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海雅丹听见文明的隔空喊话——青海纪行之五

作者：蒋丰

说到青海的雅丹，人们常常喜欢说“水上雅丹”。水与荒漠，本来是两种似乎很难相容的景观，一旦组合在一起，便有了一种奇异的美感。然而，这次真正走进青海雅丹地貌深处，我看到的，却是一片水已经退去甚至干枯之后的雅丹地貌群。

没有了水，雅丹似乎少了一分细腻的柔美，却多了一分悲凉的苍茫。放眼望去，一座座被千万年风沙雕刻出来的土丘散落在柴达木盆地辽阔的大地上。有的像城堡，有的像烽燧，有的像巨兽，有的又像整齐列阵的人马。风，从远处吹来，掠过土丘，也掠过人的身体。站在这样的天地之间，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这里不是我们熟悉的人间，而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古城。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旁边的导游意蕴深长地说：“到了这里了，怎么也要爬上去看看吧。”

远远看去，那座雅丹山峰似乎并不算高。可真正迈开腿，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脚下的沙土十分松软，一脚踩下去，刚刚向上迈了半步，沙土便往下滑，身体也跟着退回来。开始还能直着腰走，后来身体越来越低，最后干脆是手脚并用了。

那一刻，67岁的我，就这样从一个游客，活脱脱变成了一个“爬行动物”。爬累了，一屁股坐在沙坡上，大口喘气。抬头看看青海那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再看看还没有爬到的高处，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有这股折腾劲儿？

可是，我偏偏喜欢这种折腾。到了这个年龄，我当然知道，67岁不能假装27岁。累了就要歇，喘了就要停。但是，承认年龄是一回事，向年龄认输又是另一回事。人可以走得慢一点，却未必要从此只站在山脚下。

于是，歇够了，再爬。手撑着沙土，脚寻找着落点，一点一点向上挪。我没有什么漂亮的姿势，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只想着一件事情：再走几步。终于，我站上来了。

那一瞬间，风迎面扑来。站在高处回头看，刚才让我气喘吁吁、甚至手脚并用的沙坡已经到了脚下。再向远处望去，一座座雅丹土丘散落在苍茫大地之上，沉默、孤独、苍劲，像一支被岁月凝固的队伍。

而就在这时，我的目光忽然被远处一个奇特的山头吸引。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它的形状有些特别；再看几眼，我竟然越看越熟悉。那山头昂起的部分仿佛一个巨大的头颅，下面的山体向前舒展开来，静静伏卧在荒原之上。对了，刚才导游告诉我：这是“狮身人面像”！

那一刻，我的思绪一下子飞出了柴达木盆地，飞到了万里之外的埃及。我想到了金字塔，想到了尼罗河，也想到了那尊守望在吉萨金字塔前、已经经历数千年风沙的狮身人面像。

这实在是一种奇妙的感觉。眼前的青海雅丹当然不是人工雕刻的。它是千万年风蚀雨剥的结果，是大自然用时间作刻刀，在柴达木大地上慢慢雕刻出来的作品。而古埃及的狮身人面像，则是人类文明留下的巨大遗迹。一个属于天地造化，一个属于人类创造；一个没有设计者，一个凝结着古代埃及人的信仰、智慧与想象。

我当然不敢因为外形的相似，就轻率地说青海雅丹与古埃及文明之间存在什么神秘联系。

历史不是传奇，考古更不能靠想象。两个相距万里的地方，两种完全不同的形成方式，如果一定要把它们联系起来，需要足够严谨的历史与考古证据。旅行中的偶然发现，更不能代替学术上的证明。可是，旅行最迷人的地方，有时候恰恰不在于“证明”，而在于“联想”。

我站在青海雅丹的高处，指着远处那座酷似“狮身人面”的山头，忽然产生了一种此前没有过的感觉：这仿佛不是两处景观简单的形似，而是两种古老文化在我的想象中完成了一次“隔空喊话”。

一边，是尼罗河畔的古埃及，一边，是中国西部苍茫的柴达木盆地；一个由古埃及人用巨石雕刻而成，面对金字塔守望千年，一个由青海高原上的风沙雕刻而成，静卧荒原，不知道已经经历了多少漫长岁月。它们相隔万里，它们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可是，就在今天，就在我这个壮游中国、走到青海雅丹深处的旅行者眼中，它们突然彼此靠近了。

我甚至觉得，这是旅行送给我的一个意外惊喜。如果我只是坐在越野吉普车里从这里经过，也许永远不会发现它；如果我只是站在山脚下拍几张照片，也许视角不同，同样不会产生这样的联想。恰恰是因为我有一点“不服老”，非要手脚并用地爬上这座雅丹山峰，才从这个角度看到了远方那尊大自然雕刻出来的“狮身人面像”。

于是，刚才的狼狈突然有了意义。旅行有时候就是这样。真正留在记忆里的，往往不是那些轻轻松松就能看到的风景，而是你曾经为它付出了一点力气，甚至有过一点狼狈。

这次，我跌坐过，我喘息过，我手脚并用过，我还在半路上问过自己：何必呢？但是，我最终站到高处，看到一个在山脚下看不到的世界时，答案也就有了。

今天的青海雅丹，对我来说便是如此。我看到的不只是一片地貌。在这些沉默的土丘面前，我感受到的是时间。人活67年，已经觉得走过了很长的人生道路，可是与雅丹形成的漫长岁月相比，67年不过是一瞬。我们的一生，在天地之间何其短暂。

但人的可贵也恰恰在这里。我们的生命虽然短暂，却会观察，会思考，会联想。我们能够从一座山想到另一座山，从柴达木想到尼罗河，从一块被风沙塑造的土丘想到数千年前人类创造的文明奇迹。

于是，地理上的距离被想象缩短了，时间上的距离也被思想跨越了。天地无言，风沙有痕。（作者系《日本华侨报》总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