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县立图书馆的档案架上,有一张泛黄的工程照片。照片里,工人们正把一块刻着麒麟的石料吊上塔基。石料旁用粉笔写着编号,背景是一排松木脚手架。拍摄时间是1939年冬天,地点是日本宫崎。那块石料来自南京明故宫。
南京的冬天潮湿。1937年12月,这座城市刚刚经历过一场持续数周的屠杀。第二年春天,一支工兵分队开进明故宫遗址。他们带着撬棍、绳索和木杠。麒麟石被从基座上撬开时,头部断裂。断口新鲜,像刚切开的骨头。
这块石头后来被运到日本。它没有进博物馆,也没有被放在某个仓库里。它被嵌进一座塔的底座,成为承重的一部分。今天,那座塔还立在宫崎市北部的平和台公园里。当地旅游介绍把它写成祈祷和平的圣地。但塔基那一圈石头,记录的却是另一种历史。
那座塔正式的名字,现在叫平和之塔。它原来的名字,是八纮一宇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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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纮一宇这个说法,出自《日本书纪》里神武天皇的一段话。原意是把天下八方覆盖到一个屋檐下。到了昭和初期,这四个字被军国主义机器包装成对外扩张的口号。1940年,日本正深陷侵华战争,同时在国内筹备所谓皇纪2600年的纪念活动。宫崎县被宣传为神武天皇发祥地,一座高塔在这里动工。
塔高约三十六米。塔身用宫崎本地石材砌成,基座却由三百七十二块来自不同地区的石头组成。根据当时的工程记录,其中二百三十八块来自中国。这些石头不是普通石块,而是从一些极有象征意义的地方拆来的。
有长城砖。有泰山石。有中山陵周边的石料。还有南京明故宫的石雕。每一块石头都被记录下来源地,像一份扩张地图。工人们把石头编号、装船、运回日本,再按照设计图镶进塔基。塔基周围,还有来自朝鲜、台湾和东南亚一些地区的石块。
那时的日本军方和地方政府,把这些石头称为献石。但翻开具体来源,很多地方都处在占领之下。所谓献石,往往就是占领军在当地征用、拆取、运走的产物。长城、泰山、中山陵、明故宫,这些地点在中国文化里从来都不是普通地名。它们对应的是国防、封禅、共和、皇权。挑选这些地方下手,显然不是偶然。
建造者想做的,不只是一座纪念塔。他们要用别的国家的文明象征物来垫底,再把自己的石塔压在上面。那套逻辑里,有领土占领,也有精神压制。石头被当成国运的载体,被压在塔下,似乎就能把对方的运数一并镇住。
1940年11月,塔完工。宫崎当地举行了庆祝活动。军人和官员在塔前集会。八纮一宇四个字被刻在塔身上,成为那个时期日本国内常见的宣传背景。照片里,人们举着旗帜,列队从塔前走过。塔基的石头安静地承托着这一切。
南京明故宫是明朝初年的皇宫。朱元璋定都南京后,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宫城。后来朱棣迁都北京,南京明故宫逐渐失去政治中心地位。数百年里,它历经战火和自然损毁。到清末民初,地面建筑大多已经不存在,但台基、柱础、石雕仍散落在遗址上。那些石构件被后来的研究者视为明代建筑的重要遗存。
1937年12月,日军攻占南京。随后发生的南京大屠杀,让这座城市陷入巨大灾难。第二年,日军开始拆取明故宫遗址的石料。当时南京还没有从屠杀中恢复过来,街巷冷清,居民稀少。工兵部队进出遗址,没有受到什么阻拦。他们选中的麒麟石,是遗址上比较显眼的一块。麒麟在中国传统里是瑞兽,象征着太平和仁厚。把它拆走,等于从文化上再补一刀。
麒麟石雕刻的是一只蹲伏状的麒麟,身上有鳞片纹,头部昂起。它原来可能是一块建筑构件,放在宫殿入口或台阶旁。
1938年被拆时,头部断裂。断口呈不规则状,一直没有修复。现在塔基上的麒麟石只有身体和部分头部轮廓,脸的上半部已经缺失。但南京二字仍在侧面,字体清楚。
这种细节让人无法回避它来自南京。如果石头会说话,它首先会报出自己的籍贯。但它的嘴已经断了,发不出声音。
工程记录里,石材的来源被仔细标注。有的写长城砖,有的写泰山石,有的写南京明故宫。还有来自朝鲜庆州、台湾等地的一些石料。每一块石头都带着一张身份标签。这些标签后来成了追索的关键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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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专门从长城拆砖?长城在中国历史上是抵御外敌的象征。从那里取石,意味着突破防线。泰山是帝王封禅之地,象征天命。
中山陵是近代共和的纪念地。明故宫是南京作为古都的遗迹。把这些石头集中起来,压到塔下,正是想从象征上瓦解一个民族的抵抗意志。
日本军方在占领区收集这些石头时,往往由工兵部队执行。他们带着工具进入古迹,挑选有纹饰、有铭文、体量合适的石件。拆下后立刻编号、打包,通过铁路和轮船运回日本。有些石头在运输中破损,施工人员就用水泥修补。那块麒麟石上的断头,可能就是在拆取时造成的。断掉的部分没有被复原,就直接嵌进塔基。
从中国拆来的石头,大多通过长江水路、铁路运到沿海港口,再装船运往日本。有些石块重达数百斤,运输过程中需要木船和绞盘。从当时的工程照片看,有些石块边缘有新的破损。
石头到了宫崎,被卸下,用马车或卡车运到平和台工地。工人们按照施工图,把不同产地的石头依次摆放。
中国石料被安排在几个重要方位。长城砖多在基座一侧,泰山石在另一侧。明故宫麒麟石则放在正面偏中位置,像一枚印章,盖在塔基上。
这种排列,看起来是精心设计的。设计者显然知道这些石头的意义,也知道怎么把它们的位置安排得最有象征效果。塔建成后的官方照片,往往会拍到麒麟石上的南京二字。这说明他们并不避讳石头的来源,反而要把它展示出来。那种展示,带着征服者的傲慢。
1945年,日本战败。占领当局开始清除军国主义象征。各地拆除了一些纪念碑,撤除了大量标语。宫崎这座塔却没有被拆掉。地方当局把塔身上的八纮一宇字样遮盖起来,换上了平和之塔的名字。塔体原封不动,基座的石头也没有归还。
从那以后,它被重新解释为祈祷和平的建筑。地方观光协会印制的小册子说,这座塔是为了祈祷世界和平而建。塔基的石头被说成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友好象征。至于那些石头是怎么来的,几乎没有被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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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东京奥运会。宫崎被选为火炬传递的一站。路线经过平和台公园。塔前的空地上,举行了圣火传递仪式。媒体镜头里,火炬手跑过塔下,背景是灰白色的塔身。新闻解说称这里是和平的象征。镜头没有对准塔基。那二百三十八块来自中国的石头,在那一刻继续沉默。
很多年后,南京民间抗日战争博物馆的馆长吴先斌到了宫崎。他站在塔前,看到了那块麒麟石。石面上刻着南京两个字。头部已经断裂。他蹲下去,用手指反复描摹那两个字。同行的人后来回忆,他的手一直发抖,眼眶发红。
吴先斌没有把这件事只当成一次参观。他回国后开始搜集资料,确认塔基石头的来源。那些来自长城、泰山、中山陵、明故宫的石块,被逐年列出。他提出,这些石头应该归还中国。此后,中日两国的一些民间人士也陆续加入讨论。
日本方面的回应一直很模糊。地方政府起初说不知道这些石头具体来自哪里,后来又改称是战前各地献石,不是掠夺。还有说法认为,塔已经是和平象征,拆除或改动会影响地域记忆。归还的事被搁置下来。
从国际法角度看,战争期间掠夺的文化财产应当归还。战后多个国家都曾依据相关原则追回文物。但在这件事上,日本地方政府更愿意把问题停留在历史叙述之外。塔的名字可以改,牌子可以换,石头却不动。
那块断头麒麟石,今天还在塔基上。它的上半部分压在灰色石塔下面,刻有南京的一侧朝向外部。游客从旁边经过,如果不蹲下来细看,很容易错过。公园里的介绍牌,大多只讲这座塔如何祈愿和平,很少提它最初为什么而建,更少提塔基的石头从哪里来。
石头不会说话。但裂纹还在。从南京明故宫被撬开的那道断口,从长城砖被敲下的缺角,从泰山石被吊运时留下的磨痕,这些痕迹没有因为改名而消失。它们被压在塔底,一年又一年承受着上方建筑的重量。
这些石头来自一个被侵略的国家。它们不是战利品,也不是普通建筑材料。它们是一个文明被外力打断后留下的碎片。现在,这些碎片被镶嵌在异国的纪念塔下,成为另一个国家和平叙事的底座。这一点本身,就构成一种持续至今的伤害。
宫崎的这座塔,至今没有被拆除。塔基的二百三十八块中国石头,至今没有被归还。那块刻着南京的麒麟石,至今还在承重。亚洲很多地方的观察者,把这座塔称作耻辱的象征。它提醒人们,战争结束并不意味着一切归零。有些石头被搬走了,就一直没有回家。
近年来,有关这座塔的资料逐渐被公开。一些日本研究者也承认,塔基石材中确有战时从中国运来的部分。但承认和归还之间,隔着漫长的行政程序、政治考量和地方利益。塔的和平外衣越披越厚,底下的石头越埋越深。
如果没有那圈石头,这座塔也许只是一座普通的观光建筑。但恰恰是塔基,让一切变得沉重。它像一份立体的侵略清单,把来自他国的文明碎片按在土地里,再用和平的名义盖住。拆除它,不只是拆一座塔,而是要正视那二百三十八块石头背后的历史。
有时候,人们会问,为什么对几块石头如此执着。因为那不是几块石头。那是长城的一段,泰山的一块,中山陵的一角,明故宫的一只麒麟。它们被夺走时,背后还有枪炮声。它们被运走时,海面上还漂着战争的阴影。它们被镶入塔基时,南京大屠杀才过去不久。
石头上的刻痕,像档案一样具体。长城砖上的凿痕,泰山石上的编号,麒麟石上的断头,都在记录同一件事:一场侵略曾经深入到一个文明的腹地,不仅杀人,还要搬运文化象征。搬运之后,还把那些象征压在塔下,用和平的名义保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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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如果有机会到宫崎,可以看到那座塔。塔身灰白,四周松林安静。远处是日向滩的海风。近处是游客的脚步声。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但只要蹲下去看塔基,就会看到那些来自别国的石头。它们的颜色、质地、纹路,和本地石材明显不同。像是一排沉默的外来者,被嵌在异国的土地里。
这些石头一直没有开口。它们不会要求回家。但每一个知道来历的人,都会在心里替它们说出一句话。不是仇恨,也不是简单的愤怒,而是一个很朴素的要求:从哪里拿走的,就该放回哪里去。压着别人的伤口,再往上盖一座和平的塔,这和平本身就不牢靠。
从1940年建成,到1945年改名,再到1964年圣火经过,再到2015年吴先斌蹲在塔前,时间过去了七十多年。七十多年里,日本社会的许多人可能已经忘记了这座塔最初的名字。但石头记得。它们用裂缝、断口和刻字,保存着那段历史。
这座塔的存在,也提醒所有经过的人:和平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涂抹的标签。真正要面对的历史,不会因为改一个名字就自动消失。那些被掠走的石头,还在塔下。那些被侵略的记忆,还在裂缝里。
明故宫的麒麟石,只是二百三十八块中的一块。它因为刻有南京二字,最容易辨认。其他石头里,有的刻有长城某段地名,有的带有泰山岩体的纹理,有的来自中山陵附近的石材场。它们被混在一起,围成一圈。有些石头上的铭文已经被水泥覆盖,但仍有不少清晰可辨。
塔建成后的几十年里,中国这边并非完全无人知晓。抗战胜利后,曾有南京市民到明故宫遗址寻找那块麒麟石,发现它已经不见。有人记得它原来所在的位置,但不知道去了哪里。直到很多年后,照片从日本传回,人们才看到它被压在塔下。
这种时间差,本身就是一种伤害。被夺走的东西,连去向都长期不明。等到找到时,它已经成了异国建筑的一部分,还被改名为和平的象征。受害者连要求归还,都要面对复杂的政治和行政壁垒。
和平台公园里,除了塔,还有一片树林和几条步道。塔前有说明牌,写着平和之塔的名字,以及简单的介绍。说明牌没有提到八纮一宇。也没有提到塔基的石头来自被侵略地区。很多游客就按照说明牌的理解,把这里当成一个普通的公园景点。
这种信息的不对称,让石头继续沉默。知情的人不多,愿意深究的人更少。但近年来,随着网络传播,越来越多中国人知道了这座塔。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把塔基照片和南京明故宫的老照片放在一起对比。麒麟纹样对得上,南京二字也清晰可见。人们这才意识到,原来失踪的石麒麟一直在日本宫崎。
帖子被大量转发。有人愤怒,有人悲哀,有人提出要日本归还。也有人专程去宫崎,蹲在塔前看那块石头。其中一位南京老人说,他小时候在明故宫附近见过类似石雕。他现在年纪大了,还是想亲眼看一次。看完之后,他在塔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这些个人的反应,汇聚成一种持续的关注。每年的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前后,都会有媒体重新报道这座塔。报道的重点不再是它怎么和平,而是它基座里的掠夺史。这种关注,让日本地方政府无法完全回避。
但他们仍然选择不拆、不还、不多说。塔继续立在公园里。游客继续按着和平的说明牌理解它。石头继续压在地基里。一切看似平静,但底下的裂缝还在。
从更高的角度看,这座塔也是整个亚洲战争记忆的一部分。它不只是一座日本地方建筑,而是日本军国主义对外扩张的物证。它用石头说话,用产地说话,用排列方式说话。那些来自朝鲜、台湾、中国和其他地方的石头,被强行塞进同一个基座,本身就是一种暴力性的展示。
战后,日本社会对战争责任的讨论一直存在。有些地方保留了战时建筑,作为历史教育的一部分。但前提是,要有真实说明。广岛、长崎的和平纪念设施,会标明事件背景。但宫崎这座塔的说明,却回避了最关键的部分。它不是用历史教育的方式保留,而是用改名的办法继续使用。
这种区别很重要。真实面对历史,应该让参观者看到塔的原名、建造背景、石材来源。把八纮一宇改成平和之塔,不加说明,就是把罪证包装成景点。包装得越成功,石头越难回家。
有人提出,可以把塔保留下来,但必须在塔前立一块详细说明碑,写清楚1940年的建造目的、石材来源、战后改名经过。还要列出那二百三十八块石头的具体出处。这样,塔就从宣传工具变成警示教材。但这个建议一直没有被采纳。
宫崎地方的态度,可能和当地旅游业有关。这座塔是平和台公园的核心景点。如果公开承认它的侵略性质,游客会减少,地方形象会受损。所以他们宁愿维持模糊叙述。这种考量,让历史真相被继续悬置。
但真相并不因为悬置就消失。石头上的刻字还在。工程档案还在。照片还在。亲历者的后人还在。吴先斌拍摄的那些照片,也在中国民间流传。每一次传播,都是在提醒更多人:有些东西还没回家。
那座塔的官方名称,写的是平和之塔。但很多中国人提到它,还是用原来的名字——八纮一宇塔。这并非刻意,而是因为人们知道,改名并没有改变实质。塔基里压着的,是中国的石头。石头里藏着的,是侵略的证据。
宫崎的清晨,海雾有时会漫上平和台公园。塔身从雾里露出来,灰白中透着一层水汽。塔基的石头湿漉漉的,刻字更显清晰。中午阳光直射,石头上的纹路变得分明。傍晚,公园里人渐渐多了,有人遛狗,有人跑步。塔立在落日里,影子拉得很长。那些石头的轮廓模糊起来,像要融进地面。但第二天清晨,它们又会出现,还是原来的位置,还是原来的重量。
这种日常感,反而让历史显得更残酷。因为侵略的证据被嵌在日常生活里,被当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在中文网络上,有人把它称为妖塔。这个称呼带着愤怒,也带着一种古老的直觉:用别国的骨血筑塔,不可能是和平的象征。
战后德国,在很多城市都能看到纳粹时期的建筑。有些被拆掉,有些被保留下来作为警示。保留的建筑旁,通常会有明确说明,告诉人们这是纳粹时代的遗迹,发生过什么。宫崎这座塔,却走了另一条路。它保留了下来,但没有说明。它用和平的名字,遮住了侵略的底细。
这种对比,让很多人感到不平。同样是战败国,德国在反省上走得更远,日本却在一座塔上含糊其辞。石头被压在底下,真相也被压在底下。
但这种含糊,终究不能永远维持。随着史料数字化,工程档案被更多人看到。那些石头的来源,不再是秘密。吴先斌的发现,也不是唯一。此前就有日本学者在地方资料里见过这些记录。只是他们的声音太小,没有被广泛传播。
现在,互联网上可以找到八纮一宇塔的老照片。照片里,塔身上的四个字清晰可见。塔基的石头排列整齐。把老照片和现在的照片放在一起,会发现除了塔身题字被遮盖外,其余基本没有变化。这意味着,这座塔几乎没有经过实质性的去军国主义化改造。它只是被换了个标签。
日本有研究者查阅宫崎县档案后认为,八纮一宇塔的石材征集工作,实际上由当时的宫崎县和军方合作完成。部分石材来自中国占领区,征集过程带有强制性。这些研究发表在地方史刊物上,但没有引起大的反响。地方媒体也很少报道。
这种沉默,让塔的历史继续被雾覆盖。日本普通民众大多不知道塔基石头的来历。和平台公园的游客,也大多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展望台。塔前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宫崎市区和远处的山脉。这种风景,让塔显得温和。
但温和只是表面。塔基那些来自别国的石头,像是一排被固定住的伤疤。它们的存在,让风景变了味。
如果从高空俯瞰,塔立在公园最高处,周围是放射状的道路。这种布局,在当时也许有某种象征意义。塔像一把伞的轴心,向四周辐射。那些来自各地的石头,就是伞骨末端的重物。整个建筑,被设计成一个中心对边缘的压制结构。
这种解读并非今天才有。早在战时,日本宣传机构就曾把这座塔形容为世界一统的缩影。他们说,世界各地的石头汇集于此,象征万邦协和。但这套说辞,掩盖了那些石头背后的暴力。
战后,这套说辞被抛弃,但塔没有拆。新的和平叙事,只是把旧的侵略叙事换了一层皮。石头还在。它们来自哪里,就在哪里。这一点无法改变。
到目前为止,中国方面还没有通过正式外交渠道要求归还这些石头。民间的呼声主要在舆论和学术层面。有学者建议,可以先要求日本提供塔基石材的完整来源清单,并对来自中国的部分进行说明。还有专家提出,可以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框架下提出追索。但这类建议进展缓慢。
日本地方政府偶尔会回应媒体提问。他们的回答通常很简短,说塔是和平象征,石材来源需要调查。这个调查,已经拖了很多年。石头在塔下,一天也没有离开。
这种拖延,是一种常见的策略。时间越久,知道的人越少,追索的力度越弱。但近年来,互联网让信息传播变快。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知道了这座塔。他们开始追问:为什么中国的石头会压在日本的塔下?为什么战后没有归还?
这些问题,指向一个更根本的事实:战争虽然结束了,但战争留下的财产损失和文化伤害,很多还没有得到解决。一座塔,基座里压着别国的文物,却被称为和平象征,这本身就是一种对和平的讽刺。
有中国留学生到宫崎旅行,按照攻略去了平和台公园。他们看到塔,觉得壮观。有人弯腰看塔基,发现南京两个字。当时很震惊。拍照发到中文社交媒体。帖子下面很多人留言,说那是南京明故宫的麒麟石。还有一些人说自己去过,但没注意。这种发现,每天都在发生。
有一位在日中国留学生,后来专门去查了宫崎县图书馆的资料。她发现,塔基石材的清单里,写有南京明故宫字样。她把资料翻译成中文,发到网上。很多人这才知道,原来那块麒麟石只是二百三十八块中的一块。更多的石头,来自长城、泰山、中山陵。它们被分散在塔基各处,不像南京麒麟那样容易辨认。
这些石头的存在,让追索变得具体。不是抽象地说要归还文物,而是可以列出清单,标明出处。有些石头上还刻着当年的编号。那些编号,是侵略者的笔迹,也是追索的证据。
从南京到宫崎,直线距离大约一千多公里。走海路,当年要几天时间。今天坐飞机,几个小时。但那些石头,八十年都没有回来。它们离南京,比一张机票还远。因为中间隔着不愿面对的过去。
塔的维护工作,由宫崎市负责。每隔几年,会清洗塔身,修补裂缝。那些来自中国的石头,也一起被清洗。青苔被刷掉,刻字重新显露。维护人员可能注意到南京二字,但从未公开解释。这座塔就这样被保养着,像保养一个普通的景点。
但在中国民间,有人把这种维护看作一种持续的冒犯。因为清洗石头,不等于承认石头的来历。它只是让罪证看起来更整洁。整洁的罪证,仍然是罪证。
平和之塔这个名字,在日本战后很常见。许多城市都有平和塔、平和像,表达对和平的渴望。宫崎这座塔用这个名字,听起来和别的和平纪念物没有区别。但它的基座出卖了它。别的平和塔,基座用本国石头;这座塔,基座用别国的文明碎片。差别就在脚下。
游客拍照时,如果只拍塔身上部,完全看不出问题。只有把镜头放低,才能看到基座。这种高低之差,也像历史叙事一样,真相往往藏在低处。
1954年海牙公约及其议定书,1970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约,都涉及文化财产保护与返还。战争掠夺的文物,属于非法出口,应该归还原属国。这是国际社会的共识。但在实际操作中,追索往往复杂。日本对战时掠夺文物的处理,一直不如德国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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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崎地方偶尔有市民团体提出重新评价这座塔。他们要求公开塔基石材的来历,并在说明牌上写清侵略历史。但这些声音在地方议会里没有形成多数。当地更倾向于维持现状。塔还是那座塔,说明牌还是那块说明牌。
有时候,外国游客会在旅游网站留言,说平和台公园的塔看起来很庄重,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有人提到,塔基的石头颜色太杂,不像本地石材。也有人写到,看到南京两个字时心里一紧。这些留言很快被新的评论盖过,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但这说明,石头本身仍然在起作用。它们不会让人完全无感。只要有人弯腰,只要有人细看,真相就会露出来一点。这座塔用和平包装了几十年,却始终无法彻底掩盖基座里的暴力。
那些石头被压在塔下,像被固定住的证据。它们不能被移动,不能被销毁,不能被动过手脚。只要塔还在,证据就在。这就是为什么追索者始终坚持,要把这座塔重新放回侵略史里来看。
也许有一天,宫崎的这座塔会被重新审视。也许有一天,塔基的石头会被拆出、归还。到那时,那些来自长城、泰山、中山陵、明故宫的碎片,才可能回到它们原来的土地上。在那之前,这座塔依然是一段未清算的侵略史,立在亚洲的土地上,像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
石碑不会喊痛。但断掉的麒麟头,一直在等一个交代。
到2026年,这座塔已经存在了八十多年。塔基的石头被压了八十多年。每年都有新的游客来,新的照片被拍下,新的帖子被发出。那块断头麒麟,依然正面朝外,刻着南京二字。它没有回家。它还在等。
这就是未完成的侵略史。不是纸面上的记忆,而是可触摸、可蹲下来查看的石头。它在那里,不在别处。
我们把事实写出来,把石头的位置写清楚,把来路和去向写明白。剩下的,让读到的人自己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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