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镕基：一个人与一个时代的经济转轨

1993年9月，北京飞往广州的专机上，65岁的朱镕基靠在舷窗边，翻着一摞财政报表。

随行60多人的团队，任务是逐一跑遍全国13个省市，说服那些封疆大吏接受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把地方的钱，交一部分给中央。

时任广东省委书记谢非后来回忆，朱镕基在广东珠岛宾馆一谈就是十几天。谢非情绪激动："中央给广东特殊政策的承诺是十年，你现在取消包干制，还要不要赶超亚洲四小龙？"

朱镕基没有发火。他只是把中央的账本摊开——1993年，中央财政收入占全国比重只有22%，"这一千亿要维持政府运转，还要建设国防、维持社会发展"。

谢非沉默了很久，最终广东顾全了大局。

这就是朱镕基。他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但他做的事，直到三十多年后，我们仍在享用其成果。

01 烫手的山芋

要理解朱镕基做了什么，必须回到那个年代。

1992年的中国，GDP增速14.2%，1993年一季度飙到15.1%。海南房地产炒上天，全国到处是推土机。1993年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61%，银行信贷失控，房地产热、开发区热、股票热、集资热的火同时烧。

然后物价炸了。1994年CPI达24.1%，是改革开放以来最凶猛的一轮通胀。供销社门口排起长队，群众抢购一切能涨价的东西。

通胀只是表象，底下是多重困难叠加：中央财政收入占比仅22%，运转捉襟见肘；各地银行违章拆借遍地；全国国企一年利润加在一起只有428亿；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横扫东南亚，外需骤降，国内通缩接踵而至。

如果你面对这些同时降临，从哪下手？

朱镕基的选择：先止血。

02 止血

1993年6月，中央下发"十六条"，核心一句话：管住钱。7月朱镕基兼任央行行长，给金融系统"约法三章"。40天后，违章拆借收回332亿，秩序初步遏制。

治通胀他没走行政命令冻结价格的老路，而是用市场化手段——提高利率、控制信贷、压缩基建。1994年CPI 24.1%，到1997年降到2.8%。经济没有硬着陆，通胀下来了，增长保住了。

全世界都在问：怎么做到的？

他的回答是："对于通货膨胀应当防止于青萍之末，不能等到它严重发展后再去治理，那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中国经济史上一篇"软着陆"的教科书级案例，就此写就。

03 分税

软着陆是技术活，分税制则是制度重建。

1994年前中国的财政体制叫"财政包干"——地方收的税跟中央讨价还价，交一个固定数，剩下都是自己的。好处是激励了地方积极性，坏处是中央越来越穷。穷到修一条跨省公路都要四处借钱。

朱镕基要做的事，从道理上说迟早要做。但从操作上说，让已经习惯"自己挣钱自己花"的地方把钱交出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他做了一件极为罕见的事：亲自带队，一个省一个省谈。1993年9月到11月，60多人的团队跑了13个省。每一站都是硬仗。他的风格是：先摆数据讲道理，底线绝不让步。有人形容那两个月是"一场温柔的战争"。

最终分税制在1994年1月1日落地。效果立竿见影：中央财政收入占比从22%迅速回升到55%。中央政府终于有钱办事了。学界后来给分税制极高的评价，称其为"中国改革历史上最成功、影响最深远的制度创新之一"。

更重要的是，分税制奠定了此后三十年中国中央与地方财政关系的基本框架，这个框架至今仍在运行。

04 最艰难的决定

国企改革是朱镕基任期最具魄力的战役。1997年他提出"三年脱困"，药方是"有进有退，有所为有所不为"。

纺织业率先压锭，债转股、技改贷款、政策性关闭破产多管齐下。到2000年底，国有控股企业利润达2392亿元，是1997年的2.9倍，6599户亏损大中型企业中4799户实现脱困，脱困率72.7%。14个重点行业中12个实现整体扭亏。

这场改革让国企甩掉了几十年的历史包袱，重新获得市场竞争力。央企此后成长为中国经济的战略支柱，其格局正是那个时期奠定的。

05 开门

1999年11月15日，中美WTO双边协议签字。从1986年申请复关算起，这条路走了15年。

朱镕基的立场始终清晰：中国必须融入世界经济主流，对外开放是战略，不是权宜。1999年他亲赴华盛顿谈判，回国面对质疑时说："开放市场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封闭自己。"

2001年入世后，中国出口从2661亿美元到2006年破万亿，制造业成为"世界工厂"，GDP十年翻两番。这是朱镕基所有决策中影响最深远的一个——他把中国推上了全球化的主航道。

06 制度底座

在几大标志性战役之外，朱镕基的12年还搭建了一整套影响至今的制度底座：

积极财政应对物价低迷——1998年起连续发行长期建设国债，17万公里公路铺就，铁路电气化扩建1万公里，长江大堤全面达标，为此后二十年的经济腾飞铺平了物理意义上的道路。

金融体制改革——规范央行职能，推进商业银行市场化转型，深化外汇制度改革，发展证券期货市场。今天中国金融体系的基本框架，就是那个时期搭建的。

住房分配货币化——结束延续数十年的福利分房，开启商品房时代。住房公积金制度从上海试点推向全国，一个全新的住房市场由此诞生。

还有农村税费改革、西部大开发、科教兴国战略、政府机构改革……每一项都是制度层面的安排。他在上海看到外商投资一个项目要盖126个公章，当场批了一句："不改革，要完蛋。"然后亲自兼任外资委主任，把126个章改成1个。

07 尾声

2003年3月卸任，最后一次记者会上，有记者问他怎么评价自己这十年。

他没有打分，只说了一句："我只希望，我做的事情，对中国的长远发展是有利的。"

他的12年，中国从通胀失控、财政困窘、国企困难、半封闭的经济体，转变为物价稳定、财政充盈、深度融入全球化的新兴大国。他给中国搭了一个经济制度的骨架——分税制核心框架至今未变，国企格局奠定今天央企版图，入世后中国深度融入全球贸易再未回头，金融监管基本架构也是那个时期搭建的。

1998年记者会上那句话，或许最能代表他："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我都将勇往直前，义无反顾，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是一个在最好的年华遇上了最难的局、做了最果断的决定、留下了最持久制度框架的经济管理者。

历史会记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