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座母校没有了 | 贡发芹

十二年前，我曾写过一篇长文《母校杂忆》，回忆我一生中就读过的九所学校。其中八所均已消失、停办或并转了，只剩下最后一所母校——明光市苏巷职业高级中学，我在这所学校里考取了中师，跳出农门，端上了立足社会的铁饭碗，后来我又回到这所学校奋斗了八年，奠定了我进城的基础，所以我对这所母校情有独钟。但这所学校去年已经没有了，这就意味着我的最后一座母校也没有了。今后，谁再询问我的母校在哪里，我只能无言以对了。

明光市苏巷职业高级中学，原名嘉山县苏巷中学，简称苏巷中学。苏巷中学的前身是1950年政府创办的苏巷小学，地址在X090线明女公路（原明旧路）、陈涧（石坝河支流）交汇处西南角。“文革”第三年，1968年秋复课闹革命，公社在苏巷小学基础上开办戴帽初中——苏巷初级农业中学，1970年改为普通初级中学。“文革”结束后，中小学分家办学，1977年初，苏巷乡中心小学迁至西面三百多米外的张郢村庄东边苏巷公社农机站的房子里开始办学，增建了一个操场和部分房舍，原学校更名为嘉山县苏巷初级中学，只招收初中生。1978年初，原津里区公所自东平（原大郢公社东平大队，今苏巷镇牛郢村）迁往苏巷人民公社所在地办公，更名为苏巷区公所。当年秋天，苏巷中学开始招收高中班，那时是两年制。1979年初，县、区决定在苏巷初级中学基础上筹建苏巷高级中学，新校址选在苏巷区公所西面约一千五百米之外的苏巷大队桂郢生产队的一片荒地上，位于明旧路拐弯处西面，占地三百余亩，当地人称之为老牛墩。组织上将津里初级中学校长刘德和先生调任苏巷中学校长，由刘校长负责筹建新的苏巷中学。因为刘校长文革后期任津里初级中学校长时，津里初级中学曾开办过两届高中班，具有丰富的农村高级中学办学管理经验。当年秋天，荒地上建起了四排三十一间教室，高中部迁往新校址，高中部教师多是文革期间被错划成右派刚刚平反不久的知识分子，有1960年前后的工程师、飞机设计师等，教学能力非同一般。苏巷中学作为完全中学，收归苏巷区委直管。高中部平行两个班，纳入全县统一招生计划，另外还办过文理补习班，曾经省级重点中学嘉山中学（今明光中学）一年高考只有几十人达线，而苏巷中学曾有一年考取十个大学生，辉煌一时，着实令世人刮目想看。

我原来在邵岗公社乡下一所学校女山小学的戴帽子初中班读书，为了我能考取学校，1979年秋天，父亲托我老姑父堂兄——当时苏巷区委副书记戴荣金先生帮忙，将我转到区属苏巷中学读初三。这一学年，苏巷中学挑选出精英阵容教师队伍任教初三毕业班，争取中考达线五至十人，打造苏巷中学初中品牌。为此，学校举行初二升初三测试，通过者方能读初三，否则留在初二。我参加了升学考试，表伯戴荣金先生得知后非常生气，本来有他这层关系是可以免考的，一旦考试通不过就很被动，再做工作就困难了。我也很后悔参加了考试，但结果证明我参加升学考试是对的。分数没有公布，但我通过了，成为区中学一名正式学生。

当年，苏巷中学校园是开放式的，校园内教室、办公室坐北面南，西三排东二排共五排，全是一米多高石墙根，灰砖墙灰瓦顶。中间为大通道，学校大门在北面，面朝明旧路，只有大门两边各有约三十米长围墙；南面有一口东西四十余米长、南北七八米宽池塘；西边有一排教师宿舍，石墙，坐西面东，各家门前多建有厨房；东边为坐东面西四间食堂，食堂东面为操场，操场东面为涧沟。学校没有学生宿舍，我是寄住在校南面五百余米一个叫厂里的庄子上二姨家的。

开学第一天，老师就开始重视我，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后来得知，初三升学测试三科，我数学满分，全校唯一、第一；物理满分，全校唯一、第一；语文分数不清楚，可能一般般，页可能中上等，但总分全校第一。老师们开始有怀疑，一个村校来的学生怎么会有这样的成绩？怎么能成为区中学尖子生呢？但事实就是如此，我来苏巷中学就是拿取第一的，就是为了考取中专的，而且我只能成功，我必须成功，我绝对不可以失败，我没有任何失败的退路。老师们开始全力以赴，开始把我列为重点培养对象，最后教导主任华路先生要求所有老师把我作为唯一的培养对象，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我考取中专。华路先生中考两个月前当着我的面告诉我的班主任桑老师，今年中考五至十人中专目标根本不可能实现，要把所有力量都下在贡发芹身上，确保贡发芹考取，确保苏巷中学1980年中考不光头。在全体老师们的精心栽培下，我紧张而又安全地拼搏了一年，顺利考取了安徽省嘉山师范学校，终于实现了父亲和我端上“铁饭碗”的梦想，也实现了教导主任华路先生苏巷中学中考不光头的愿望。我曾想，如果没有我这个村小转学生，1980年的中考，苏巷中学真的可能创造光头的记录，虽然没有光头，但1980年，只有我一人考取中专，也是苏巷中学历史上最少的一次。

我在苏巷中学读书的时候，校址在今苏巷小学位置，原先房舍几经改造，早已不存在。现在学校四周建有围墙，封闭式管理，校园里教学楼、办公楼一栋比一栋漂亮别致，环境优雅，教学气氛浓厚。

我师范毕业四年多后，在原校长刘德和先生的多方协调斡旋和鼎力帮助下，我又回到了苏巷中学上班。一名农村小学教师进入区属高级中学任教，开始是很不受人待见的，看我多用异样的眼光。我在这里扎扎实实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奋斗了八年，从初一教到了高三，由开始不被信任，成长为一名骨干教师，奠定了我胜任教初、高中语文任何一个班级的基础，从此，没有人再会怀疑我的教学能力，没有人再小瞧我这个村校小学教师。多年后，领导还曾打算安排我任省级示范高中明光中学的副校长，只是我另有选择没有接受而已，而且我还差一点调往某职业学院当老师，只是因为我另有安排，选择主动放弃而已。我从小学一年级教到高三毕业班、补习班，这在明光教育史上还是不多见的，差一点我就实现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像叶圣陶一样从小学教到大学。我觉得我人生所有的底气均来自苏巷中学的八年艰苦奋斗。我承认我不够优秀，但绝不甘于落后。

1982年秋，苏巷初中班全部迁往老牛墩新校址，原址留给苏巷中心小学办学。1983年嘉山县开展教育体制改革，苏巷中学高中部改为三年制农林班，学校因此更名为嘉山县苏巷高级职业中学，但公章仍为“嘉山县苏巷中学”。学校发挥地理优势，把农林专业基础知识教学与生产时间结合起来，开垦了十二亩荒地，建立一个果园、一个苗圃场，栽种葡萄、苹果、雪桃、酥梨等果树近千株，各种风景树、经济树木一万余株，边教学、边实践，为地方培养了近千名农业栽培能手，毕业生可以获得职业中专文凭，很多人后来成了农机能手或走上了乡镇领导岗位。

全面义务教育阶段，特别是1991年位于苏巷镇境内的戴巷初级农业中学并入苏巷中学之后，学校曾经初中每个年级六个平行个班，高中、中专每个年级两个平行班，还有补习班，最多时学生总数一千二三百人，教职工近百人。我在苏巷中学任教时曾创造过苏巷中学中考辉煌，自恢复中高考制度以来，苏巷中学十数年中考中专达线人数没有超过四个的，我任教的一届弯道超车，中专达线二十三人。这个记录，之后近十年无人刷新。从此，我这个低人一等的乡村小学教师在中学教师面前抬起了头，挺起了胸，直起了腰，我敢于平视甚至俯视别人，认为我“读书太少”，对我不屑一顾的人越来越少了！不仅如此，我在苏巷中学期间还不知不觉中考取了律师资格，很多人看到我持有律师执业证时都惊诧不已！我被留在初三继续任教初中毕业班语文一年之后，我决定见好就收，提出任教高中语文，领导不同意，认为职业高中没有升学压力，每年一个考不取，也没有关系；初中是学校品牌，需要确保继续辉煌，你作为骨干教师只能留在初三，要么就回头教初一。我不同意，领导就将我军：“你要是坚持教高中，就教高三。”我说：“可以，高三就高三，高四我也能教！”领导无奈，最后同意了我的选择，任教高二两个班语文。1994年秋，明光市第二中学高中部恢复招生，因我教学成绩突出，创造过苏巷中学辉煌，当时无人突破，经而组织考核，从苏巷中学选调我到二中高中部任教。我离开后，当年苏巷中学高中部只招到四名学生，无法开班，经教育局协调，把这两名学生安排到我任班主任的二中高中班，两名安排到市职高（与二中同一个校园）中专班就读，苏巷中学高中部从此不再招生。1996年，最后一届高中生毕业离校，明光市苏巷高级职业中学从此只保留着高级中学名称，而只承担初级中学教学任务了。

后来老牛墩荒地上的苏巷中学的校园建设与与过去已不可同日而语了。我在苏巷中学任教时的所有房舍早已消失，代之为一幢幢庄严气派、整齐坚固的教学楼、办公楼，教学设施比当年的明光中学、明光二中还完备，校园绿树成荫，风景如画，是理想的教学场所，但是学生数却是越来越少。十二年前，我当年蚌埠教育学院函授数学班的姜同学任苏巷中学校长时，我专程去拜访了他，他告诉我，现在苏巷中学还有三百多名学生，只有鼎盛时期的零头，再递减下去，苏巷中学能否继续办下去，已是一个重大问号！又过几年，苏巷中学还有几十名学生了，并呈逐年减少趋势，真的面临办不下去的困境了。

2025年秋，市教体局决定苏巷中学停办，迁到苏巷中心小学与大郢中小学合并为九年制苏巷学校，据说四所乡镇中小学合并后，从幼儿班至初三学生总共一百零六人，教师共有九十九人。基本上一名教师教一名学生，一名学生的待遇比高校几名博士生待遇还高。当年每个乡镇都有十多所村小，1987年，我在邵岗乡杨套小学任教时，我任班主任的四年级一个班有六十多人；2002年，我任教的明光市二中高一三班、四班两个班级学生数，一个班九十三人，一个班九十四人，布置一次作文，平均每个学生作文按一千字计算，我批改一次需要阅读约二十万文字，教学压力可谓山大。

当年，我为了调进城里上班，解决夫妻两地分居问题，努力了五年，费尽心思，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几经周折。那时两三年才从乡下四五千名教师之中，选调三五个人，进城之难难于上青天，教委主任曾明确告诉我，没有县委书记、县长这层亲戚关系，就在苏巷中学好好干，别再想着调进城里这种好事了。因为我是一名赤贫如洗的农家子弟，无权无势，无钱无财，无家庭背景支撑，无至亲贵人襄助，除非天上掉馅饼。有人曾在公开场合羞辱我：“不要这山扒得那山高，不要不知道天高地厚，你能在苏巷中学任教已经是最好的了！”“凭你也能调进城，做梦吧！”“你要是能调进城，再把你二弟也调进城，你家就雾得了（方言太厉害，无人能比）！”但后来我真的“雾得了”——我顺利进城任教三年后，我将在农村初级中学任教的二弟调进了城里教高中；又过了两年，我将在村小任教的祥弟也调进了城里。我虽没有过硬的社会关系和特殊的人脉，但我们凭得是工作能力和教学实力。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机会永远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1999年，建国六十周年的中华大地教育制度、人事制度发生了重大改革，平民教育取代精英教育，取消延续六十年的人事分配制度，实行招考制度，大学毕业生必须经过招考，才能进入体制内当教师，数十个上百个本科生、研究生中才有一人获得这样入编的机会。乡村教师必须服务一定年限才可以通过选优考试进城。可是自去年秋季开始，只要申请就行了，但很少有人愿意进城了，在乡下有补贴，一周几节课，轻松又自在，一周有一两个早上拼车下乡，一两节课后就可以返回城里，每节课教一两个学生，最多几个学生，学生作业几分钟就可以批改完成，几乎没有任何压力，谁愿意再进成任教？据说教体局里要从乡村学校调人进城执教，无人愿意，学校没有办法，最后采取乡村历史上最土的方式——抓阄，很是搞笑。我的内弟和堂侄没有抓到进城指标非常高兴，因为乡下轻松不担责任，而且评职称名额宽松，无人竞争，马上就可以评上高职，进城干嘛？更有甚者，今年教育人事制度再次开展新的改革，教师编制已收归省教育厅管理，因学生人数锐减，明光市今年停止招考教师。我的一个亲戚在定远考编，服务期满，想调回明光，局长告知无能为力。今年全国高校招生一千一百多万人，据有关方面预测，十年之后，高考人数只有七百多万人，估计到那时，很多三流四流高校只能停办了。处于世纪之交的公元2000年前后的几十年里，中国的教育形势发展太快了，真正是日新月异，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往后，教育的发展变化可能有更多令我们意想不到的。

据了解，去年秋，政府部门已将明光市苏巷职业高级中学校园整体出让给女山湖机场有限公司作为机场办公场所和民用航空器培训基地，明光市苏巷职业高级中学已经完成历史使命，从此不再存在。这是当今社会高速发展高度发展的一个缩影。

我的最后母校——明光市苏巷职业高级中学已经消失，没有上过高中、没有读过有围墙的大学的我似乎成了无根的浮萍，我因此想说的话太多了，可是我到底能说什么呢？

2026年8月10日初稿于安徽恒维律师事务所

2026年8月13日修改于安徽恒维律师事务所

作者简介

贡发芹，笔名亚鲁、贡晖，高级中学语文教师，三级律师。安徽恒维律师事务所律师，安徽省文史馆特约研究员，安徽散文家协会副主席、滁州市散文家协会常务副主席，明光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