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拉罕・林肯号航母发生了什么

作者：Pamela Brown 来源：CNN

本月中旬美国媒体报道称，美国驻扎在亚洲的唯一一艘航母乔治·华盛顿号，正前往中东，接替在那里参与对伊作战的" bdsfid="358">亚伯拉罕・林肯号航母。林肯号已经创下了战事部署的最长纪录——连续250天不靠港，且据称，舰上的生活条件、船员精神状态等都已成问题。情况究竟如何？8月17日，CNN记者根据上月登舰经历及后续访谈，发出报道。

7月7日，对伊战事再度升级之际，我在阿曼杜库姆港登上了亚伯拉罕・林肯号航空母舰。我甚至还没有完成航母上的首轮巡视，就收到消息：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袭击了第三艘油轮，执行五角大楼作战方案的美国中央司令部正加紧筹备反击。登舰不到一小时，我就在飞行甲板进行了我的首场现场直播。一名军方官员给我发来消息：“你的时间点选得简直无可挑剔。”

令我感触很深的是，这场2月爆发、已经造成18名美军死亡的危机，在舰上却几乎感受不到紧张氛围。次日为“停飞日”，船员们在短暂停靠港口之后获得休整时间。就在他们休整期间，新闻传来：美国其他海军舰艇对伊朗发动打击；美伊之间试探性和平协议瓦解，双方言辞对抗不断升级。

清晨6点，在舰上食堂（船员称之为mess deck，伙食甲板）吃早餐时，高级士官们神态异常平静。即便舰上可以使用无线网络，大多数人也并没有跟进新闻。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循环—— 冲突升级，随后降温，所以这一次在他们看来只是例行事态，并不令人恐慌。

飞行甲板之下有大量工作在运转，以保障战机一切物资供应到位，随时可以出击

我写下这篇报道，是因为近期大量关于林肯号的报道都聚焦于恶劣舰上环境和船员心理健康困境；这些报道属实，也值得重视。尽管海军方面允许我们在陪同下可以在舰上大部分区域自由走动、随意采访船员，但我没能走遍舰艇的每一处角落，也没能和大约 5000 名船员全部交谈。我们也在有限的登舰时间内，尽可能走访各处。

在林肯号待了三天，和数十名海军水兵（军官与士官均有）交谈之后，我看到的现实远比单一叙事要复杂：真切的苦难与顽强的韧性并存，有时体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甚至出现在同一句话里。

我们最近报道过，林肯号或将创下美国航母远离母港部署时长的纪录。这次近九个月的部署，已经引发船员家属的担忧，相关报道提及舰上出现自杀意念案例，还有船员落水后被救回的事件。

美国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思表示，外界对舰上状况的描述“完全失实”；特朗普总统上周称，这次部署的时间“还不够长”。这番言论在我接触到的不少水兵当中反响很差。要知道，现实远比一句简短的政治表态复杂得多。

饮食状况

吃早餐时，我们餐桌上摆放着新鲜果蔬，这是本次停靠港口之后才得以改善的情况。战争爆发初期，伊朗方面的袭击切断了经由巴林的补给链，舰上不得不实行食物配给制，水兵们对此记忆犹新。之后长达数月，新鲜食物供应严重不足。多名水兵告诉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餐食只有金枪鱼拌面条，或者玉米热狗，好几个人的体重明显下降。

我和较年轻的水兵聊了长期部署带给他们的心理伤害，大家的感受各不相同

我登舰的时候，食物短缺问题已经有所缓解。食物供应充足，但算不上精致：舰上每天要供应 17000-18000 份餐食，食材大多是冷冻库存，餐食按照一套水兵们烂熟于心的14天循环菜单轮换，比如 “披萨日”“汉堡日”；舰上也会举办冰淇淋聚会这类提振士气的活动。年轻士官每餐排队等候时间依旧长达一小时，这种枯燥的等待很消磨人的意志。很多人跟我说，无比憧憬回国之后的第一顿饭：中餐、奇波雷墨西哥卷饼，或是母亲亲手做的博洛尼亚肉酱面。

一名水兵在我离开航母后给我发来直白的消息：“食物的可口性略有好转。要是几个月前问我，我会说很多人因为伙食问题体重下降。”

这算不上五星好评，但也并不像部分报道渲染的那样已经演变成一场危机。真实情况就是补给链遭到破坏，之后又得到部分修复，这是身处恶劣大洋环境下的舰上人员给出的客观描述。

美国海军在一份声明中表示：“林肯号正处在高对抗性海域，中东传统补给枢纽遭到作战行动破坏。对此，领导层优先保障关键任务物资供应：首先是食物，其次是卫生用品，最后是邮件。”

舰上生活条件

我和摄影、制片同事住在舰上访客舱区，顶上有不间断的战机起降。我使用的军官公共浴室有热水，但急需彻底打扫。舰艇其他区域传来的情况是，部分马桶堵塞，有些已经完全无法使用。

一架F/A-18E超级大黄蜂战斗机从林肯号航母甲板起飞

前面提到的那名水兵给我发来消息：“舰上到处都长了黑霉菌，已经持续一段时间。很难想象，排队打饭、刚洗完澡出来，天花板上的霉菌污水就滴到你的脸上、肩膀、胳膊甚至头上。”

我没有看到大面积黑霉菌，但在舰艇多处位置，我不止一次感受到有水滴从天花板落下。我没有去过普通水兵的住舱和卫生间，这一点很关键。航母上存在实实在在的层级差异：军官休息室、军官居住区的设施，和普通水兵集体住舱、舱位条件截然不同，饮食方面同样存在差别。

海军官方在声明中称舰上霉菌问题一直在处理：“林肯号的淋浴间不存在长期霉菌顽疾。水兵会自行定期打扫浴室与淋浴区，按需更换浴帘。一旦发现霉菌或污垢，会立刻开展处置。”

我问随行的CNN摄影记者，短暂登舰期间他对舰上条件的感受。他说：“热水随用随有，没有用水时长限制，这点很不错。我确实看到霉菌和老旧管道。考虑到长期海上部署，这完全在意料之中。但这些水兵展现出的专业素养令我印象深刻。”

“两种情况都是真实存在的。” 他说，“经过数月海上航行，舰艇设备磨损显而易见。但在这里工作的水兵，几乎给所有接触过他们的人都留下深刻印象。” 他补充，自己洗澡都会速战速决，因为热水需要消耗核动力能源。

我们的制片米克・克雷弗表示，舰艇确实出现过一些管道故障，但都很快修复。我们二人都认同，即便舰艇体量巨大，身处其中时常会感到压抑。舰内通道狭窄。令我意外的是，年轻普通水兵除非执行任务，否则一般不能登上飞行甲板。

一名水兵发来短信说道：“很难形容九个多月部署带来的孤独感。当然，你可以交到新朋友，和同事关系变得更加紧密，也慢慢习惯身边的环境，但心底还是会莫名孤独。打个比方，就好比你被关在一间大屋子，虽然可以四处走动，但完全没有个人隐私。”

士气与前景的不确定性

舰上近半数船员25岁上下甚至更年轻，很多人是第一次或是第二次出海部署。一部分人表示士气低落，工作重复枯燥，每天工作12-16小时，几乎没有休息，好几个人把这种日子比作 “土拨鼠之日”（Groundhog Day，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也有水兵说，相比上一次部署，这一次好歹有无线网络，体验反而要好一些。还有人谈及战友情谊，把舰上全体船员视作第二个家。

许多18-23岁的年轻水兵，承担着这艘数十亿美元巨舰的各项关键工作

反复被提及的，并不是食物、物资短缺、霉菌，也不是邮件投递缓慢，而是部署期限被无限延长。另一名水兵在消息中这样向我解释：

“这次部署之所以如此难熬，根源在于我们本不该被派到这里参与作战…… 一开始得知要执行作战任务，告知我们只需要两周。结果一拖就是七个月。一开始说我们来这里是为支援伊朗抗议民众，后来又说任务目标是推动伊朗弃核，现在又变成执行封锁任务。任务目标一直在变。无休止的延期，打乱了我们亲人的生活，他们只能苦苦等待我们归来。我们得不到确切消息，也没有办法给家人一个交代，整件事就变成一场巨大的煎熬。”

舰上领导层向我表示，由于之前给船员的希望落空，所以现在刻意不公布确切归期。这种谨慎可以理解，但他们自己也承认，这恰恰是舰上焦虑情绪的最大来源。

有一名水兵的心态，是长期军事冲突环境下很常见的隐忍态度。

他谈及新闻报道时发来短信：“确实有难熬的时候，但现在新闻只盯着糟糕的一面，完全不提好的地方。马桶问题确实让人头疼，但部分也是水兵没有爱护设施造成的。” “我们身处艰难处境，但面对当前的威胁，我觉得已经做到力所能及的最好。舰长和我们沟通很多，也已经尽了全力。或许我们本可以更早换防，或者多停靠一两个港口，但现在我们只能坚守在这里。”

2013年退役的海军上将詹姆斯・斯塔夫里迪斯表示，任务目标清晰有助于维持士气。他曾主导阿富汗、利比亚、巴尔干地区的军事行动。

“在伊拉克、阿富汗那些无休止的战争当中，陆军士兵奔赴地面作战，为期 12 个月，但他们清楚任务终有结束的那一天。” 他告诉 CNN，“不会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那样，看不到尽头。”

另一方面，这场冲突中海军的角色，和阿富汗、伊拉克战争时期截然不同。当年海军更多承担支援任务，而现在军舰既要参与封锁伊朗港口，又要维持高频次飞行作战。

部分军事专家提出，舰上可以使用无线网络，水兵得以实时把自己的遭遇反馈给后方，也倒逼各方正视舰上问题。

水兵们确实正在通过社交媒体，直接向赫格塞思以及我这类媒体记者倾诉遭遇。

我离开之后发生的事

据目击者称，我离开之后，有一名水兵跳入海中，他身上穿着救生衣，随后主动脱掉救生衣和靴子，最终被直升机救起。《军事时报》根据船员家属的讲述，报道过其他落水未遂事件。人员落水事件并非林肯号独有，心理健康问题成因复杂。但这起事件几乎可以确定，反映出这名水兵正承受严重的精神痛苦。

海军方面称舰上并不存在大规模心理健康危机。从技术层面这句话或许成立，但并没有抓住问题的本质。这艘如同海上城市的航母承载 5000 人，不同岗位、年龄、军衔的船员体验天差地别，但确实有一部分水兵正深陷困境。

一名海军官员告诉我，登舰初期，自杀意念相关案例往往会短暂上升，水兵适应环境之后便会回落，林肯号也符合这一规律。但我不禁会想，会有多少人因为害怕遭受处分或是心存羞耻，不愿主动寻求帮助。

举例来说，我看到过水兵之间的聊天记录：有一名水兵被发现独自在舱内哭泣，流露自杀念头，之后不得不接受自杀干预心理咨询。

我亲眼看到舰上配备多种心理健康相关资源，包括心理咨询师、抚慰犬“法瑟姆舰长”，还有每晚主持祷告的随军牧师。

叙事的误区

当下的舆论很容易把事情简化成非黑即白的叙事：要么舰艇状况一团糟，要么相关报道完全夸大其词。两种说法都不符合事实。舰上条件有过恶化，之后又有所好转；一部分人士气低落，另一部分人状态尚可。相比霉菌等硬件问题，遥遥无期的归期才是压在众人心头最大的负担。

据悉，乔治・华盛顿号航母已经启程前来接替轮换，舰上人员生出谨慎的希望。

我采访过一位船员的父亲，他说孩子反馈舰上有尚可的一面，但他也提出尖锐疑问：为什么轮换接替来得这么慢？军事资源究竟是如何调配的？新一代水兵是否已经做好应对这类长期部署的准备？当初为什么没有为补给链中断做好预案？为什么换防拖了这么久？

但有一点无可辩驳：这些水兵付出了巨大牺牲。他们理应得到上述问题的答案，也不应该被简单压缩成某一种片面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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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京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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