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轻落，善意不轻

2026年7月，法庭纪实电视节目《普罗维登斯法庭实录》第五次获得日间艾美奖提名，而节目的主角是被称为“最暖法官”的弗兰克·卡普里奥，他的庭审视频因为节目的播出风靡全球。

可令人怅然的是，就在去年，88 岁的弗兰克・卡普里奥法官已因胰腺癌离世。《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CNN、BBC、美联社等全球媒体纷纷刊发长篇纪念，罗德岛州长称他为“罗德岛之宝”，下令全州降半旗致哀。

在中国，他被几亿网友称为“法官爷爷”。他的庭审视频在社交媒体上被反复转发，人们说不清为什么会被一个美国老头在法庭上问话的样子打动——直到他离开，大家才明白：我们怀念的不仅是一位法官，而是一种早已稀缺的、对待陌生人的方式。

从送奶工的儿子到“最善良的法官”

卡普里奥1936年出生在美国罗德岛一个意大利移民家庭。大萧条时期，一家人挤在没有热水的小公寓里。父亲是送奶工，凌晨四点出门，即便生病也坚持工作。公司规定客户两周没付账就停送，父亲从不管——只要知道那户人家有孩子，他宁愿自己掏钱也要继续送。

小时候的卡普里奥送过牛奶、擦过鞋，靠打零工完成学业。父亲在公共澡堂里对他说过一句话，他记了一辈子：“你这么健谈，将来一定会成为律师，去帮助别人。但要记住，绝不能向穷人收费。”

还有一件事改变了他。卡普里奥的祖父因与人争执被捕，祖母不会说英语，攥着一把零钱走进法庭，以为要倾家荡产“赎”回丈夫。可那位爱尔兰裔法官了解情况后释放了祖父，对祖母说：“你的丈夫是个好人，一直在努力工作养家，我知道你需要他回家照顾孩子。”

七十年后，卡普里奥在同一座法院宣誓就职。那位爱尔兰法官对一个陌生人的善意，穿越了一个多世纪，通过卡普里奥传递给了全世界。

在他的法庭上，你首先是一个人

1985年，卡普里奥成为普罗维登斯市政法院法官，一坐就是近四十年。他处理的都是超速、闯红灯、违规停车这类“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但正是这些案子，让他成为全球观众心中“理想法官的典范”。

卡普里奥说：“在我的法庭上，我始终努力让每一个人感受到被尊重，被认真倾听，并在真正需要时得到理解与关怀。”

曾有一位母亲因超速收到罚单，她解释自己正赶着送孩子去医院。卡普里奥问清情况后当庭撤销了罚单。一个叫何塞的年轻人年轻时几乎每个月都因违章站到他面前。卡普里奥只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要么死去，要么进监狱，要么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二十年后，何塞再次站在他面前，已是成功的园林公司老板、丈夫和父亲。他掏出美国护照，含泪说：“您那句话改变了我的人生。”卡普里奥从法官席上走下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还会让孩子坐在自己腿上，请他们帮忙决定父母应不应该被罚。卡普里奥后来说：“孩子们是最诚实的，他们往往能说出最直接、最纯粹的答案。”

有人批评他“过于宽松”，他温和地回应：“我施行正义的初衷是帮助他人。因为，在帮助他人的过程中，我们也在潜移默化地教会他们在生活中以同样的方式去善待他人。”

为什么中国观众如此爱他

卡普里奥的庭审视频在全球观看超10亿次。2017年节目被上传到网络后迅速走红。他的名声甚至远播中国。

中国网友叫他“法官爷爷”。一个美国法官，处理着美国法律，审判着美国公民——中国人却看得热泪盈眶。因为在他的法庭上，法律脱下冰冷的外衣，露出了它本该有的人情味。有人评价：“他教会我们，法槌落下时，应该听见人间烟火的声音。”

卡普里奥开通了TikTok账号，分享自己对彩色袜子的偏爱。人们爱的不是“网红”，而是一个88岁老人始终如一地对待每一个陌生人的方式。

《法槌轻落》：他留给世界最后的话语

2023年，卡普里奥宣布自己罹患胰腺癌。2025年8月20日，在与癌症长期而勇敢的抗争后，他安详离世。《法槌轻落》是他唯一自传作品，也是他留给世界最后的话语。

书中，他坦诚讲述了自己的成长——从大萧条时期移民家庭的贫困童年，到成为法官后那些感动无数人的法庭故事。何帆评价：“他始终保持对受难者的悲悯心，对弱小者的同理心，永远以‘如我在诉’的心态，对待每一个案件和当事人。”詹青云写道：“法槌轻落，是因为站在正义门前的，是复杂的人，手握法槌的，是愿意去看见的人。这是有温度的正义的抚慰。”

译者骆伟倩在翻译过程中反复自问：“我以为在规则之下必然的选择，是否还有其他的可能性？正义、公平、理解、悲悯这些宏大抽象的概念，在现实生活中究竟存在多少种不同的模样？”这些问题，也是这本书留给每一个读者的。

卡普里奥常说：“我的法袍下并没有佩戴权力的徽章，只怀揣着一颗真心。”

他离开了，但那颗真心留在了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