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电池怎么让欧洲失血1500亿欧元

8月3日德勤发了一份报告，说欧洲汽车工业未来几年可能有高达1500亿欧元的附加值流向亚洲。

德勤调研了13个欧洲国家222位电池产业链上的决策者，从原材料、电芯制造到模组组装挨个评估欧洲企业的竞争力。结论是差距越来越大。

目前全球77%的电动车电芯在亚洲生产，去年这个数字还是70%，一年涨了七个百分点。欧洲占多少呢，13%，跟去年一模一样纹丝不动。更狠的是所有权，欧洲本土那13%的电池工厂，98%是亚洲企业控股的，主要是老钟的，少部分韩国日本。

欧洲土地上的电池厂，几乎没有一家是欧洲人自己的。利润流回亚洲，研发也在亚洲，欧洲提供的是地皮、水电和一部分工人。

什么叫附加值？

一块电池从锂矿石变成装在车上的电池包，中间要经过很多道工序。矿石挖出来是一个价，精炼成电池级碳酸锂又是一个价，做成正极材料再涨一截，做成电芯再涨一截，最后组装成电池包装到车上。每多一道工序，东西的价值都会增加，就是这道工序创造的附加值。

这就要讲到全球分工了，谁干哪道工序，谁就把那道工序的钱揣进兜里。

那这条链上的钱，具体是怎么分的呢。

德勤给的数字很具体：原材料的开采和加工提炼，占整条价值链50%到60%的附加值。电芯生产占15%到30%。最后的电池模组组装，只剩10%到15%。

德国电池研究员菲希特纳说，最大的一块附加值发生在链条的最开头，比如把原生锂精炼成电池级材料，或者生产正极材料这类前驱体，最后组装电池只能拿到10%到15%。

现在的问题是，欧洲车企这几年搞的那些所谓电池项目，大多数项目只停留在研发阶段，或者用亚洲电芯做最后的模组组装。

欧洲人现在干的就是那10%的活。

这里就又得说说微笑曲线了。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图应该是初中在政治书上面，这个概念是1992年宏碁的施振荣提出来的，说一个产品从研发设计到生产制造再到品牌营销分销，把附加值画成一条曲线，两头高中间低，像一张笑脸。研发设计在左边高点，品牌渠道在右边高点，中间的生产制造是最低点。

这条曲线在过去三十年里几乎成了一种常识，也成了一种秩序。发达国家握着两头，发展中国家干中间那段最不值钱的。咱们出人力出土地出环境，赚那点微薄的加工费，两头的钱人家拿走。

在我看来关键在于，这条曲线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设计出来的。是谁掌握了标准、专利、品牌和渠道，谁就有本事把制造这一段的价格摁在地板上。

但电池这个行业，不可同日而语了。

因为电池链上附加值最高的那一段，恰恰不在两头，在最上游的材料提炼和电芯制造，那是妥妥的重工业制造环节，一点都不轻资产，一点都不品牌溢价。50%到60%的钱压在锂精炼和正极材料上，这是要建厂、要工艺、是要沉淀十年爬坡的活。

东大不是从曲线中间往两头爬，是直接把曲线最厚的那一段整个搬走了，然后把欧洲摁在了最后那10%的组装位上。

被安排的和安排别人的，换了个位置。

欧洲追上有点难。

过去三年，欧洲规划的电池产业链项目里，只有40%完全按计划落地了，四分之一压根就没建。萨尔州的电池厂黄了，汉堡附近黑德那个也黄了，大众在萨尔茨吉特的算是唯一开了个头的。80%的受访企业说现在的监管框架在拖后腿。

菲希特纳讲了一句我还是赞同的，欧洲的电化学基础研究还是世界顶尖的，德国法国英国都不差，缺的是量产的know-how。亚洲电芯厂十年的学习曲线，是买不来的。

越是拖着不追，追起来越贵。

德勤的普罗夫提了个说法，叫电池版的空客，意思是德国法国把力量捏到一起干一个，别三家德国车企各搞各的。这个想法听起来挺美，但空客当年能成，是因为欧洲还有钱有时间有共识，现在这三样好像都不太够了。

欧洲丢的这1500亿，对应的就是东大和韩国赚的那一部分。

过去几十年东大能腾飞，本质上是两个东西叠在一起：庞大的人口红利，加上2001年入世打开的那扇门。这两样单拿出来都不够，人口红利没有市场就是过剩劳动力，有市场没有人口红利也吃不下那么大的订单量。两个东西同时凑齐，红利被迅速催化，才有了后面飞速二十年。这二十年刚刚过去，大家还以为这样是常态，结果戛然而止。90后的我就是在这二十年里从小孩长成大人的，之前二十年发展太好太快了我还没对现在的世界做好准备。

现在想想看，外贸从来都不是这两年才变成支柱的，一直都是。房地产、基建、消费、甚至互联网，往深里刨，本质上都是外贸赚回来的钱在国内做的再循环。工厂赚了外汇，工人拿了工资去买房，地方政府卖地搞基建，基建又养活了更多产业链上的人，互联网平台再在这个消费池子上收流量费。这个循环的源头活水，是外面赚回来的那笔钱。

所以门一旦开始关上，压力是从源头往下传的。

门确实正在关上。美国建高墙加关税，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征反补贴税，转口贸易的路子在被一条条封堵。这不是针对某一个行业的措施，是一种系统性的收缩，有人管这叫新版的门罗主义，各扫门前雪，先保自己碗里的。

理论上确实还有东南亚、非洲、南美这些地方，但这里得说句实在话，培育一个市场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购买力不是喊出来的，是几十年工业化和收入增长积累出来的。东南亚非洲南美的消费能力，跟北美和欧洲现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这个差距不可能几年就填平。

拿电池这个行业本身举例，德勤预计到2030年欧洲要造2800万辆电动车，需要1950吉瓦时的电池产能。这得是一个多大的市场，短期内在别的地方找不到第二个。

所以话又绕回来。全球这块蛋糕这些年确实一直在变大，但切法从来不讲道理，国与国博弈层面从来讲的是谁的拳头硬。

欧洲的日子在下滑，东大的日子在上升，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这个时刻火药味这么重，不会有人愿意体面地把手里那块让出去的，历史上也从来没有过。

德勤这份报告本身就是这个逻辑的产物，它不是一份学术研究，它是一份动员令，翻译过来就是：兄弟们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赶紧建厂赶紧砸钱赶紧上关税。

那如果欧美收缩这件事是不可逆的呢。那内需就是另一条难走但必须走的路。

这条路难就难在它不是印钱就能解决的。企业愿意投资，前提是相信未来能赚到钱。老百姓愿意花钱，前提是相信自己的收入还会涨。这两件事的底层都是同一个东西，叫预期。

预期这玩意儿很麻烦，它不听指挥，也不服管，只认一样东西，就是实实在在的稳定就业和实实在在的收入增长。你跟一个刚被裁员的人讲信心，讲不通。你跟一个三年没涨工资的人讲消费，也讲不通。

所以稳就业、提收入、稳预期这三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写到这我倒是有点感慨。

我在德国这边，天天看的是这边怎么一点点失血，工厂怎么关，岗位怎么没，报告怎么一份比一份紧张。转过头看国内的新闻，是另一套焦虑，内卷、通缩、找工作难。

两边的人可能都觉得对面日子好过。但站在中间看，其实是同一场重新分蛋糕的过程，只不过一边在往下走，一边在往上爬。

存量博弈，这大概就是我们这代人要过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