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赛》不仅是奥德修斯返乡记，更是一个忏悔者的反省之路

作为近期全球的热门电影，《奥德赛》的话题持续了很长时间，由于国内晚将近一个月上映，加上两轮点映的一票难求，以及主创们来中国的隆重首映礼，关于这部电影，网上已经被讨论过太多次了，我个人也是选择在附近的IMAX影厅观看了这部年度巨作。

观影前后，也看过一些相关访谈与各种故事背景资料，但是回想电影的内容，其实在不了解更多知识背景的前提下，也能被电影的魅力所吸引，也会在情感上有所触动，特别是主角奥德修斯最后成功返回自己的宫殿后，在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以“乞丐”的身份将弦上弓的名场面，还是看得热泪盈眶。

这个场景可以说是本片的高潮戏和重头戏，其铺垫的过程，会牵动观众更多的情绪，特别是希望隔着一扇门对话的珀涅罗珀能与丈夫奥德修斯相认。在原著中，返回家园后夫妻二人在对话的过程中，其实是暗示珀涅罗珀已经认出奥德修斯的。

而电影为了带来更强的视觉冲击力，还是要等到奥德修斯亲自给弓上弦，才是夫妻相认的最佳时机。特别是冒充西农的奥德修斯上前来挑战上弦的那一刻，珀涅罗珀应该就猜到那是奥德修斯，或者说至少从她眼中看出了某种期盼。这个场景在戏剧氛围的营造上，是可以见出导演诺兰创作功力的。

紧张气氛中的细节设置也起到关键作用。由于年龄增长导致体力层面的影响，以及二十年没有摸过这把弓，多少有些生疏，奥德修斯第一次尝试没有成功。周围传来更多嘲笑声，众人确定就是乞丐自不量力和自取其辱的表现。但是接下来，奥德修斯不但成功上弦，在开弓射箭之前，还习惯性地用手拉动绷紧的弓弦，这弦声振聋发聩，唤起人们久违的记忆，宣告奥德修斯的正式回归。

在结尾那场奥德修斯以一敌众的大戏里，父子二人各司其职的形式感也很亮眼。楼上的忒勒玛科斯还没有什么实战经验，他更是在这个关键时刻一对一战胜了一个往下传递武器的恶人，并在奥德修斯被围困时给他扔下去一把剑，才保证了最后的胜利。

虽有人质疑诺兰所谓的“魔改”，但是目前大家谈到奥德修斯往往会用到“英雄”这个词，其实就已经说明了诺兰某种程度上改编的成功。正是因为诺兰带来“洁净版”的奥德修斯，才会让观众对这个核心人物充满同情，也才能理解他的懊悔与影片中的反战情结。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原著中其实也表现过离开伊萨卡的奥德修斯在路途中也是经常拈花惹草，如果在电影中表现这样的场景，势必会和忠贞不渝守护在家乡的珀涅罗珀形成鲜明的对比，会转移观众的视线，让他们对奥德修斯做出道德上的审判。

类似的改编还有影片结尾，因为此前已经体现了反战的思考，更多可能出现的残暴戏份就有所调整，更是不会放在最后。而原著里奥德修斯在与那些追求者们拼杀后，还让儿子忒勒玛科斯去杀掉与这些人有染的侍女们。在影片中不但没有表现这个场景，关于女仆有染的情节，也只是以梅兰托和安提诺斯之间私情作为代表。

由于做了更多对等的“洁化”处理，才会顺理成章地让奥德修斯的拼杀成为影片高潮戏，以及带着妻子相守去流放作为结尾，这种情绪的连接就在整体上衔接得更自如了。所以个人感觉，其实如果没有看过原著，那就最好不去看，否则会让自己陷入混乱，当然也能让你体会诺兰改编的成功之处。

同样的，面对“囚禁”自己的卡吕普索，影片中的奥德修斯更多是表现为一种迷茫和不解。在知道真相后，对卡吕普索更多还是埋怨的情绪，而且在恢复记忆后，选择立即踏上返乡之路。以乞丐之身，与勇敢外出寻父的儿子相遇，也成为影片一个重要的看点，儿子忒勒玛科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知道眼前救下自己性命的神秘人物正是自己苦苦寻找的父亲，戏剧化的感染力很强。

诺兰拍得很聪明，因为藏在故事背后还有各种神话奇幻的元素，这就可以打破所谓的艺术片和商业类型片的界限。《奥德赛》本身是一首著名的归乡诗，作为描写特洛伊英雄人物还乡的史诗，途中经历的磨难与灾祸，就好像是《西游记》里师徒经历的八十一难一样，是对主角们的历练与考验。

于是影片就根据这些遇险情节，自如地分成几个段落来表现，比如与独眼巨人的对战，这在大银幕上看的确是很有视觉冲击力。如果单看这个片段，一般不会把这样的内容和深刻的文艺片联系起来，是一个很有惊悚娱乐效果的商业片场景。

但这本身属于故事逻辑链条的一环，因为伤害了独眼巨人，其母亲，也就是海神波塞冬自然要给奥德修斯一行人在海上制造巨大的风浪；除此之外，还有海妖塞壬用歌声诱惑船员，奥德修斯让船员们将耳朵堵上，同时要求把自己用绳子绑在柱子上独自一人聆听歌声，否则他会经不起诱惑而被吸引过去。

有一位船员就是因为故意去听歌声而经受不住诱惑，跳下船直奔歌声而去。而奥德修斯全程是痛苦而狰狞的表情，这不但是归乡勇士应该经受的考验，从奥德修斯之后的忏悔中来看，也可以理解为这些都是他自愿接受的一种惩罚。

在遇险的名场面中，具有视觉冲击力的还有女巫喀耳刻，她本身就是精通草药及魔药，能将冒犯者变成野兽。如果按照这个描述，奥德修斯的船员被变成猪的场景完全可以是吃了带有魔药的食物，逐渐变成猪，但诺兰的处理方式有强烈的刺激感，更被中国观众形容为手搓成猪，也是非常直观的描述。

与这种磨难或者说惩罚相对应的就是表现特洛伊战争中与奥德修斯关系最为紧密的木马屠城计。影片还原了这个盛大的冒险场景，从拖动木马到实现夜晚的偷袭，都完整地展现了这个计谋成功实现的全过程。在影片的其他场景中，多次展现奥德修斯坐在石阶上仰望火光的镜头，那正是他内心开始忏悔的时刻。

奥德修斯在返回伊萨卡后，把自己的反思告诉了妻子珀涅罗珀，因为当年当他与众人成功打开城门后，看到整个特洛伊被屠城的场面，他开始产生悔意，看着手无寸铁的无辜生命被一个个砍杀，观众可以看到奥德修斯感到麻木和迷茫，像行尸走肉般游走在屠杀的废墟之中……

影片最后的镜头，就是燃烧的木马，这不但是屠城的工具，也是对战争反思的工具。奥德修斯意识到本来这个木马是给特洛伊献礼，对方正是遵守了“宙斯的律法”，才将木马费力地拉进城中，虽然过程中也用刀插入木马试探，但即使木马内有人受伤，也警惕地擦去刀上的血。

本来是“献礼”，最终变成引入城中的阴谋，破坏了“宙斯的律法”，这个计谋的制造者奥德修斯被众人赞赏，但他自己却发现这个行为带来的并没有荣光，更多是内心的不安与耻辱。而战争中没有被他埋葬尸体的士兵冤魂，都成为奥德修斯内心的阴影与伤痛。影片中更是有冥界死去的士兵追赶奥德修斯的场景。

诺兰在接受采访时已经说过这个“宙斯的律法”就是希腊人说的“宾客之道”，为了语言上的简化表达，就用前者来代替。在奥德修斯违反这个律法之时，妻子却在伊萨卡遵守这个规则，当然也就助长了追求者们的肆无忌惮。这也是令人反思之处，遵守律法，同样也会助长罪恶的蔓延。

于是在木马屠城违背律法之后，奥德修斯重返家园斩杀那些追求妻子的恶人，可以说是再次违规，只是性质不同。无论是出于什么动机，破坏了这个“宾客之道”的奥德修斯都愿接受惩罚，无论是之后的流放还是之前在海上遭受的磨难。所以这部电影不仅是英雄返乡的故事，更是关于一个忏悔者的自我反省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