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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节那天,我照例给李老师发了条微信。窗外梧桐叶已经泛黄,南京的秋天来得不紧不慢。消息发出去,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李老师回了个笑脸,说身体还好,让我别惦记。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五十岁的人了,眼角早有了皱纹,可看到老师发来的表情,心里还是会轻轻暖一下。四十三年了,从我上小学第一次在教师节给他写信算起,这个习惯就再没断过。
那年我七岁,是班里最矮的男孩。冬天来得突然,一场雪后,教室里的砖地冻得铁青。我穿着母亲纳的布鞋,鞋底薄得能觉出地上的每一颗石子。课间做操,脚趾冻得没了知觉,站也站不稳。李老师走过来,什么都没说,蹲下摸了摸我的脚踝。他的手指很暖。我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天放学,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炉火烧得正旺,映着他镜片后的眼睛。他让我坐在椅子上,自己弯下腰,把我那双破布鞋脱了,然后脱下自己的棉鞋,黑色的灯芯绒面,里面厚厚一层棉花。那双棉鞋太大了,像两只小船。他又蹲下来,把我的裤脚仔细塞进鞋筒。
“回家路上踩雪也不怕了。”他笑着揉揉我的脑袋。
李老师光着脚踩进我的有点大的不合脚的布鞋,那鞋却只能挂住他大半个脚掌。我看着他踩着那双不成样的布鞋往外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奇怪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老师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时,我脚上那双棉鞋里的热气正一点点漫上来,从脚底一直涌到眼眶。
后来我知道,那晚李老师的脚冻伤了,三天没来上课。代课老师说他在家烤火时脚肿得穿不进鞋。
那双棉鞋早已不在了。可一到冬天脚底发凉,记忆里的那阵暖意就会悄悄浮上来。有些东西,是不能掂量的,一掂量,就轻了。
接到李老师电话是在一个雨夜。手机响时,我正在书房批文件。看到他的名字,心里先是一紧。老师很少主动联系我,每次通话无非问问近况,三两句就挂了。
“小凡,”他的声音比上次见时又老了些,“老师有件事,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原来他老伴病了,要转去省人民医院,可床位紧张,排队得等半个月。他说这些时语气很轻,带着老人求人时特有的羞赧。我听着电话里他小心翼翼的呼吸声,仿佛又看见那个雪地里光脚穿布鞋的背影。
“老师,您把地址发我,明天一早我就到。”我打断了他。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我开车往镇江赶,路上想起许多事。想起李老师退休那年我去看他,他站在校门口等,远远看见我就笑。想起他书房墙上还贴着那年我们班的毕业照,我的位置被他用红笔轻轻圈了出来。想起去年他说脚又疼了,大概是老寒腿,我寄了药去,他非要给我钱,我拗不过他,最后还是收了。
见到李老师时,他正在病房走廊里来回踱步。比记忆中矮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晃了晃,什么话都说不出。
事情办得顺利。联系了在医院工作的同学,当天下午就安排了转院。李师母躺在病床上冲我笑,说小凡啊,你老师念叨你一辈子。
晚上我送李老师回家。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只是铺了水泥。走到当年他穿着布鞋趟雪的地方,我停下脚步。
“老师,您还记得那年下雪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记得记得,你这孩子,老提那茬儿做什么。”
我蹲下来,像当年他对我那样,轻轻摸了摸他的脚踝。隔着一层薄袜,能摸到骨头突兀的形状和皮肤上粗糙的纹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
“老师,”我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往后有什么事,您头一个要告诉我。”
路灯亮了,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暖黄色。他拍拍我的手背,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和四十多年前炉火旁的一模一样。
回去时,我又经过那个雪夜他走过的巷口。雨已经停了,地面积水映着万家灯火。我忽然觉得,有些恩情,本就不是用来还的。它们像灯火,从一个人手上递到另一个人手上,慢慢地,自己也亮了起来。
手机叮的一响,李老师发来一张照片。黑色的灯芯绒棉鞋,和记忆里那双一模一样。下面跟了一行字:“你师母收拾柜子翻出来的,差点忘了。天冷了,别忘了穿棉鞋。”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回了一个“好”。
屏幕暗下去,窗外的雨又落下来了。那双棉鞋,隔着四十多年的光阴,又一次暖到了我的脚底。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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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自强,南京作家协会资深会员。曾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诗歌、小说、散文等作品。出版有《cdma在中国》30余万字,南京出版社出版。《巅峰谋略》40余万字,光明日报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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