓等新业态，拓展出口新渠道。支持企业开展绿色贸易产品、碳足迹等认证。特别是，要充分发挥我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以扩大进口促进贸易平衡，为缓解国际贸易摩擦创造条件。

（五）加强制度建设，尽快稳定楼市股市。房地产市场和资本市场是影响居民财富预期和市场信心的关键。要加快调整优化房地产政策，取消不必要的限制性措施，促进核心城市住房需求更多释放。在供给侧，控制新增用地供应，鼓励地方政府收购存量商品房用于保障性住房；在需求侧，优化置换政策、降低交易成本，降低房贷利率和首付比例，支持刚性和改善性住房需求。资本市场方面，要加快完善制度，深化市场化、国际化改革，保护投资者合法权益，增强资本市场的内在稳定性，建立长期有效的维稳机制，提振市场信心。

总之，当前经济运行的矛盾是需求不足。要从总量角度认识问题，从需求侧解决问题，多管齐下、协同发力。我相信，只要坚持稳中求进工作总基调，保持定力、精准施策，把各项政策举措落实到位，就一定能完成全年经济社会发展目标。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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