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胡同口的修伞摊子又支起来了。老周戴着老花镜,手指捻着铁丝,把伞骨断处仔细绑好。他面前的纸板上写着“修伞三十年”,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
这城市多雨,每年梅雨季要浸透半条街。可修伞的人越来越少,坏了就扔,买把新的不过几十块钱。老周的摊子像件古董,立在巷口,成了街坊们眼中的怪景。
他总在傍晚收摊,把修好的伞挨个撑开检查,像检阅一队士兵。然后慢慢推着自行车回家,车后座绑着工具箱,车把上挂一串待修的旧伞。
家在三楼,两室一厅,窗帘永远是米黄色的,那是她喜欢的颜色。饭桌上罩着纱网,锅里温着他爱喝的粥。老周换鞋时习惯性地朝卧室望一眼,门关着。
三年前她还能说话时,他们每天晚饭后散步。她撑一把蓝底白花的伞,他撑一把黑伞。雨大的时候,两把伞碰在一起,像两只相爱的蘑菇。后来她病了,说不出话,只能写字。再后来,她连字也写不成了,却开始收集伞。坏的、破的、缺胳膊少腿的伞,不知她从哪儿淘来,堆满了阳台。
老周第一次看见那堆破烂时发了火:“弄这些做什么?家里还不够乱?”她站在阳台门口,嘴唇动了动,最终转身进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那天晚上老周发现枕头边多了张纸条:“伞坏了能修,人坏了呢?”
第二天老周就支起了修伞摊。他年轻时在伞厂做过三年学徒,技艺还在。起初只是修她捡来的那些废品,后来邻居们也拿来坏伞,再后来,竟有人专程从别处找来。
他修得极慢。一把伞要拆开所有零件,检查每一根伞骨,调试弹簧的松紧,重新缝制脱线的伞面。雨伞、阳伞、油纸伞、尼龙伞,在他手里都获得新生。每修好一把,他就撑开看看,想象着某天某个人在雨中举着它,心里便生出奇异的安宁。
她总在下午三点左右,搬个小凳子坐在阳台,看他修伞。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有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老周抬头,恍惚还是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模样。
那天大雨,一个女孩跑来修伞。“师傅,这伞是我外婆留下的,伞柄刻着我名字呢。”女孩走后,老周抚着那把老伞,伞柄上果然刻着个小字:“安”。他想起她叫小安,年轻时在纺织厂,手被机器伤过,留了疤。那时他说:“没关系,以后我当你右手。”后来三十年,他真的当了她的右手。系扣子、拧瓶盖、撑雨伞,直到她再也举不动伞。
那天老周修到很晚。那把伞坏得厉害,伞骨断了两根,伞面破了个洞。他翻遍工具箱找到颜色相近的布料,细细补好。凌晨时分终于完工,他撑开伞,忽然发现伞面里层用线绣着两行小字:“同舟共济,荣辱与共。”针脚细密,是她的字迹。可她已经三年没拿过针线了。
老周冲进卧室,她半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把伞骨。伞骨上密密麻麻刻着字,凑近看,是日期,每一天的日期。从她病的那天起,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每个日子后面跟着一把伞的编号。原来她收集的每一把伞,都代表她还能记得的某一天。
“小安,”老周的声音在抖,“这伞……”
她慢慢抬起手,指向阳台。老周顺着看去,那些修好的伞整整齐齐排着,像列队的士兵,在晨光里轻轻摇摆。伞面上都有字,连起来是一句话:“我不是要你修伞,我是要你修我们自己。”
老周终于明白。这些年来他以为自己在修别人的伞,其实每一把都是在修补他们之间被风雨侵蚀的那些日子。她怕他孤独,怕他陷在照顾病人的疲惫里,怕他忘了他们曾经并肩撑伞的时光。于是她用坏伞作引,引他回到年轻时的手艺里,回到爱的形状里。
窗外又下雨了。老周撑开那把刚修好的伞,走到阳台。她也慢慢挪出来,站在他身旁。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老周把伞柄往她那边偏了偏,她却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伞稳稳撑在正中。
雨打在伞面上,咚咚的,像心跳。三十年前他们在雨中相遇,共用一把伞跑过三条街。而今,他们再次站在同一把伞下,伞骨铮铮,再不怕任何风雨。
楼下的修伞摊,纸板换了新字:“夫妻共伞,风雨同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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