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灯白得刺眼,我躺在病床上,耳边是仪器滴滴的响声。
王淑英翻遍了我手机通讯录,找到我哥的电话,拨了三次都被挂断。
她不死心,又往我哥家里打。
我嫂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你哥出差了,我们也没钱。”门在我哥家二楼窗户紧闭着,窗帘后面,我亲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一闪而过。
那句“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了。
七年后,同样的声音又响起,这次是说:弟,你侄子结婚,还差1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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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事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
下午两点多,我骑着摩托车给工地送一批瓷砖。
那天太阳挺大,我戴着头盔,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经过城郊那段路的时候,一辆大货车突然从右边的岔路口冲出来。
我连刹车都来不及捏。
整个人被撞飞出去,摩托车摔在地上擦出一串火花,瓷砖碎了一地。我落地的时候,后脑勺磕在路边的水泥墩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都疼。
不是那种疼法,是骨头断了、肉被撕开的那种疼。我想动一下手指头,发现根本使不上劲。嘴里插着管子,喉咙里火辣辣的。
王淑英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觉。看见我醒了,她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别哭。”我喉咙里有管子,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动静。
她擦了把眼泪,握住我的手:“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后来我才知道,我昏迷了两天两夜。
医生跟王淑英说,我颅骨骨折,脾脏破裂,右腿粉碎性骨折。手术费加前期治疗,最少要80万。
80万,对我们这种打工的人来说,那数字跟天文数字差不多。
王淑英翻我手机通讯录,第一个就找到我哥的电话。
我哥叫袁成友,比我大八岁,在县里一家国企当小科长。
他混得比我好,在县城有两套房,开着一辆帕萨特。
逢年过节回老家,他总爱显摆他的新手机、新手表。
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挂了。
王淑英又拨,这次直接提示关机。
她愣了愣,又翻到我嫂子魏慧琴的号码。魏慧琴在县医院当护士长,家里的事基本上她说了算。
电话接通了。
“嫂子,我是王淑英,成业出车祸了,医生说需要80万手术费,你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那边就炸了。
“80万?我们哪有80万!你哥出差了,我也没钱,你找别人吧!”
啪,挂了。
王淑英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眼泪又出来了。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整整五分钟。
哭完了,她又站起来。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擦了把脸,往外走。她要去我哥家,当面说,当面求也得求。
那天下午,王淑英骑了两个小时的电动车,从县城这头穿到那头,到了我哥住的那个小区。
她敲门,门开了。
开门的是我嫂子魏慧琴,围着围裙,正在做饭。
“嫂子……”
“你怎么又来了?”魏慧琴脸色不好看,“我说了没钱,你听不懂吗?”
王淑英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砰的一声,听着就疼。
“嫂子,求你救救成业吧,医生说再不交钱就要停了,他躺在那都快不行了……”
魏慧琴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变了变。她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信封出来,扔在王淑英面前。
“就两万,我们家最后的钱了。你拿着走吧。”
王淑英跪在地上没动。她抬起头,往二楼窗户看了一眼。
窗帘动了一下。
她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我哥就在那扇窗户后面。
“嫂子,求求你,让哥出来见见我……”
“你哥出差了,不在家。”魏慧琴说完就要关门。
王淑英伸手抵住门:“嫂子,好歹是亲兄弟,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说了没钱!”魏慧琴嗓门大起来,“你在这跪着也没用!我们还有孩子要养,不能把钱全砸给你们!”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王淑英跪在地上,看着面前那个信封,里头塞着两万块钱。她擦了把眼泪,捡起信封,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窗帘已经拉上了。
那一眼,她记了七年。
02
王淑英回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把两万块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我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
“成业,你别怕,我肯定能凑到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第二天一早,她就骑着电动车回娘家了。
她娘家在县城下面一个镇子上,骑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到她家的时候,她妈正在院子里喂鸡。
“妈……”
王淑英一进门就哭了。
她妈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鸡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成业出车祸了,要做手术,要80万……”
她妈一听,脸色就变了。
王淑英跪在她妈面前,哭着说:“妈,求你帮帮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妈愣了半天,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存折,递过来。
“这里有十万,是妈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你先拿去。”
王淑英看着那个存折,眼泪又下来了。
“妈,这钱我不能……”
“拿着!”她妈把存折塞进她手里,“人比钱重要,先救命要紧。”
王淑英拿着存折,跪在地上给她妈磕了个头。
接下来,她又跑去找她姐。
她姐在镇上开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听说妹妹来借钱,她姐二话不说,从柜子里翻出一张存折。
“这里有十五万,我跟你姐夫存了好几年,本来打算买房的。你先用着,别急。”
王淑英接存折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她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子,别怕,有姐在。”
从娘家回来,王淑英又跑回厂里找厂长。
厂长姓刘,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挺严厉的。王淑英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半天才敲门。
“什么事?”
“刘厂长,我想预支半年工资。”
刘厂长抬起头:“预支半年工资?为什么?”
王淑英把情况一说,刘厂长沉默了一会儿。
“小王,厂里还没这个先例……”
“我知道,但我实在没办法了。”王淑英的眼圈红了,“就当帮帮我,等我缓过来,我一定好好上班,把这笔钱还上。”
刘厂长看着她,叹了口气。
“行吧,我给你签这个字。”
他拿起笔,在申请单上签了名。
王淑英走出厂长办公室的时候,腿都软了。
她算了一下,加上那两万,一共才凑了29万。离80万还差51万。
她又跑遍了所有亲戚。
表姐家借了两万,堂哥家借了一万,大伯家借了三万……她像一台机器一样,骑着电动车从这个村跑到那个村,从这栋楼跑到那栋楼。
借到第13家的时候,她实在是跑不动了。
她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在马路牙子上,拿着手机算账。29万加借来的钱,一共是78万。还差两万。
两万块钱,她实在想不出还能找谁借了。
她坐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她妈打来的。
“英子,钱凑够了吗?”
王淑英声音哽咽:“妈,还差两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这儿还有一张存折,是你姥姥留给我的一万块钱。你拿走。”
“别说了,你在哪?妈给你送过去。”
王淑英挂了电话,趴在电动车上哭了起来。
那天下午,她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从镇上赶到县城,把一张发黄的纸存折交到王淑英手里。
“拿着,不够的话,妈再想想办法。”
“够了。”王淑英擦了把眼泪,“够了。”
78万加她妈的两万,刚好8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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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术安排在周五上午。
王淑英在手术单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拿不住笔。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名字签上去。
“别怕,我在这等你。”她握着我的手,声音很轻。
我嘴里插着管子,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手术室的灯亮了,门关上了。
王淑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手术做了整整八个小时。
从早上八点一直做到下午四点。
王淑英一整天没吃东西,也没喝水。她就坐在那,一动不动。期间护士来给她送水,她摆摆手说喝不下。
下午四点过十分,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王淑英蹭地站起来:“医生,他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摘下口罩,“但后续恢复很关键,需要好好养。”
王淑英腿一软,直接坐回了椅子上。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在ICU住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
第一眼看见王淑英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一大圈,脸上都没肉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头发也白了不少,鬓角那一片都是白的。
我喉咙里插着管子,说不了话,只能瞪大了眼睛看她。
她笑了笑,握住我的手:“没事,你醒了就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半个月她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照顾我,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我住院那两个月,她瘦了二十斤。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醒了,看见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手上还捏着一张单子,是医院的费用清单。4800多块钱,上面的数字我用眼睛扫了一下,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我慢慢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一下子惊醒了:“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我嗓子还是哑的,“就是想看看你。”
她笑了笑,揉了揉眼睛:“我没事,你好好休息。”
“淑英……”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傻瓜,说什么谢不谢的。”
那天晚上,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
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报答她。
后来我出院了,在家休养了两个月。这期间王淑英一边上班一边照顾我,忙得脚不沾地。
我腿还不能动,只能在床上躺着。她就每天给我擦身子、翻身、喂饭。有时候我疼得睡不着,她就坐在床边给我讲笑话,一直讲到我睡着。
有一天,我跟她说:“咱们结婚吧。”
她正在给我倒水,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结婚吧。”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现在的身体……”
“我没事。”我握住她的手,“我想好了,这辈子就你了。”
她没说话,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好。”
04
婚结得挺简陋的。
没办酒席,没请司仪,就在出租屋里吃了顿饭。她妈和我爸一起,加上她姐一家,七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吃了顿火锅。
婚礼那天,王淑英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是我给她买的。她姐说她傻,结婚怎么就穿个毛衣。她说没事,暖和就行。
吃完饭,她爸把我拉到一边,递给我一个红包。
“成业,英子是我闺女,从小就懂事。你以后要对她好。”
我接过红包,重重点头:“爸,你放心,我这辈子一定对她好。”
王淑英在旁边听到了,眼圈又红了。
新婚夜,她收拾完碗筷,坐在床边拆红包。
里面是一万块钱。
她把红包装进抽屉里,转过身看着我:“咱们得好好过日子。”
“嗯。”
“先把欠的钱还上。”
“然后……”
“然后什么?”
她笑了:“然后咱们也买套房子。”
那天晚上,我们俩窝在那张一米五的木板床上,计划着未来。
要还多少钱,要赚多少钱,要多久才能买房子。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晚上,最后得出结论:五年,只要五年,我们就能把债还清。
我没告诉她,我心里还有个计划。
等我身体好了,我要重新干装修。
我以前在装修公司干过五年,手艺还不错。只要身体恢复好了,我能接活,能赚钱。
三个月后,我能拄着拐杖下地走路了。
又过了两个月,我能自己走几步了。
那天,我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心里有个想法越来越清晰。
“淑英,我想重新干装修。”
她正在厨房切菜,听到我的话,探出头来:“你现在能行吗?”
“能行。”
“那你先试试,不行别逞强。”
第二天,我拄着拐杖,骑着我那辆破电动车,跑遍了整个县城。
以前认识的老客户,我一个一个去敲门。装修公司的老板,我一个一个去打电。
打了三天电话,跑了七家,终于有一个老客户愿意把活给我。
县城南边一户人家,要装修厨房,简单的活,能赚八千块。
我接了活,拄着拐杖去量尺寸。王淑英不放心,非要跟着。量完尺寸,她擦擦汗跟我说:“这活能行。”
“你腿不好,有些活干不了,我帮你。”
“你……”
“怎么,瞧不起我啊?”她白了我一眼,“我也是干过活的。”
那天开始,我们俩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骑着电动车去工地。她给我打下手,递工具、刷油漆、搬东西。
干到晚上八九点,再骑回来。
半个月后,活干完了,我拿到八千块钱。
那是咱们俩结婚后赚的第一笔钱。
王淑英拿着那沓钱,数了三遍,咧着嘴笑:“成业,咱们能行。”
“明年咱们就能把帐还上一半。”
“后年就能……”
“就能买房子了。”我说。
从那天起,我们俩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转。
第一年,接的都是小活,修修补补的。我腿不好,有些活干不了,就带着人干。
第二年,手上有了一点积蓄,我买了辆二手面包车,送货方便多了。
第三年,我在县城租了个小门面,开了一家装修店。王淑英辞了服装厂的工作,帮我管账。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欠的钱也一年年还上了。
她妈那十万,第三年还清了。
她姐那十五万,第四年还清了。
那些亲戚的钱,也都陆陆续续还上了。
第五年的时候,我们手里的钱刚好能付一套小两居的首付。
王淑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着我去看房。
“这套采光好,那套户型方正……”她一间一间地看,像个小孩子一样。
最后我们选了一套两居室,不大,但在县城有个家了。
搬进新家那天,王淑英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成业,这是咱们的房子了。”
“咱们再也不用交房租了。”
“咱们……”她眼眶红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眼泪掉进我的衣领里。
那日子虽然苦,但真的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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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七年秋天的一个傍晚,我正在店里算账。
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
我抬起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皱纹也多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我哥。
袁成友。
七年没见的人,就这样突然出现了。
“成业。”他站在门口,声音有点沙哑。
我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成业,我有事想跟你说。”
我没说话,看着他走进来。他脚步有点慢,不像以前那样走路带风了。身后那个年轻人跟着进来,是侄子袁鹏,比七年前长高了不少,像个大人了。
“哥,什么事?”
我声音很平静,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搓手:“那个……你侄子要结婚了。”
“嗯,好事。”
“女方那边要求在县城买套房子,定金都交了,首付要120万。我们……”
他话没说完,我嫂子魏慧琴也从门口挤了进来。
她红着眼圈:“成业,你哥马上要退休了,我们哪有钱啊。你就帮帮你侄子吧,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
我看着这对夫妻。
七年前,跪在门口的是我女朋友。
七年前,扔出两万块的是他们。
七年前,躲在窗帘后面的是他。
现在,他们要100万。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说话。
王淑英从里屋走出来,她看见门口的几个人,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哥,嫂子来了。”她声音很平静,“进屋坐吧。”
她把我嫂子请进里屋,关上门。
“嫂子,这事我们得考虑考虑。”
我嫂子在里屋哭了起来:“淑英啊,你也是当妈的人了,你知道当妈的心里啊。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要是房子买不上,这亲事就得黄……”
王淑英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嫂子,不是我不帮。我们这些年也不容易,债刚还清,生意刚有点起色……”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嫂子抹着眼泪,“但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求你们的。”
王淑英看了我一眼,我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
她心里不愿意,她放不下七年前那件事。
但她也不忍心。
毕竟,那是亲侄子。
“这样吧,”王淑英说,“我跟成业商量商量,过两天给你们答复。”
我嫂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们走后,王淑英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叹了一口气。
“成业,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今天下午陪我妈去民政局办事,看到了一份文件。”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领养记录的复印件。
上面写着:袁鹏,领养人:袁成友。生母一栏,写着三个字:陈秀兰。
不是魏慧琴。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侄子袁鹏,是抱养的。”王淑英的声音很轻,“今天我亲眼看到的,那文件在民政局档案室里,不会错。”
我拿着那张纸,手在抖。
我哥这么多年,一直瞒着我嫂子,瞒着我爸,瞒着所有人。
现在,他来管我要100万,给他那个不是亲生的儿子买房子。
我突然想起了七年前。
他把我拉黑,躲着不见我,让王淑英跪在门口。
现在,他站到我面前,要我出钱给他那个收养的儿子买房。
这算什么?
06
第二天一早,我哥又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我嫂子,也没带侄子。
“成业,哥知道对不起你。”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但鹏鹏要结婚了,女方那边催得紧,你就帮哥这一回吧。”
我看着他的脸,没说话。
“你放心,这钱哥以后一定还你。等哥退休了,有退休金,分期还你。”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哥,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鹏鹏是你亲生的吗?”
我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慌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你……你怎么……”
我拿出那张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他看着那张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坐在那,一动不动。
“哥,你给我说实话。”我看着他,“鹏鹏到底是谁的孩子?”
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鹏鹏是我从内蒙一个旗下面抱回来的。”
“什么意思?”
“那年你嫂子一直怀不上,我去内蒙出差,碰上一个女的,她刚生了孩子养不起。我就……”
“你就把孩子抱回来了?”
他点点头,不敢看我。
“我嫂子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一直瞒着她?”
“一直瞒着。”
他一辈子都在骗人。
骗他老婆,骗他儿子,骗我爸。
现在,他来问我要100万,给他那个收养的儿子买房子。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乱得很。
“哥,你是不是觉得,你做的这些事,都是对的?”
他没说话。
“七年前,我躺在医院里,你把我拉黑了。淑英跪在你家门口,你躲在楼上不敢下来。现在你跑来找我,要我出100万,给你那个……”
“够了!”他猛地站起来,“你不帮我就算了,至于说这种话吗?”
“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他指着我,手指在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还是我弟弟吗?”
“哥,是你先变的。”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成业,哥错了。哥真的错了。”他开始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你不帮就算了,哥不怪你。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复印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走了以后,王淑英从里屋出来,坐在我身边。
“你没跟他说嫂子的事?”
“说不出口。”我摇摇头,“他瞒了我嫂子这么多年,我要是告诉她,这个家就散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得很,全是七年前的事。王淑英跪在门口,我哥躲在楼上,我躺在ICU里。
那两万块钱,是施舍。
现在他要10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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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过了几天,消息还是走漏了。
我嫂子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袁鹏身世的事,那天晚上直接冲到了我店里。
她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
“成业,你跟我说实话!”
“嫂子,什么事?”
“鹏鹏是不是你哥抱养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跟我说实话!这些年我一直怀疑,但我一直不敢问。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
“你说啊!”她歇斯底里地喊起来。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
“是。”
她松开我的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
“原来这些年……”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他瞒了我二十多年……他骗了我二十多年……”
“嫂子,你别这样……”
“别这样?你让我怎么别这样!”她指着门口,“我嫁给你哥的时候,他说过要一辈子对我好。结果呢?他骗我!他养了一个不是我的儿子!”
她说完就跑了出去。
我赶紧跟出去,她已经骑着电动车跑远了。
那天晚上,我接到我哥的电话。
“成业,你嫂子知道了。”
“她要跟我离婚。”
“她收拾东西回娘家了。”
“成业,哥求你,帮哥说句话成不?哥这辈子的错,哥都认。但鹏鹏是无辜的,你别让那孩子知道,行不?”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哥知道了。”
“哥也有错,哥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嫂子。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帮哥一把吧。”
我挂了电话。
王淑英在旁边看着我:“你嫂子知道了?”
“她什么反应?”
“要离婚。”
她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其实你嫂子也挺可怜的。”
“怎么说?”
“她这辈子就守着这个家,你哥说什么她信什么。现在突然发现,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不是亲生的,换谁都受不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七年前她扔出两万块。
七年后她要100万。
我嫂子哭着跑了出去。
“成业。”王淑英突然说,“你说你嫂子要是跟你哥离婚了,那鹏鹏……”
“什么?”
“他会知道吗?”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王淑英低下头:“那孩子今年27了,马上要结婚。如果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那孩子是无辜的。
从小被人抱回来,一直以为自己是亲生的,现在突然告诉他,他不是。
他能接受得了吗?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睡着。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那100万,到底给不给。
给,我心里不痛快。
不给,我心里也不痛快。
这世上有些事,怎么选都是错的。
08
三天后,我爸住进了医院。
高血压,突发性的,送到医院的时候血压高到仪器都测不出来。
起因是我嫂子回娘家后,我哥打电话跟我爸哭诉,说了袁鹏的身世。
我爸一听,当场就不行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发青。医生说他不能再受刺激了,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爸。”我坐在床边,“你感觉怎么样?”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成业,爸对不起你。”
“爸,你说什么呢。”
“你小时候,爸一直偏心你哥。觉得他比你出息,比你能干。现在想想,爸错了。”
我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你哥那性子,是爸惯出来的。从小要什么给什么,长大了就觉得天经地义。他现在这样,都是爸的错。”
“爸,你别说了。”
“让爸说吧,爸怕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要照看好你们两个。我没照看好。”
“爸……”
“她给了我一套房本,说等你成家了交给你。不是因为你哥不好,是怕他乱花。”
我愣住了。
“那个房本,你妈带着我去公证过的,上面写的你的名字。这事我谁都没说,怕你哥知道了不高兴。”
“可是……”
“你哥以前问过我,我说不知道。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觉得是我藏起来了。他就这么个人,心里认定的事,谁说都不听。”
我坐在床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一直以为,我哥恨我是因为那套房本。
现在才知道,那本就是个借口。
他恨的是我爸偏心我。
但那份偏心,根本不存在。
我妈从来没想过给我什么,她只是怕我哥乱花那笔钱。
我爸叹了口气:“成业,你别怪你哥。他这辈子活得拧巴,心里有事不说,放在那,越搁越多。”
我点点头。
“这次他又来找你借钱了?”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给。”
我爸看了我一眼:“给不给都是你的钱,你自己做主。爸只跟你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我爸的话。
“人这一辈子,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那些事。
怎么过得去?
七年前那80万,是王淑英跪着借来的。
七年前我躺在手术台上,命悬一线。
七年前我哥躲在窗帘后面,一步都没迈出来。
这些事,说过去就能过去吗?
我掏出手机,想给王淑英打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一直没按下去。
我该怎么说?
告诉她我想通了,那100万我出?
还是告诉她,我就是过不去这道坎?
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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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王淑英来医院看我爸。
她带了粥和几样小菜,放在床头柜上。我爸没胃口,只喝了几口粥就摆摆手说吃不下了。
“爸,你好点没?”
“好多了。”我爸笑了笑,“麻烦你了,还跑一趟。”
“没事,应该的。”
她坐在床边,跟我爸聊了一会儿天。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七年了。
她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但她还是那个她。
那个跪在门口借钱救我的女人。
那个为了我瘦了二十斤的女人。
“爸,我先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去吧,路上慢点。”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成业,你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出病房。
走廊里,她靠墙站着,手里攥着手机。
“鹏鹏知道了。”
“他通过别人打听到了,他嫂子回娘家是因为……”
她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他现在在哪?”
“在你哥家。他知道了以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一句话都不说。你哥给他打电话,他也不接。”
我靠在墙上,头有点晕。
那天下午,我去了我哥家。
门没锁,我推门进去,看见袁鹏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水。
“鹏鹏。”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的表情让我心里一紧。
“叔。”
“你爸呢?”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怎么想?”
他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我是他们的儿子。现在突然告诉我,我是抱养的。”
“你恨你爸吗?”
他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不该恨他。他养了我二十多年,供我上学,给我找工作。可他一直瞒着我,瞒着我妈。”
“他也有苦衷。”
“什么苦衷?怕我知道了会走?还是怕我知道了会恨他?”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
“叔,你知道吗?我从小就觉得自己跟他们长得不太像。邻居们也爱开玩笑说我是不是捡来的。我一直当他们是开玩笑。”
他停下来,看着我。
“叔,我现在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鹏鹏,别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我爸不是我爸,我妈也不是我妈。我都不知道该叫谁爸妈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手里。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是无辜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他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鹏鹏,不管怎么样,你爸养了你二十多年,这份情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叔,我想见见生的那个妈。”
“我想看看她是谁,为什么不要我。”
10
三天后,我陪着袁鹏去了隔壁县。
通过民政局查到的地址,他生母就住在那边的一个村子里。
车子停在村口,我们走进去。
村里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路上的泥被晒干了,踩上去硬邦邦的。
我走得很慢。
她妈住在一栋老旧的平房里,墙上的白灰都掉了,窗户上糊着报纸。
我们敲门。
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头发扎成马尾。
她看着袁鹏,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你来了。”
袁鹏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进屋坐吧。”
我们跟着她进了屋。屋里很简陋,一张木头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没吃完的面条。
“你……你多大了?”她找了个话题。
“27。”袁鹏的声音有点哑。
“27了……时间真快。”她低头搓着手指,“当年你刚生下来,只有这么点大。”
“为什么把我送人?”
她抬起头,眼里的泪一下子流了出来。
“我不是不想要你。我是要不起你。”
她抹着眼泪:“那年我刚20岁,一个人在工厂打工。你爸……你亲生父亲,他走了,不管我们了。我一个人根本养不起你。”
“那你就把我送人了?”
“对不起……”
袁鹏坐在那,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叔,我们走吧。”
“鹏鹏……”
“走吧。”
他转身走出屋子,头也没回。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走在前面,背影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释然。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叔,你说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这边是生的,那边是养的。我该认谁?”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挺心酸的。
他跟我一样,被困在那些事里,出不来。
“鹏鹏,”我说,“谁对你好,你就认谁。”
他看了我一眼:“那我爸对我好吗?”
“他养了你二十多年。”
“可他骗了我。”
“他骗你,是因为怕失去你。”
袁鹏没说话。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我开动车子往回走。
路上,他手机响了。
是我哥打来的。
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会儿,接通了。
“爸。”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你别担心,我没事。”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
“叔,我爸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帮他的忙。”
我没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路两旁的树黑黢黢的,看不清形状。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医院。
我爸已经好多了,靠在床上看电视。
“忙完了?”
“鹏鹏那孩子呢?”
“回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电视里播的连续剧,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爸,你还记得淑英跪在我哥家门口那天吗?”
“记得。”
“你觉得她委屈吗?”
“能不委屈吗?”我爸叹了口气,“一个姑娘家,为了男的跪在别人家门口,还被自己亲哥冷着脸。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那你说,我该不该出这100万?”
我爸没说话。
他看着电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成业,有些事,你放不下,就一直是个疙瘩。你放下了,就过去了。你自己选吧。”
我看着电视屏幕,过了好久好久。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王淑英的电话。
“淑英,那100万,我想好了。”
“怎么想的?”
“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怎么突然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我看着窗外,“就是觉得,有些账,算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轻。
“那行吧。”
“你同意?”
“那能怎么办?到底是亲侄子,总不能看他一辈子租房子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觉得浑身都轻了。
窗外起风了,树叶哗啦哗啦地响。
有些账。
我这辈子是算不清了。
也不想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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