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香蕉地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班车开出同安的时候，我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昨天一宿没睡好，天亮就起来了，又在图书馆里坐了一整天，实在撑不住了。发动机的震动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嘴巴里苦。像含着一块生锈的铁。我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手脚，能抬起来，但很沉。我睁开眼，头顶是密密麻麻的香蕉叶子，绿得发黑，天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地落在脸上。

又是香蕉地。

我翻了个身，脸贴着土，泥土有一股腐烂的植物气味。我趴在那儿缓了将近一分钟，脑子里才慢慢理清发生了什么事。我在班车上睡着了，有人往我嘴巴里塞了东西，把我弄下车扔进了香蕉地。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操作。

我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第一件事是摸右脚脚踝。鞋还在，鞋垫底下的东西还在。我把鞋脱下来抽出鞋垫，那张折叠了无数次、薄得透明的小纸片还好好地夹在鞋垫和鞋底之间。我小心地展开看了看，字迹还在，林世铭的笔迹——"此批物资系南洋华侨抗日募捐……"

东西在。但其他东西全没了。裤子左边的口袋空的，右边口袋空的，上衣兜里的手机没了，钱包没了，那几张从商会和港务局复印的纸也没了。那枚镍币没了，从蔡家祠堂拿到的下忙执照也没了。全被搜走了。

我坐在香蕉地里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除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旧纸片和一把钥匙，什么都没剩下。那把钥匙是日租房的门钥匙，对方大概没注意到。我攥着那把钥匙坐了好一会儿。第二次了。上次是角美，这次是漳州地界的另一片香蕉地。搜走一样的东西，但每次都给我留了一条命。他们不要命，要线索。只要我身上带着跟那批东西有关的东西，他们就会一直跟着我，一直搜。

我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这片香蕉地比角美那片更大，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才看到路。路边有一条水泥村道，我顺着走了二十分钟，看到一个路牌，写着"漳州龙海"。离厦门不远，但也不近。我身上没有一分钱，没有手机，除了鞋垫底下那张薄纸什么都没有。

我在路边拦了一辆拉猪的农用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了我一眼："你咋了？"

"遇到打劫的了。手机钱包全没了。大哥能不能带我到厦门？"

"上来吧。"他往副驾驶座方向努了努嘴。我爬上车，车里一股猪粪味，但比走路强。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厦门海沧。我下车之后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湖里区的日租房。用钥匙打开门，进去之后先把门反锁了。

屋里一切照旧。铁盒子还在床底下的暗格里，没被动过。我打开铁盒子检查了一遍，东西一件不少。那些人只搜了我身上，没搜到我的住处。

我把鞋垫底下的薄纸取出来跟铁盒子里的原件对了一下，确认是真的。然后坐在床边开始想对策。两次了。两次都是在我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的时候出事。第一次是同安回厦门的班车，第二次还是同安回厦门的班车。说明我只要出现在同安，他们就知道。同安有他们的人盯着蔡氏祠堂。

那白礁呢？白礁我去过一次，翻了一块砖，没惊动任何人。但第二次去白礁的计划现在得重新考虑。我从蔡家带出来的那张下忙执照被搜走了，但上面的内容我已经记住了——"白礁。妈祖庙后墙第三排第七块砖。"那块砖我已经扒开过了，里面只有一枚镍币，已经被拿走了。蔡南卿应该不会在同一块砖后面放两样东西。但那张下忙执照上专门写了砖号，一定有其原因。也许那枚镍币本身就是线索，线索指向源兴信局，我已经拿到了该拿的信息。

现在源兴信局的线索已经用完了。账册被抢了，老太太那边没有更多信息。白礁那边，那枚镍币就是全部了。

我从铁盒子里翻出那张记着陈阿成电话号码的纸片看了很久。护照还没下来，签证也没办。还要等十几天。这十几天我能做什么？哪儿都不敢去，去哪儿都有人跟着。我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最后把铁盒子重新埋回床底暗格，在日租房的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出去几天，回来后联系。别担心。"

然后我出了门，换了一家更偏更小的旅馆住。没有告诉任何人地址。旅馆在中山路后面的小巷子里，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杂货铺中间，门面小得只有一扇门宽。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我登记了一个假名字，交了十天的房钱。房间在三楼尽头，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干净，安静，从巷子口看不见。

我在那间小房间里住了下来。每天白天不出门，等到天黑之后才出去买点吃的。不去图书馆，不去养老院，不去老郑头的铺子，不去任何以前去过的地方。就等着，等着护照下来，等着签证办好，等着飞旧金山。

那几天我没有再找过任何人。老吴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接了，说我在外面，等好了联系他。他没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